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社寺廟散策 · 山形縣・米澤市丸の内 · 2024-04
上杉神社
上杉神社うえすぎじんじゃ
- 祭神
- 上杉謙信
- 社格
- 舊別格官幣社・別表神社;寶物殿「稽照殿」=國登錄有形文化財
十一點四十分,大町二丁目一間酒藏的磚牆邊立著一只半人高的陶甕。 從那裡往西北走九百公尺,會接上一條叫「縣社通り」(けんしゃどおり,Kensha-dōri,縣社大道)的路。 街名記的是這座神社一八七二年拿到的等級;三十年後它升了一級,街名沒改。
路的盡頭是米澤城的本丸。城裡沒有石垣,也沒有天守,只有土坡和三重水堀。 拜殿的簷下擺著一排奉獻的酒樽,正面那個寫「東光」—— 就是四十分鐘前走過的那間酒藏。
四月中旬,堀水上整片是落下的櫻花瓣。而這趟路真正的終點不在境內: 再往西北一點五公里,才是他的遺骸現在所在的地方。
祭神由二減為一之認定
天正六年(一五七八)三月十三日,上杉謙信歿於越後的春日山城,四十九歲。 遺骸以佛式安置在城中一座名為「不識庵」(ふしきあん,Fushikian, 取自謙信自號的佛堂)的堂裡。景勝移封會津、再移米澤時,這座堂整個搬進了米澤城。
江戶時代這座御堂(みどう,midō,安置佛像或牌位的堂)在本丸的南東隅, 謙信的遺骸與歷代藩主的位牌同祀一處,由真言宗的僧人照管。 換句話說,今天這座神社的前身是一座裝著一具遺體的佛堂,而且在城裡待了兩百七十年。
明治的神佛分離把佛式改成神式。明治五年(一八七二),朝廷賜下「上杉神社」的神號, 祭神兩位:藩祖謙信,以及第九代藩主上杉鷹山。同年列為縣社(けんしゃ,kensha, 戰前神社等級制度中由府縣供進幣帛的一級)。
明治九年(一八七六),社殿在米澤城本丸的奧御殿跡落成,行遷座祭 (せんざさい,senzasai,把神體移入新社殿的儀式)。同一年, 謙信的遺骸被移出城,送往西北方的御廟所——今天的國指定史跡「米澤藩主上杉家廟所」。
二十六年後,祭神少了一位。明治三十五年(一九〇二),上杉神社因「往時的勤皇之功」 升列別格官幣社(べっかくかんぺいしゃ,bekkaku kanpeisha, 戰前神社等級中專祀對皇室或國家有功者的一級)。升格的代價是祭神只留謙信一柱。
鷹山被分祀出去,新社叫松岬神社,社號取自米澤城的別稱松岬城, 位置在正面濠之外,社殿建於大正元年(一九一二)。救活這個藩的人被移到城牆外面, 戰死沙場前的家祖留在本丸正中。這個安排不是地方決定的,是國家的等級制度算出來的。
立地非屬偶然
米澤城建在置賜盆地南部、最上川左岸的松川扇狀地中央,一塊比周圍稍高的微高地上。 曆仁元年(一二三八)長井時廣在此築館為始,之後成為伊達氏的本據—— 伊達政宗就生在這裡。
它是平城,不是山城。本丸、二之丸、三之丸由三重水堀與土壘一圈圈套起來, 是標準的輪郭式繩張(なわばり,nawabari,城郭各曲輪的配置方式)。 幾乎不用石垣(いしがき,ishigaki,石塊堆砌的護坡牆),也沒有天守 (てんしゅ,tenshu,城郭中央的高層望樓)。
代替天守的,是本丸東北隅與西北隅的兩座御三階櫓(おさんがいやぐら, osangai-yagura,三層的角樓)。慶長六年(一六〇一)十一月二十八日上杉景勝入城時, 他帶著三十萬石規模的家臣團,住進的卻是一座為更小的領地蓋的城。
更小的一次還在後面。寬文四年(一六六四)三代綱勝無嗣急逝,幕府免了改易, 但石高半減為十五萬石。家臣一個也沒有裁。多出來的藩士被安置到扇狀地邊緣, 半士半農地開田,稱為原方衆(はらかたしゅう,harakatashū,在城外屯田的下級藩士)。
所以米澤這座城下町的形狀,是「養不起的人數」畫出來的。鷹山後來的大儉約令、 產業開發與藩校興讓館,處理的都是同一個算式的餘數。神社坐在本丸, 四周的水堀今天仍在,堀外那一圈就是當年裝不下的人往外攤開的地方。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大正八年(一九一九)五月十九日,館山口町出火,燒掉市內約一千零七十戶。 這場米澤大火把上杉神社的本殿以下幾乎全部燒光,只有末社福德稻荷神社逃過一劫。 再建自翌年開始,大正十二年(一九二三)四月完工。
設計者是伊東忠太。他生於慶應三年(一八六七)的米澤城下座頭町,父親是藩醫, 六歲那年隨著改任軍醫的父親上京,此後沒有再住回來。 明治三十一年他發表〈法隆寺建築論〉,拿到日本第一號的工學博士學位。
更早四年,他做過一件與圖紙無關的事:明治二十七年,他主張 architecture 的譯語 應該從偏重技術的「造家」改成含藝術意味的「建築」。明治三十年造家學會改稱建築學會, 翌年東京帝大的造家學科改稱建築學科。今天中文裡「建築」這兩個字,源頭在這裡。
他為家鄉設計的這一組,木頭與混凝土是分工的。本殿與拜殿是檜造 (ひのきづくり,hinoki-zukuri,以扁柏為主材的木造),配唐門(からもん,karamon, 屋頂作弧形唐破風的門)與透塀(すきべい,sukibei,中段做成格柵、看得穿的圍牆), 全部素木(しらき,shiraki,不上漆的原木)不著色。
拜殿是入母屋造(いりもやづくり,irimoya-zukuri,四坡頂上方接一段兩坡頂的屋頂形式), 銅板葺(どうばんぶき,dōbanbuki,銅片鋪成的屋頂),一百年下來整片泛成青綠。 正面一條注連繩(しめなわ,shimenawa,界分神域的稻草繩),簷下沒有雕飾。
收藏品那一棟則完全不同。寶物殿「稽照殿」(けいしょうでん,Keishōden) 是鋼筋混凝土造的重層切妻造(きりづまづくり,kirizuma-zukuri,兩坡水屋頂), 旁邊的祭器庫做成校倉風(あぜくらふう,azekura-fū, 仿正倉院那種三角斷面木材層層交錯的牆體)。兩棟都是和風外觀的耐火建築。
這是燒過一次的人做的判斷:形式照舊,材料換掉。「稽照」二字出自《古事記》序文的 「稽古照今」——考察古代、照見當下。伊東忠太自己對這件作品的評語是 「殊に本殿廻りの一区はよく引きしまり落ち付きがあって清純純潔の感が深い」: 本殿周圍那一區收得特別緊、沉得住,清淨的感覺很深。
走出堀外看松岬神社,落差就出來了。那是一棟不大的入母屋造木堂,屋頂灰黑, 木料風化成暗褐,前面一對石造狛犬(こまいぬ,komainu,鎮守神域的獅形石獸), 台階三級。祀鷹山的地方,比祀謙信的地方小了不只一號。
四十六萬圓與兩千三百三十人次
米澤市文化課留著一份重建的帳。總工費四十六萬二千五百五十圓餘, 其中皇室下賜五百圓,國庫支出三十八萬三千五百圓,地元捐款七萬圓餘。
這個數字要對照兩件事才看得出份量。大正十年米澤市役所的再建費是十一萬圓餘; 大正十二年米澤市全年的預算是三十一萬圓餘。也就是說,重建一座神社花掉的錢, 是這座城市一整年預算的一倍半。
錢之外還有工。同一份紀錄寫著,夯地、搬運木材與石材, 共有延計二千三百三十人次的勞力奉仕(ろうりょくほうし,rōryoku hōshi, 無償提供勞力的義務工),另有燈籠與樹木的寄進。國庫出了八成三,其餘由米澤自己出。
伊東忠太在故鄉留下的不只這一組建築。明治二十二年他發起「有為會」, 讓米澤出身者互相扶持,到翌年年底集了四百二十九人;後來改稱米澤有為會, 設了一座寄宿舍,名字叫「興讓館」——與鷹山創的那所藩校同名。
昭和十八年,他因建築上的成就獲文化勳章,是建築界的第一位,也是山形縣出身者的第一位。 昭和二十九年米澤市訂名譽市民條例,第一號給了他。錢、工、人, 這座神社與這座城的關係一直是雙向的。
祭儀與授与品
例大祭在四月二十九日。謙信歿於三月十三日,那是舊曆;換算成太陽曆就落在四月二十九日, 這一天成了祭日。前一晚二十八日有前夜祭,當日上午十點在拜殿行神事。
接下來五天是米澤上杉祭。四月三十日是松岬神社例祭與獻華祭,池坊米澤支部獻上白菊; 五月二日獻茶祭,米澤表千家的社中主辦,昭和二十七年開始;五月三日神輿渡御 (みこしとぎょ,mikoshi togyo,神轎出巡),上午八點發輿、市中巡行,回社後行還輿祭。
同一天下午,市內小學的鼓笛隊與上杉軍團行列走完市街, 到最上川(松川)的河川敷上演川中島合戰。一座祀著在川中島打過五次仗的人的神社, 每年在自家河邊把那場仗再打一遍。
但這裡最不像戰國的一場,在五月一日。米澤鯉商組合在境內神池畔的鯉供養碑前行鯉供養 (こいくよう,koi kuyō,為食用鯉魚做的超度法會),下午兩點, 祈禱之後把活鯉放進神池。米澤鯉是鷹山為了替不臨海的領地補蛋白質而興起的產業。
五月下旬還有鷹山公藉田祭(せきでんさい,sekidensai, 仿中國周代「藉田之禮」由君主親自下田的儀式),也叫お田植祭 (おたうえまつり,o-taue matsuri,插秧祭)。神事在明治三十五年立的 「上杉鷹山公藉田之遺跡」碑前舉行,十月上旬拔穗,收成的米奉納上杉與松岬兩社。
二月第二個週末的上杉雪燈籠祭有一場鎮魂祭,從昭和五十三年(一九七八)開始。 境內與松が岬公園(まつがさきこうえん,Matsugasaki Kōen, 米澤城本丸與二之丸舊址闢成的公園)擺滿雪燈籠,鎮魂之丘上用雪堆一座塔, 為歷次戰爭的戰歿者行祭。
授与品把兩座社的分工寫得最清楚。上杉神社的神札寫「家內安全身體堅固」, 御守有上杉守、厄除守、合格守,還有一枚勝ち守(かちまもり,kachimamori, 祈求勝利的護身符)。松岬神社的紙札寫的則是「學業產業振興」。
而松岬神社那一枚御守叫「なせばなる守」(なせばなるまもり,naseba-naru mamori, 「做了就會成」之守)。出處是鷹山那首「なせば成る なさねば成らぬ 何事も 成らぬは人の なさぬなりけり」——做就會成,不做就不成,事情不成是因為人不去做。 戰神那邊求身體堅固與勝,改革者這邊求把事情做成。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起點放 JR 米澤驛。神社在正東方兩公里出頭,緯度幾乎在同一條線上, 直線走過去半小時就到;但這條路線刻意先往南繞一段, 因為城下町的街筋本身就是這一趟要看的東西。
驛前往西進旭町通り(あさひまちどおり,Asahimachi-dōri, 米澤驛通往市中心的主要街道,兼縣道二三二號),沿著走零點九公里後拐進大町的巷弄, 一點七公里、二十四分鐘到酒造資料館東光の酒藏(とうこうのさかぐら, Tōkō no Sakagura,小嶋總本店經營的釀酒展示館)。
從酒藏北行兩百公尺左折,接上的那條路就是縣社通り,同時是縣道二四九號。上杉神社明治五年列縣社、 明治三十五年升別格官幣社;街名留在升格前的那一級,一百二十年沒改。
沿縣社通り走零點六公里先到松岬神社,再南行兩百公尺到傳國の杜 (でんこくのもり,Denkoku no Mori,米澤市上杉博物館與置賜文化ホール合設的複合設施)。 館內有一座能舞台,牆上掛著米澤城下繪圖。從這裡往西北進松が岬公園, 零點三公里就是上杉神社的境內。
境內看拜殿、稽照殿、春日神社、福德稻荷神社,以及謙信、鷹山、「天地人」三組銅像。 鷹山像旁邊那塊平成四年的解說板值得站一會兒——牌子最後一段寫的是 美國第三十五任總統甘迺迪回答日本記者團時,說他最尊敬的日本政治家是上杉鷹山。
最後一段一點五公里、二十分鐘。從神社東出繞北,接縣道二三三號往西, 走到米澤藩主上杉家廟所,方位是西北二九六度。鷹山也葬在這裡。 祀他們的地方到埋他們的地方,就這麼遠。
全程四點五五公里、純步行六十三分鐘,加上停留約兩小時。四月中旬去, 堀水上整片是落下的櫻花瓣,腳踩在參道的碎石上不太出聲。
限制有三項。第一,這是單程不是環路。廟所回米澤驛還有兩點九公里、四十分鐘, 或者搭市街地循環巴士;硬做成環路會超過七公里,早上兩小時裝不下。
第二,廟所有拜觀料,上午九點才開;稽照殿也有年度的開館期間,冬季閉館。 七點出門會太早,把路線整體往後挪一小時比較安全, 不然就在門外看那條杉並木的參道。
第三,舊米澤高等工業學校本館在神社南方九百公尺的山形大學工學部裡, 明治四十三年的木造校舍,是重要文化財。它進不了這條線,來回會多一點八公里; 但它和上杉神社是同一個時代米澤對「新東西」的兩種回答,值得另排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