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野鄉八幡宮

遷宮所求者一片平地之認定

八幡宮最早的來歷並不清楚。神社自己寫，文治五年（一一八九）源賴朝討平泉藤原氏，隨軍有功的阿曾沼廣綱獲賜遠野鄉，派宇夫方廣房為代官，在松崎村駒木築館，祀氏神八幡神；其後阿曾沼氏築橫田城，把八幡宮勸請到城的鬼門——東北方——的宮代。

換句話說，這座神社最初的位置由一件事決定：它必須在城的東北。慶長五年（一六〇〇）阿曾沼氏衰退，遠野入南部領；寬永四年（一六二七）南部直榮自八戶轉封而來，因八幡神本是源氏氏神，南部家亦厚加崇敬，寄進社領十石。

真正的轉折在寬文元年（一六六一）。直榮把八幡宮從宮代遷到現在的驚岡山，同時造營流鏑馬（yabusame，騎馬疾馳連射三個箭靶的神事）用的馬場。境內那塊遠野市指定文化財的說明板把兩件事寫在同一句裡：馬場是「遷宮到現在地之際造營的」，面積一萬零一百零七平方公尺，南端的直線跑道兩百一十八公尺；並且附了一句評語——「這樣大面積的馬場，全國也少見。」

要理解為什麼非搬不可，得回到八戶。神社整理的流鏑馬沿革寫著：建武二年（一三三五）八月十五日，遠野南部四代之祖師行仿鎌倉鶴岡八幡宮之例，在八戶的櫛引八幡宮奉納流鏑馬，是為創始。寬永四年八戶南部移封遠野時，盛岡的南部利直特意交代「櫛引八幡的流鏑馬今後仍由貴家舉行」，於是遠野的南部家每年還要專程回八戶奉納一次。

而遠野這邊的舊社地荒廢了。直榮的作法是把神社搬到一塊能鋪出兩百多公尺直線的坡腳，再把八戶那套祭式複製過來。從此「八月在櫛引八幡、九月在遠野八幡」，一直連續到明治廢藩。第一次選址的理由是城的方位，第二次選址的理由是一項儀式所需要的長度——遷宮所求的不是更好的風水，是一片平地。

立地非屬偶然

遠野盆地被北上高地圍著，猿石川以藥師岳為源，從盆地中央往西流去，最後注入北上川。盆地底部大致在兩百七十公尺上下，八幡宮所在的松崎町白岩在盆地的東北緣。

地形量一遍就清楚了。神社南方一公里處的田地約兩百七十八公尺，往北到境內升到兩百八十六至兩百九十七公尺，再往北兩百公尺又降回兩百八十公尺——這是一道從東邊山地伸進盆地的低矮山嘴，神社佔的是它的西端。東西方向的落差更明顯：境內以東三公里標高已到三百一十四公尺，以西則降到兩百七十二公尺。

這個位置同時提供了兩種地面。山嘴的西南側是一片幾乎沒有起伏的緩坡台地，寬到能容下一萬平方公尺的馬場；而山嘴本身有八到十公尺的爬升，正好把社殿放在馬場之上、又不必爬得太高。舊社地在光興寺字宮代，位在盆地更深處；今天的社地叫驚岡山，也寫作踊鹿山，現在通稱八幡山。

盆地本身怎麼來的，日文的一手資料查不到直接的說法，這裡就不寫。倒是柳田國男把當地人的講法記在《遠野物語》的開頭：這一帶大昔曾經全是一片湖水。那是傳承，不是地質學，但它至少說明了一件事——住在這裡的人自己也覺得，腳下這片平坦得不太自然。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參道的主體是幟。從石鳥居往上，兩側各插著一排連續不斷的朱紅幟旗，密到中間只剩一條剛好容人通過的石板路；抬頭看，天空被兩排紅色的布切成一條窄縫，正前方盡頭是石階與拜殿。八公尺的爬升被這一段壓縮得很短，卻因為兩側完全封閉而顯得長。

拜殿是朱塗的。向拜（kōhai，正面伸出的簷廊）的欄間刻著一對綠身的龍，木鼻（kibana，柱頭伸出的雕刻端頭）與蟇股（kaerumata，梁上蛙腿形的支撐構件）上著彩，簷下橫著粗注連繩，垂下五束稻藁與紙垂。賽錢箱正面是白色的社紋——兩隻相對的鴿子，「向鳩」。八幡宮以鴿為神使，這個紋把它畫成了對稱的兩隻。

屋頂則記著一次災害。境內立著一塊手寫的木牌，題作〈鬼瓦について〉（Onigawara ni tsuite，關於鬼瓦——鬼瓦即屋脊末端的獸面瓦），寫得很平實：平成二十三年三月十一日的東日本大震災，「當社的社殿也受災，拜殿的屋瓦改葺為鐵板」。牌子底下的地面上，就擺著卸下來的那幾件，黑色，捲雲紋，已經長了地衣。牌上另註：這些鬼瓦是拜殿改築時由沼田三次助（明治三十三年生，平成六年歿）親手製作的，社紋是「向鳩」。

換句話說，拜殿今天的鐵板屋頂不是選擇，是結果。而神社的作法不是把碎瓦丟掉，是把它們放到地面上、寫一塊牌子說明它們原本在哪裡。牌子的落款日期是平成二十三年九月十五日——震災半年後的例祭日。

境內另有一列長屋式的建物，一道屋頂底下並排著十二個小社，每一格都有自己的門扉、注連繩與賽錢箱。那是守護神社，也就是十二支社，一支一格。拜殿前掛的木牌「戌　亥歲の守護神」（戌年與亥年生者的守護神）就是同一套思路的延伸——八幡神在十二支的分配裡，管的是戌與亥。

射手固定的十四個姓

流鏑馬在這裡不是表演，是一份有名冊的職務。神社公開的〈遠野南部流鏑馬次第〉把分工寫得極細：總奉行由「準家老家格」者擔任，介添奉行從射手一族的長老中選出，而射手則來自小向、米內、是川、小笠原、水越、立花、川原木、橘、三上、千葉、正部家、坂本、中居林、十日市——十四家，「已經定下來」。

這份名單值得多看兩眼。其中好幾個是八戶周邊的地名。三百多年前隨南部直榮遷到遠野的不只是一位藩主與一座神社，還包括一組以家為單位、依姓氏世襲的射手編制；而這組編制一直沒有換人。明治廢藩後奉納中斷，昭和二十八年由惋惜此事的有志之士組成流鏑馬保存會，「照古式復活」，至今保存會每年仍專程到八戶的櫛引八幡宮例祭奉納一次。

儀式裡有一個環節保留了它最初的來歷。射手奉行三度奔馳、射三個靶，共九箭；當箭中的時候，介添奉行會一邊高呼「よう射たりや」（yō itari ya，射得好啊）一邊縱馬疾走過馬場——神社的說明寫，這是從前一位祖父見到年幼的孫子全中，喜極而喊著這句話跑過馬場，後來就固定了下來。

出資者的名字則刻在石頭上。鬼瓦後面那一排玉垣（tamagaki，圍住神域的矮石欄，多由信徒捐納）的石柱，一根一柱地刻著捐納者：菊池、佐佐木、高橋、宇田、五大院。菊池與佐佐木正是遠野最常見的兩個姓——《遠野物語》的口述者佐佐木喜善也姓佐佐木。神社的排場由藩主奠下，維持它的則是這些姓氏。

祭儀與授与品

一年之中最大的是九月十五日的例祭，也就是遠野祭的第二天：會場設在馬場，奉納流鏑馬，之後繞馬場一周。前一日的傍晚另有「川原祓の儀」——列隊到早瀨川的河原，用河水把人、馬與器具一併祓淨，當夜參籠。祭典因此不是從神殿開始的，是從河邊開始的。

五月五日的出雲大神祭配的是「こども流鏑馬」（kodomo yabusame，兒童流鏑馬），由專設的實行委員會辦。這個祭名本身也是歷史的痕跡：昭和二十六年神社合祀了出雲大社的御分靈與另外三柱，今天祭神名單上的大國主神、事代主神、少彥名神就是那次來的。

一月十五日的年越祭最特別。神社說明，《遠野物語》第一一〇話裡那尊會吃火的權現樣就奉齋在這裡，而一年之中只有這一天、只在拜殿，才拜得到它。

柳田記的那段是：神樂組寄宿在一戶窮人家，把權現樣供在倒扣的五升枡上，半夜有人被啃咬聲驚醒，起來一看，屋簷已經著火，枡上的權現樣正一跳一跳地把火吃掉。境內一塊木牌上畫著那張咬著刀的獅子頭，旁邊寫「火喰いのゴンゲン様奉齋」（Hikui no Gongen-sama hōsai，供奉吃火的權現樣）。

奉納神樂的八幡神樂屬山伏神樂（yamabushi kagura，修驗者傳下來的神樂），是遠野市認定的民俗遺產，只有它的權現舞裡保留著以紅布代火、把火吃掉的動作。

授与品裡最有地方性的是紙。這裡有一種「ホップ和紙」（hoppu washi，啤酒花和紙）的御朱印（goshuin，參拜後領受的墨書朱印）——用遠野特產啤酒花的藤蔓做的紙，每月固定一天頒布、限五十張、一人一張，五百日圓；一般和紙的月替御朱印三百日圓，不限張數。神社的網站首頁上還掛著一句自我介紹：「岩手縣裡與貓有緣的神社」，另備有一款オトラサマ（Otora-sama）的跨頁御朱印。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起點放 JR 釜石線遠野驛。出站往東，先穿過市街那一小段窄巷，一點一公里、十五分鐘到さすらい地藏（Sasurai Jizō，流浪地藏）——祀在白幡神社境內的一尊石地藏，沒有頭，相傳它會四處遊走，現在已被固定在台座上。這是縣的「傳承の古道散策路線」上的一站。

從那裡上國道三四〇號往東北，一公里、十五分鐘到八幡宮的鳥居。這一段是全程唯一像樣的坡，也是全程唯一看得見盆地地形的位置：左手是水田，右手是往東抬升的山嘴。

境內建議走成一個圈，約六百公尺、八分鐘：鳥居→千本幟的參道→拜殿→守護神社（十二支社）→鬼瓦與玉垣→再繞回馬場。順序倒過來走比較好——先上去看社殿，再從石階往下看整片馬場，那個高差才顯得出來。馬場那一段光是走完南端的直線跑道就要兩百一十八公尺。

回程沿國道三四〇號直下兩點四公里、三十三分鐘回驛。全程五點一六公里、純步行約七十二分鐘；境內停留另計三十分鐘，七點出門的話九點前回得到驛前。

放不進去的東西比放得進去的多。縣南廣域振興局的官方「傳承の古道散策路線」把八幡宮排在第二站，但那條路線全長二十七公里，是騎自行車的——後面接的是狐狸的關所、傳承園、常堅寺與河童淵、山口的水車、佐佐木喜善的生家、デンデラ野（Dendera-no，傳說中把六十歲以上老人送去的地方）。早上兩小時的路只走得到它的頭。

還有一種是季節性的。流鏑馬只在九月十五日跑，兒童流鏑馬在五月五日；權現樣一年只露面一天，是一月十五日。其餘的三百六十二天，那條兩百一十八公尺的直線就只是一片草地——寬敞、平整、空著，而它正是這座神社搬到這裡來的全部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