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須溫泉神社

以湯救病之認定

這座神社的起點不是一位神降臨，是一個獵人追丟了一頭鹿。 官方由緒寫，第三十四代舒明天皇之代，湯本以南約八公里的茗荷澤村住人狩野三郎行廣， 射中一頭小牛大小的白鹿，一路追到那須岳山麓的霧生谷。 濃霧裡鹿不見了，他呆立著，岩上出現一位白髮老翁。

老翁說的話是這座神社的根據：「吾は温泉の神なり、汝の求める鹿はかの谷間の温泉に浴しておれり， その温泉は万病をなおして甚だ効あり。鹿の浴するも手負いを癒さんがためなり、 汝よろしく之を聞きて万民の病苦を救うべし」。 意思是：我是溫泉之神，你追的鹿正泡在那個谷間的溫泉裡，那湯能治百病； 鹿去泡也是為了治箭傷——你聽明白了，就拿它去救眾人的病苦。

關鍵在最後一句。神沒有說「這裡有溫泉，你去祭祀我」，說的是「你拿它去救人」。 神社是接了這道命令才蓋的，所以這裡供的不是泉眼，是一個用途。

祭神跟著這個用途排。主祭神是大己貴命（おおなむちのみこと Ōnamuchi-no-mikoto，即大國主命） 與少彦名命（すくなひこなのみこと Sukunahikona-no-mikoto）， 兩位在記紀神話裡合力開拓國土、造藥、開鑿溫泉； 相殿（あいどの aidono，與主祭神同殿合祀的神）是譽田別命（ほんだわけのみこと Hondawake-no-mikoto）， 即八幡神，武運之神。

社格上升得很快。官方由緒說貞觀十一年（869）授從四位上， 延長五年（927）名列《延喜式》神名帳；今天拜殿上那面素木（しらき shiraki，不上漆的木料） 扁額仍刻著「延喜式内　温泉神社」六字，落款是「出雲大社宮司　千家尊祀　敬書」。

武運那一支在平安末年結成了這座神社最有名的一段。 《平家物語》裡那須與一在屋島射扇之的前的禱詞，官方引為「南無八幡大菩薩、別しては吾が国の神明、 日光権現宇都宮、那須温泉大明神、願わくはあの扇の真中射させてたばえ給え」—— 南無八幡大菩薩，特別是本國的神明、日光權現、宇都宮明神、那須溫泉大明神， 願讓我射中那把扇子的正中央。

射中之後的事也記得清楚。與一凱旋後獻上大社殿，奉納鏑矢、蟇目矢、征矢、檜扇與鳥居； 那須氏此後世代崇敬，慶長十二年（1607）那須資晴建本殿； 貞享三年（1686）六月十九日敘正一位。 今天拜殿前立著一塊白木牌，第一行就寫「那須余一祈願社」。

那次射箭改變的不只是這一座神社。與一成為那須郡總領之後，領民競相把溫泉神社勸請（かんじょう kanjō，把神的分靈迎到別處供奉）到自己的村里， 那須郡境內至今有約八十座同名的「温泉神社」。 這一座要冠上「那須」，才分得出是本社。

立地非屬偶然

神社所在的湯本，是一條南北向的谷。 谷的西側斜面上，由南往北依序是鹿の湯、溫泉神社、殺生石。 從鹿の湯到參道口約一百五十公尺，從社殿到殺生石直線約一百七十公尺。 這三樣東西——洗澡的、祭祀的、冒毒氣的——共用同一條經度線。

它們共用的還有同一個來源。那須岳（なすだけ Nasu-dake，主峰茶臼岳，標高一九一五公尺） 是栃木縣境內唯一的活火山，湯本的湯與殺生石的氣都從這座山底下來。 神話把它講成一位老翁與一頭白鹿，地質把它講成同一套熱液系統，兩邊講的是同一件事的兩端。

火山給的不只是湯。神社自己掛在拜殿旁的告示寫得非常具體： 「当那須湯本近辺は硫化水素等の噴出により金属類の腐食が著しく従って各社殿、 社務所等の屋根瓦の損傷も頻繁に生じております」—— 這一帶因為硫化氫等氣體噴出，金屬腐蝕得很厲害，各社殿與社務所的屋瓦因此經常損壞。

換句話說，同一股讓這裡值得蓋神社的地下作用，也在持續拆掉這座神社的屋頂。 立地不是偶然，代價也不是偶然。

湯本這個聚落的形狀也是被這條軸線決定的。旅館與商家沿著縣道十七號在谷底排成南北向的一長條， 神社與鹿の湯都退在谷的西側斜面上，比路面高出一截。 從縣道抬頭看不到社殿，只看得到一座鳥居和一段往上的石段。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參道是一條先平後陡的路，把人從溫泉街抬進林子裡。 起點在縣道旁的大鳥居，八幡型，高九點〇四公尺。 穿過去之後是一段平的鋪石路，兩側立著帶木屋頂的石燈籠，一基接一基向深處排開， 境內合計六十四基。左手邊是社務所與御祈禱受付，屋頂做成入母屋（いりもや irimoya， 四面斜坡上方再收成兩坡的屋頂形式）並在入口加了唐破風（からはふ karahafu， 呈弓形曲線的門廊山牆）。

平路走完，第一段石段接著上來，頂上是石造的鳥居，額束（がくづか gakuzuka， 鳥居橫木中央的短柱）刻著社名。 再上一段，第二座鳥居橫著注連繩（しめなわ shimenawa，標示神域的稻草繩）， 垂下白色的紙垂（しで shide，摺成階梯狀的紙條）。 兩段之間的高差不大，但每上一段，溫泉街的聲音就退一層。

抬升的過程裡站著兩棵樹，都是八百年。 一棵是御神木，名字叫生きる（いきる ikiru，活著）； 立牌記和名ミズナラ（水楢，殼斗科落葉喬木）、推定樹齡八百年、樹高十八公尺、胸高周圍四公尺。

那個名字是從樹的狀態來的。牌上寫這株樹「樹勢旺盛にして力強く」——樹勢旺盛、活得強悍， 所以才被命名為「活著」。 另一棵是那須的五葉松（ごようまつ goyōmatsu，日本五針松），町指定天然記念物， 牌上記推定樹齡八百年、幹圍一百七十公分、樹高十二公尺，平成六年（1994）十一月三日指定。

狛犬（こまいぬ komainu，守在神域入口的一對石獸）蹲在一座粗石砌的高台座上， 台座頂面被人堆滿了小石子。這個動作在別處是祈願，在這裡多一層意思—— 往北兩百公尺的步道旁就是賽の河原（さいのかわら sai-no-kawara， 傳說中亡兒堆石的河灘），堆石在那裡是主題。

最後一段是平的。社殿前的橫向參道兩側立著成對的石燈籠與狛犬， 石板路一直鋪到拜殿的階前，兩旁是壓得很低的松枝。 爬升到這裡就結束了，路面重新變平，這是進到主場的訊號。

拜殿是素木造的，正面架著一條粗大的注連繩。 向拜（こうはい kōhai，拜殿正面伸出的屋簷部分）的橫材上刻著雲形與草葉的浮雕， 屋頂是深色的金屬板，軒下密密掛滿奉納者的木札。 從溫泉街走到這裡不過幾分鐘，海拔也沒升多少，但光線已經從開闊變成樹影。

一枚兩千日圓的屋頂瓦

告示掛在拜殿旁邊，標題是「屋根瓦奉納のお願い」——請求捐贈屋瓦。 前半段講由緒與神德，後半段講硫化氫如何腐蝕金屬； 結論是神社請參拜者協贊「ステンレス板屋根瓦」（不鏽鋼板屋瓦）， 「ご家族の平安並びに諸願を御祈念の上屋根瓦の御奉納をお願い申し上げる次第であります」， 落款「参拝者各位　屋根瓦一枚　金貳千円也　宮司　敬白」。 一片瓦，兩千日圓。

這件事在授与所的桌上有實體。 一只木箱貼著「奉納　屋根瓦　一枚二千円」，旁邊擺著一本簽名簿， 翻開的那兩頁上，日期、姓名、金額一行一行寫下去，有寫二千的，也有寫五千的。 沒有人看守。

答禮也在桌上。木架上插著一排白紙袋，印著紅色的三巴紋與「御神酒」，袋身寫「延喜式内　温泉神社」； 壓克力立牌寫：「屋根瓦の御奉納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御神酒をお持ち帰りください。 尚、御奉納金は正面賽銭箱にお納めください。」—— 謝謝您捐瓦，請把御神酒帶回去；捐款請投進正面的賽錢箱。

這是一套很小但完整的循環：地底的氣蝕壞屋頂，屋頂一片一片由路過的人補上， 補的人拿一袋酒回家。沒有募款目標，沒有期限，因為腐蝕也沒有期限。

抬頭就看得到這套帳的另一半。拜殿軒下、樑與椽之間那幾百塊木札，寫的都是奉納者的姓名， 一塊挨著一塊排到看不清為止。 牌子在上面，箱子在下面，中間隔著的正是那片會被腐蝕的屋頂。

湯本自己被重建過一次。官方由緒記著昭和二十年（1945）八月一日深夜到二日清晨的那場大火： 當時空襲警報正在發布，住民開始避難，起火原因據說是燈火管制下照明用的蠟燭忘了吹熄。 火從湯本本町燒起，吞掉附近的旅館與住宅，一直燒到大町、旭町與見晴町的一部分， 一夜之間八十五戶、一百一十五個世帶被燒出家門，受災者二百六十八人。

在一個燒過一次、又持續被氣體侵蝕的溫泉聚落裡， 「一枚兩千」大概是最務實的一種信仰形式。

祭儀與授与品

例大祭在十月八日與九日，兩天的內容分得很清楚。 八日先做湯汲祭（ゆくみさい yukumi-sai，汲湯之祭），地點不在神社，在溫泉會社的分湯場； 接著是調湯祭（ちょうとうさい chōtō-sai，調湯之祭），地點在境內社見立神社； 最後才回到本殿做獻湯祭（けんとうさい kentō-sai，把湯獻給神的祭典）。 九日是獻幣祭與神幸祭（じんこうさい jinkō-sai，神輿出巡的祭典）。

這組祭儀的路線就是創建傳說的路線。 湯從分湯場汲出來，經過供奉發現者的神社，最後送到主殿獻給神。 見立神社（みたてじんじゃ mitate-jinja）祀的正是狩野三郎行廣—— 發現溫泉的那個獵人後來被當成那須溫泉開發之祖，合祀在境內，例祭五月二十七日。

祭祀範圍還往上延伸到山頂。奧宮那須嶽神社鎮座在茶臼岳頂上， 開山祭在五月八日、閉山祭在十一月八日，一年只開放半年。 湯與火山口在祭儀上是同一座神社的兩端。

境內社裡還有一座不太一樣的。九尾稻荷神社祀的是九尾狐（玉藻前）， 例祭在二月初午（はつうま hatsuuma，二月第一個午日）。 往北兩百公尺那塊殺生石，傳說正是這隻狐狸石化而成的； 神社把傳說裡的加害者也一起供了起來。

授与品把兩件事並排。御朱印帳正面印那須與一，背面印殺生石與九尾狐； 御守則有一粒萬倍守、見通し安全守（みとおしあんぜんまもり，前途通透平安符）這一類。 一面是射中扇子的武運，一面是能致人於死的毒石，兩者都在同一本冊子上。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七點出門，從湯本聚落東端的那須高原遊客中心起步。 沿縣道往西北走〇點六公里、約八分鐘到鹿の湯，木造的浴舍就在路邊， 旁邊的溪溝裡流著白濁的湯水。再往西北〇點三公里、約四分鐘是大鳥居； 從這裡進參道、上石段、到社殿，含慢慢看大約二十分鐘。

社殿之後往北的那條步道，是這條路線的核心，也是地圖畫不出來的一段。 Google 的步行路線不認這條路，會把人繞回縣道再北上，光這一段就報兩公里； 實際走是緩下坡，單程約十分鐘，沿途經過教傳地藏與千體地藏， 成排的石地藏一尊接一尊立在賽の河原的邊上。

盡頭是殺生石。這裡是全程唯一需要看告示的地方—— 硫化氫在低窪處會積聚，園地立著禁止滯留的警告，風小的清晨尤其不該久站。 看完就走，這是這條路線的規則，不是我的建議。

之後沿縣道往西北一點三公里到那須高原展望台， 從這裡回頭看，湯本那條谷與冒氣的裸地一起收在視野裡。 回程沿同一條縣道下坡兩點一公里，回到起點。 全程約四點九公里，純步行八十分鐘，連停留約一個半到兩小時。

限制有兩條，都跟同一件事有關。 第一條是氣體：路線裡最值得看的一段也是最不該久留的一段。 第二條是季節：這裡海拔約一千公尺，冬季步道會封閉，四月中的清晨仍需外套。

那位老翁交代的是拿溫泉去救人的病苦。 一千四百年後，這條路上救人的湯與傷人的氣，仍然從同一個地方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