四柱神社

神社後於教院之認定

先有機構，後有神社。明治七年（1874）二月， 在當時筑摩縣的縣廳所在地松本，設立了神道中教院 （しんとうちゅうきょういん，明治政府為推行國家神道而在各縣設置的教化機構）， 地點在宮村町長松院跡，後來改稱神道事務分局。 天之御中主神、高皇產靈神、神皇產靈神與天照大神四柱， 先是被奉祀在這個機構「院內」。

五年之後才有神社。明治十二年（1879）十月， 從院內「新たに一社を興し」——另立一座神社——名為四柱神社， 鎮座於現在的位置，神道事務分局也在旁邊新築。 經費來自舊筑摩縣中南信全域的神職、縣廳與各官衙，以及一般篤志家的捐輸。 一座神社的資金來源是一個縣的行政系統，這在明治初年並不奇怪。

祭神是從《古事記》的第一行挑出來的。境內的說明板抄了那一句原文： 「天地の初発の時、高天原に成りませる神の名は、天之御中主神、 次に高御産巣日神、次に神産巣日神」——天地初開之時， 在高天原化生的神，名為天之御中主神，其次高御產巢日神， 其次神產巢日神。這三位合稱造化三神，再加上天照大神， 就是這座神社的「四柱」。

說明板接著解釋為什麼是這四位。天之御中主神如其名， 坐鎮天的中央，統一產巢日神的作用；「產靈」（ムスビ musubi） 指的是結出果實那種生成之力。三位造化神加上「最高至貴」的天照大神， 神德在這上面已經無可再高——所以這裡被稱為 「願いごとむすびの神」，一切願望都能相結、相成的神。

用今天的話說，這是一次自上而下的設計：地點選好、神格配好、 名字取好，然後才開始有人來拜。它不是從某塊岩石、 某棵樹或某個渡口長出來的神社。而明治十三年（1880）六月的一件事， 把這個設計一次坐實。

那年六月二十四日，明治天皇巡幸到松本，行在所 （あんざいしょ anzaisho，天皇出巡時的臨時住所）定在剛落成的神道事務分局。 隨行的池原香穉在《みとものかず》（Mitomo no Kazu，隨行紀錄）裡寫， 下午一點四十分進入松本町， 入口到町中間站滿各校學生，學生站完就是本地人與從遠近村里來的人， 只留下御輦通過的一線；從東京出發以來，沒有一處聚集過這麼多人。 三點多下起大雨，人也沒散。

立地非屬偶然

長野縣神社廳的由緒把選址寫得很清楚：創建時卜的是 「女鳥羽川の清流に添う旧松本城内、大手門附近の幽邃なる景勝の地」 ——沿著女鳥羽川清流、位在舊松本城內、大手門附近的一塊幽深勝地。 神社不是被放在剩下來的空地上，是被放在城的正門口。

那塊地的前身就寫在旁邊的地名裡：大手三丁目， 今天神社的南邊還留著松本城大手門枡形跡廣場。 明治維新之後，城的門與枡形消失了，空出來的位置給了新的神社。 一個政權的入口變成另一套信仰的入口，這件事在明治初年的城下町不只發生一次， 但少有像松本這樣，連地名都原封不動留著。

海拔數字說明了這裡有多平。神社五百九十公尺、松本城五百九十一公尺、 松本驛五百八十九公尺、南邊的源智之井戶五百九十一公尺， 最高的舊開智學校也只有五百九十八公尺。整座城下町幾乎在同一個水平面上， 唯一的地形起伏是女鳥羽川切出來的那條淺谷。

平，但是有水。松本市的說明是：松本城周邊地區有美之原等山岳地帶 與扇狀地涵養的豐富地下水，各處都有井與湧水， 統稱「まつもと城下町湧水群」——松本城下町湧水群——平成二十年（2008） 被環境省選為平成之名水百選。這座城下町的地基是含水的礫層， 所以街上隨便走都會撞到一口井。

女鳥羽川就是這個系統露出地表的那一段。它從東邊的山下來， 在城的南側橫過市街，河床鋪著整齊的石積み（いしづみ，石砌的護岸）， 兩岸是低矮的護欄與人家的背面。神社北側緊貼河岸， 過御幸橋就到參道口——所謂「幽邃なる景勝の地」， 指的就是這一段水邊。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這座神社的參道不是一條路，是一整條商店街， 而且不從正面進來。從繩手通り的東端走到中段， 往北一折是御幸橋，橋北就是境內。橋不長， 但它是這條動線唯一的轉折點——聲音從商店街的喧嘩換成流水， 再換成碎石。

御幸橋的名字來自明治十三年那次巡幸，天皇在這裡渡り初め （わたりぞめ watarizome，橋樑落成後首次通行的儀式）。 記述那件事的《聖蹟御幸橋》碑立於昭和十五年（1940）， 是行幸六十週年的紀念。平成十二年（2000）行幸一百二十週年時， 橋做了全面改修，同時復元建立了第一鳥居。

境內的中央是碎石鋪的廣場，正面是拜殿。 入母屋造（いりもやづくり，即歇山頂），木料已經風化成深褐， 正面完全開放，橫過一整排粗的注連繩（しめなわ shimenawa，標示神域的稻草繩）， 繩上垂著七疊白色的紙垂（しで shide，摺成階梯狀的白紙）。 內部的樑柱與欄間（らんま ranma，門楣與天花之間的透空裝飾）漆成朱與金，在暗處亮著。

這一棟是大正十三年（1924）重建的。前一代—— 連同神道事務分局的一切建物——在明治二十一年（1888） 一月四日的松本大火中類燒燒毀。從那年到大正十三年的三十六年間， 四柱神社一直在仮殿（かりでん kariden，臨時安置神體的社殿）裡。 重建的錢和創建時一樣，來自中南信全域的奉贊。

火燒掉的那塊地後來去了別的地方。分局舊址上蓋起松本市公會堂， 長期作為市民使用的場所；平成十一年（1999）市方把土地返還神社， 平成十五年（2003）在那個位置建了社務所兼參集殿。 一百二十年之後，境內的輪廓才回到創建當時。

境內東側立著一塊大石碑，題「明治天皇行在所舊址」。 昭和二年（1927）建，題字者是明治神宮第二代宮司一戶兵衛。 一座明治十二年才創建的神社，最重要的紀念物不是神話裡的東西， 而是一位天皇在這裡住過一夜。

參道長成了一條商店街

繩手這個地名比神社老。町名的由來是松本城的南惣堀 （みなみそうぼり，城南側的外側護城河）與女鳥羽川清流之間 「像繩子一樣細長的土手」——繩、手兩個字就是這麼來的。 明治以前，這裡不是街，是一道堤。

明治十二年神社建成之後，這道堤才變成參道， 店家沿著參道排開，逐漸發展成今天的樣子。 商店街自己寫的沿革就是這一句：「明治12年に四柱神社が建立され、 ナワテ通りはその参道として発達してきました」。 先有堤、後有神社、再後來才有街——順序不能顛倒。

街的象徵是青蛙，而理由在河裡。從前的女鳥羽川裡 住著大量的河鹿蛙（カジカガエル kajikagaeru， 只能生活在乾淨溪流中的一種蛙，鳴聲清亮）。 水髒了以後蛙就不見了。昭和四十六年（1971）成立的 繩手通り商業組合，為了祈願河鹿蛙回來、也祈願街的活氣「回來」 ——日文的「かえる」既是蛙也是回來——立了一座「カエル大明神」 （Kaeru Daimyōjin，蛙大明神）。

於是這條街上有兩種祭祀。一種在北邊的碎石廣場上， 祭的是《古事記》開頭的四位神；一種在街的中段， 祭的是一種曾經住在旁邊那條河裡的蛙。 兩者相距不到兩百公尺，年代差了將近一百年， 而後者是這條街自己造的。

祭儀與授与品

主な祭典

• 神道祭（10月1・2・3日）── 本社的例祭。宵祭在一日下午六時， 例祭在二日下午一時三十分，松本市招魂殿祭在三日上午十時。

當地不叫它四柱神社的例祭，叫它「神道祭」（しんとうさい shintōsai）。 理由在名字裡：神道中教院、神道事務分局，這座神社從一開始 就被市民稱為「しんとう」——神道——而不是四柱神社。 長野縣神社廳的由緒直接寫著這件事，並說例祭因此也被稱作神道祭， 是代表松本平的一場盛大秋祭。

祭典的主角是「舞台」（ぶたい butai，這一帶對祭典山車的稱呼）。 據長野縣的紀錄，舊市內十八個地區的町會各自保存一台， 二日下午被拉到街上展示與曳行； 一日與二日的晚間，境內的神樂殿上有奉納； 兩晚各有奉納煙火。一座明治創建的神社， 把一座城下町的十八個町會綁在同一個日期上。

授与品

神德是「願いごとむすびの神」——一切願望都能相結相成的神。 造化三神加天照大神這個組合本身就是這句話的根據： 既然是天地生成之力的源頭，那麼求什麼都在範圍之內。 授与品沿著這個方向做，緣結、心願成就一類是主要的品項。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這條路線的邏輯是水。松本城下町的地底是含水的礫層， 地表的井與湧水是同一件事的露頭，而女鳥羽川是它露得最長的一段。 路線從南邊的井走到北邊的城，中間穿過神社， 把這座城下町的水系順一遍。

松本驛（海拔589公尺）出發往東北，八百公尺到源智之井戶（591公尺）。 這是松本最著名的一口井，明治十三年天皇行在所的御膳水 取自這裡，井邊立著「明治天皇御膳水」碑。從這裡往北四百公尺 進中町通り——善光寺街道的一段，兩側是海鼠壁 （なまこかべ namakokabe，方形瓦以白灰泥交叉勾縫的牆面）的土藏。

中町的東端接上繩手通り，往西走兩百公尺， 北折過御幸橋就是四柱神社（590公尺）。境內動線很短： 第一鳥居→碎石廣場→拜殿→東側的明治天皇行在所舊址碑→ 西側的社務所兼參集殿。全程平地，沒有石段。

出神社往東接大名町通り北上，六百公尺到松本城（591公尺）， 再八百公尺到舊開智學校（598公尺）——明治期的擬洋風校舍、 國寶，是這條路線唯一的爬坡，也只有七公尺。 回程沿蟻崎高校前的市道往南，一點七公里回到松本驛。

全程約四點六公里、純步行約六十三分鐘。加上各處的停留， 七點出門，九點多回得到車站。累積爬升不到二十公尺， 是這四十八座裡最平的一條路線之一，任何鞋都能走。

為什麼是早上。第一是繩手通り：這條街的店在九點以前幾乎都沒開， 沒有人的時候，那兩排屋子的高度與街的寬度才看得出比例。 第二是河：早上的女鳥羽川水面反光低，石砌護岸的層理看得清楚。 第三是城：松本城的黑天守朝東，早上的光打在正面。

限制有兩項。第一，這條路線幾乎全在市街裡， 沒有山、沒有林、沒有一段是安靜的自然， 它的內容是建築與水，不是風景。想要開闊， 得往東邊的美之原或西邊的安曇野另排一趟。

第二，這條路線上的室內設施——舊開智學校、松本城天守、 松本市立博物館——七點時全都還沒開。要進去看， 得把路線倒過來走，先在外圍消化一個小時， 或者乾脆分成兩趟：清晨走街與水，開館後再回頭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