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竈神社

主祭神不在正面之認定

一般神社走進鳥居，正面就是主祭神。這裡不是。 鹽竈神社有三棟本殿。正面朝南並排的是左宮與右宮，祀武甕槌神 （たけみかづちのかみ Takemikazuchi-no-kami，鹿島神宮主祭神） 與經津主神（ふつぬしのかみ Futsunushi-no-kami，香取神宮主祭神）； 主祭神鹽土老翁神（しおつちおぢのかみ Shiotsuchioji-no-kami）反而被安置在進門右手的別宮， 背對松島灣、朝西而立。

神社自己給的解釋分兩層。官方原文寫：「これは伊達家の守護神たる鹿島・香取の神を 仙台城の方角に向けて建て、大神主たる藩主が城から遙拝出来る様に配し、 海上守護の塩土老翁神には海難を背負って頂くよう海に背を向けているとも言われております」—— 鹿島與香取是伊達家的守護神，朝著仙台城蓋，好讓身兼大神主（おおかんぬし ōkannushi， 祭祀的最高主持者）的藩主從城裡遙拜；至於掌管海上平安的鹽土老翁神， 則讓祂背對著海，把海難背在身上。

第二層是關於那個「別」字。官方寫：「この別とはメインに対するサブやセカンドという ２番目の意味ではなく、特別（スペシャル）な社と言う意味です」—— 這個「別」不是相對於主的「次要」「第二」，是「特別」的意思。 配置上看起來像偏房的，在名義上被講成是最尊的。

三位神為什麼湊在一起，社傳也說了。負責平定東北的鹿島、香取二神是由鹽土老翁神帶路的； 一說眾神走海路，從七濱町花淵濱一帶登陸。 任務完成後二神回了原本的宮，鹽土老翁神留在這裡，教人製鹽—— 鹽釜這個地名就是這樣來的。

不過這套祭神名單本身是後來定的。官方坦承江戶時代以前諸說紛紜， 是伊達家四代綱村造營社殿時召集當時的名學者研究，才定為現在的三神。 神社的身世被重新編輯過一次，而編輯者是藩主。

更難解的在文獻上。平安初期（約八二〇年）編成的《弘仁式》主稅帳逸文記「鹽竈神を祭る料壱萬束」， 是這座神社見於文獻的最早紀錄；當時陸奧國全年正稅是六十萬三千束， 一萬束等於地方稅的六十分之一，是破格的待遇。

可是九二七年完成的《延喜式》神名帳裡沒有它的名字。 官方自己把這個矛盾寫出來：同期領有祭祀料的伊豆國三嶋社（二千束）、 出羽國月山大物忌社（二千束）、淡路國大和大國魂社（八百束）都是式內社（しきないしゃ shikinaisha，列名於《延喜式》神名帳的神社）， 唯獨受領最多的這一座，既不入神名帳、之後也沒有獲授神位勳等。 神社把這件事留著當問句，沒有給答案。

立地非屬偶然

鹽竈神社坐在一座叫一森山的獨立小丘上，境內約三十公頃。 這個名字是看出來的。鹽竈市觀光物產協會的官方說明寫， 從松島灣望過去，這座山的輪廓像一個「一」字，因而由仙台藩初代藩主伊達政宗命名。 先有海上的視角，才有這個山名——命名的人是從船上看的。

山與海的關係決定了整座神社的朝向。 別宮朝西、背對松島灣，這件事在平面圖上是配置，在地形上是立地： 背後那片海就是鹽的來源，也是海難的來源，兩者是同一片。

鹽的現場不在山上。境外末社御釜神社在山腳的本町， 境內鳥瞰圖上的註記寫著「当所より東へ約600m」——從這裡往東約六百公尺。 四口盛著海水的鐵製平鍋就放在那裡，而山上供的是教人用鍋的那位神。

境內的森林也是這座丘的一部分。官方寫這片約三十公頃的境內林 「植物の分布上、学術的にも南北植物の限界として重要視され」—— 在植物分布上被視為南北植物的界限，具有學術價值。 一座丘同時是神域、是植物地理的邊界，也是後面會談到的屋頂材料的產地。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表參道是一段沒有迴旋餘地的垂直動線。 石鳥居立在門前町的盡頭，之後就是石段。 鹽竈市官網記這段石段是二百零二級，兩側杉木蓊鬱、石燈籠成列。 從市街的平地到境內，這是唯一的高差，而且一次用完。

石段的盡頭是隨身門（ずいじんもん zuijinmon，門內安置守衛神像的樓門）。 朱塗的八腳門，三間一戶，建於一七〇〇年代。 穿過去之後路面忽然轉平，境內在門後水平展開—— 垂直的壓迫感只持續到門為止，這是這座神社在空間上最強的一手。

本殿三棟同型，素木造、三間社流造（さんげんしゃながれづくり sangensha-nagare-zukuri， 正面三開間、前坡延長成簷的社殿形式），屋頂是檜皮葺（ひわだぶき hiwada-buki， 以檜樹皮層層疊鋪的屋頂）。 本宮的拜殿桁行七間、梁間四間（けたゆき・はりま，面寬七開間、進深四開間）， 附向拜（こうはい kōhai，正面伸出的屋簷），屋頂是入母屋造（いりもや irimoya，四面斜坡上方再收成兩坡）銅板葺（どういたぶき dōitabuki，以銅板鋪成的屋面）； 別宮的拜殿桁行五間、梁間三間，柱全是圓柱，是把寬文年間的本殿改造轉用來的。

這批建築的樣子有個來歷。綱村曾奉幕府之命修繕日光東照宮並親赴現場， 工程結束後把那批工匠請到鹽竈來造社殿， 所以官方說本社的樣式與雕刻「東照宮のそれと大変よく似ている」——與東照宮非常相似。 社殿群在平成十四年（2002）十二月二十六日以本殿、拜殿等十四棟加石鳥居一基，指定為國家重要文化財。

屋頂的材料就長在腳下。境內立著一塊文化廳的金屬牌，標題是「ふるさと文化財の森」 （ふるさとぶんかざいのもり，故鄉文化財之森），項目寫「檜皮」： 設定名稱「志波彦神社鹽竈神社境内林」、設定日平成二十九年（2017）三月十四日、 第六十九號、面積二十二點三公頃。 牌上解釋，檜皮自古是社寺建築的代表性屋頂材料，從檜的立木上剝取樹皮、整成長方形， 一層層疊鋪出優美的曲面屋頂。

也就是說，這座山的林子被國家指定為修理文化財用的材料產地。 山上的社殿是重要文化財，覆蓋它的皮從同一座山剝下來。 這件事把第二節那句「境內林是植物分布的界限」接了下去：那片林不只是背景，是庫存。

境內還有一株樹自己被指定了。御神木杉的立牌記樹高三十一公尺、胸高直徑二公尺十公分、 推定樹齡八百年，鹽竈市天然記念物，昭和五十一年（1976）十月一日指定。 樹幹上繞著注連繩（しめなわ shimenawa，標示神域的稻草繩）， 垂下六束稻草與紙垂（しで shide，摺成階梯狀的紙條）。

一棵枯死之後重來的櫻

這座神社的社紋是鹽竈櫻紋，社紋上的那個品種有一段被中斷過的歷史。 文化廳的資料寫，鹽竈櫻是サトザクラ（里櫻）系的八重櫻，例年五月上旬滿開， 花是淡紅色大輪，花軸極短而密生，花瓣數從三十五枚到五十枚。 「鹽竈」這個櫻名見於堀河天皇的御製（ぎょせい gyosei，天皇親作的詩歌），因此被認為平安時代就已經成立。

近代把它定下來的是一位植物學者。昭和十四年（1939）三好學造訪神社， 在境內見到這株櫻，比對《大和本草》《和漢三才圖會》《怡顏齋櫻品》等文獻的記載與寫生圖， 認出它就是文獻裡的「鹽竈櫻」；為了與其他同名的櫻區別，他提議稱作「鹽竈神社の鹽竈桜」。 昭和十五年（1940）依此指定為天然記念物。

然後它死了。被指定的是一株高齡的單木，其後枯死，昭和三十四年（1959）指定解除。 一個品種的代表個體消失，指定就跟著消失——這是制度的算法。

神社的做法是育苗。文化廳的紀錄寫，解除之際神社「その桜の苗木育成に努め、 境内に植栽して保存してきた」——努力培育那株櫻的苗木，種在境內保存下來。 昭和六十二年（1987）十二月十七日，「鹽竈神社的鹽竈櫻」重新被指定為天然記念物。 從解除到再指定，中間隔了二十八年。

Chris 到訪是四月十七日，比鹽竈櫻的花期早了半個月。 立在瑞垣（みずがき mizugaki，圍繞神域的矮柵）前的白木牌寫著紅字的「天然記念物」與黑字的「鹽竈櫻」， 牌後那株只開了一半，境內其他的枝垂櫻卻全開了，石段上鋪滿落花。 那塊牌子指的不是眼前這株樹的年紀，是一個被接起來的譜系。

壞掉再補這件事，在這裡是常態。鹽竈市的官方報告《東日本大震災に係る塩竈市の被災状況について》（東日本大震災造成鹽竈市受災狀況的報告） 逐條列著文化財的損害，其中兩行是「鹽竈神社　内壁破損等」「志波彦神社　内壁破損・地盤陥没等」。 一座在丘上的神社，內牆裂了，地面陷了，然後被修回來。

祭儀與授与品

鹽竈神社的例祭是七月十日，同境內的志波彦神社是三月二十九日，兩社各有各的日子。 真正動起整個市街的是氏子三祭。 帆手祭（ほてまつり hote-matsuri）在三月十日，起因是天和二年（1682）鹽竈遭大火、 出入港口的船隻減少、地方衰退，於是向「鹽竈さま」（しおがまさま Shiogama-sama，鹽竈大人，當地對這位神的稱呼）祈求鎮火與景氣回復； 今天由十六名男子扛著重達一噸的神輿，從那二百零二級石段上走下來。

四月第四個星期日是花まつり（はなまつり hana-matsuri，花之祭典）。 七月的みなと祭（みなとまつり minato-matsuri，港之祭典）則把兩社的神輿抬上 仿龍與鳳凰造形的御座船，巡行松島灣。 一座在山上的神社，一年一度把神送回海上。

最古老的一項在山下。藻鹽燒神事（もしおやきしんじ moshioyaki-shinji， 以海藻濃縮海水煮鹽的神事）在七月四日到六日連做三天： 第一天神職到鄰近七濱町鼻節神社的海灣採海水與海藻，第二天趁滿潮乘船出松島灣汲水、 換掉境內四口鐵鍋裡的水，第三天備大平鍋，把穿過厚厚海藻層的海水倒進去， 生火後不停攪拌直到水分蒸盡，煮出來的鹽獻給御釜神社與鹽竈神社的神。 昭和五十四年（1979）八月十七日指定為宮城縣無形民俗文化財。

那四口鍋裡的水有自己的傳說。官方寫鍋中海水常滿不涸， 世間有異變或吉兆時水色會變；一六三六年的紀錄說那個顏色可能預告著不久後的變化或危險。 四口神釜被列為「日本三奇」之一。

境內還有兩件會被摸與被寫的東西。 拜殿旁一頭石造的臥牛脖子上掛著注連繩，立牌題「開運　商売繁昌　撫で牛」 （なでうし nade-ushi，用手撫摸祈願的牛）， 說諺語有「商売は牛の涎」之說——生意要像牛的口水那樣細而長地延續下去， 而牛被撫摸就會流涎，因此被奉納於此。 另一件是靠著樓門立的大繪馬，題「令和甲辰歲」，畫著兩條綠色的龍與一枝鹽竈櫻， 左下角壓著「志波彦神社鹽竈神社」的朱印，龍的下方畫著一小堆白色的鹽。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七點從本鹽釜驛出發，先往山腳走，把海留到最後。 第一站是御釜神社，從驛步行〇點五公里、約八分鐘。 四口神釜就在這裡，拜觀料一百圓；清晨若未開門，至少看得到它夾在民宅之間的位置—— 日本三奇之一沒有院牆，就在一條普通的巷子裡。

接著沿本町往北進門前町。這一段照鹽竈市觀光物產協會官方的「門前町老舖巡禮」走： 阿部勘酒造店（一七一六年創業）、丹六園（一七二〇年）、浦霞（一七二四年）、 太田與八郎商店（一八四五年）、荻原釀造（一八八七年）。 店家的創業年份從十八世紀初開始排，剛好覆蓋綱村造營社殿的那段時間。

從舊龜井邸往西〇點五公里就到表參道的石鳥居，然後是二百零二級。 這段路 Google 的步行路線報〇點三公里、四分鐘，那是平面距離—— 它不會把爬升算進去。實際連爬帶停約要十五分鐘，加上境內與志波彦神社，抓三十分鐘。

下山走東參道，經過鹽竈神社博物館一側，往東北一點五公里到港邊的マリンゲート塩釜（Marine Gate 鹽釜，港邊的渡輪與觀光設施）。 千賀の浦在這裡展開，松島灣的島影排在水平線上。 回程沿海岸往西〇點八公里回到驛。 全程三點九公里、步行約五十九分鐘，連石段與參拜約一個半小時。

限制有三條。第一條是石段：兩百零二級是全程唯一的爬升， Chris 到訪那天雨後未乾，石面與落花疊在一起相當滑。 第二條是開門時間：御釜神社與博物館都有固定時段，七點出發的話回程再繞比較保險。

第三條是視野。境內看得到海，但看到的是被樹與市街切過的一小塊； 要看完整的千賀の浦，得走到港邊。 從海上望過來才有的那個「一」字，站在山上是看不見的。

那位神從海路來，登陸，留下，教人煮鹽，然後被供在一座從海上看像「一」字的山頂上。 一千多年之後，鹽仍在山腳下煮，神仍背對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