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社寺廟散策 · 埼玉縣・所澤市東所澤和田 · 2024-04
武藏野坐令和神社
武蔵野坐令和神社むさしのにますうるわしきやまとのみやしろ
- 祭神
- 天照大御神(主祭神)・素戔嗚命(相殿神);二柱總稱「言靈大神」
- 社格
- 不具宗教法人格的邸內社,由公益財團法人角川文化振興財團以文化事業營運;動畫聖地八十八處第一番札所
東所澤驛到這裡六百公尺,人行道上埋著二十八個鐵蓋,每一個上面印著一部動畫或漫畫。 它們會發光,但發光的時間是傍晚五點到凌晨兩點。
走到底是一片二〇二〇年才落成的園區。灰黑色的巨岩堆成一座美術館, 旁邊一棟壓得很低的黑色大屋頂,屋脊上交叉著兩支金屬的千木 (ちぎ,chigi,自屋頂兩端交叉伸出的長木),底下是一整面玻璃。 那是神社。
社殿的開放時間是上午十點。四月的早上七點走到這裡, 看得到鳥居、手水舍、屋頂與那兩支千木,看不到裡面的天井畫與本殿。 這條線在早上是一條看外殼的線,而這座神社的外殼,正好是它最想給人看的部分。
一座沒有宗教法人格的神社之認定
這座神社的生日記得很清楚。令和二年(二〇二〇)六月三十日竣工, 七月二十五日行鎮座祭,翌日上午十一點行鎮座奉祝祭——從構想到落成五年多, 因為新冠疫情晚了兩個月。宮司在事後的紀錄裡寫,奉祝祭那天前一晚下著大雨, 祭事開始前雨停了,雲的縫裡漏下光來。
起點是一塊地的標售。所澤市所有的舊所澤淨化中心跡地要出售, 希望買下的公司之中,KADOKAWA 的計畫在地方貢獻度上得到比其他公司高的評價, 出價也較高,於是取得優先交涉權。
之後的程序寫在公文裡。平成二十六年(二〇一四)五月,所澤市與 KADOKAWA 締結基本協定書, 其後締結本契約,同年十月所有權移轉。一塊處理過污水的市有地換了主人, 而買下它的是一家出版社——這一步之後的所有事情,都建立在這筆交易上面。
平成二十七年(二〇一五)六月四日,雙方共同發表「COOL JAPAN FOREST 構想」, 總製作人由所澤市長藤本正人與 KADOKAWA 會長角川歷彥兩人擔任, 宣言要推動一個文化與自然共生、誰都想住想來的地方。
神社是在那之後才被想起來的。提議的是角川歷彥。 建築家隈研吾把那句話記了下來:「角川會長對我說,做到這種程度的複合設施, 應該也要有神社吧——聽到的瞬間我愣了一下。」
隈研吾接著說的是理由。他說文化這種東西是和土地、和宇宙連在一起的, 而日本一直是用神社把文化與宇宙、文化與自然接起來的。 一座出版社的物流與文化園區,於是決定給自己造一位神。
決定性的一行寫在企劃的最前面:建立這座神社的前提是, 它是不具宗教法人格的邸內社(ていないしゃ,teinaisha, 設在私人宅邸或企業用地內、不另立宗教法人的神社)。
這一行決定了它後面的一切。它不是氏子(うじこ,ujiko, 共同奉祀同一神社的地緣居民)供養起來的社,也不是宗教法人的財產; KADOKAWA 蓋好建物,公益財團法人角川文化振興財團把它借過來,當作文化事業來營運。
目的也是照企業的語法寫的。官方文件說,它為園區內各項事業的安全與繁榮祈願,同時把各項事業有機地結合起來, 並在園區內扮演三種場所:遠離日常喧囂的祈禱之場、水與綠充盈的憩息之場, 以及活化地方共同體、承擔公共機能的賑鬧之場。三個詞都是給人看的,也都是給股東看的。
祭神則老老實實照神道的規矩請。主祭神是天照大御神, 從 KADOKAWA 自創業者時代就崇敬的東京大神宮分靈過來; 相殿神是素戔嗚命,來自這塊土地的產土神社(うぶすなじんじゃ,ubusuna-jinja, 守護出生地與居住地的神社)本鄉冰川神社。
神社自己替這個組合找了一個說法。飯田橋的公司在所澤設據點, 就把創業以來崇敬的神一起請過來,再把已經鎮座在這塊土地上的神合祀進去—— 這樣的祭神構成,和《古事記》《日本書紀》裡天津神與國津神(くにつかみ,kunitsukami,原本就在葦原中國的在地之神)的關係有點像。
兩柱合起來叫言靈大神。官方的定義是:顯現在文藝、藝術、藝能這類內容表現裡的 神之御稜威(みいつ,mi-itsu,神的威光); 從高雅文化到流行文化、從學術到娛樂,一切內容裡寄宿的神威,都尊稱為言靈大神。
名字本來有別的候選。因為有所澤、武藏野這些地名, 又有 KADOKAWA 的鳳凰與朱雀,所以「武藏野鳳凰神社」「武藏野朱雀神社」都被提過; 最後請與公司淵源甚深的國文學者中西進命名。
中西進給的是正式名稱與讀法:「武蔵野坐令和神社」, 讀作「むさしのにますうるわしきやまとのみやしろ」—— 坐落於武藏野的、麗美的大和的宮社。通稱則是武藏野令和神社。
他也解釋了那個「令」字。他說「令」像「令嬢」「令息」那樣用時, 表示形狀端整而美;自律而高潔地活著,那份精神性所擁有的、 有氣品的端正之美,就是他感受到的「令」的語感,最接近日文的「うるわしい」(urawashii,端麗、秀美)。
還有一件事被寫進了企劃書,講的是動漫。二〇〇七年動畫化的《幸運星》 讓埼玉縣久喜市鷲宮的鷲宮神社湧進大量年輕人, 他們在繪馬上畫角色、穿角色服參拜——那是「動畫神社」的代表案例。
數字被引了進來。鷲宮神社的初詣(はつもうで,hatsumōde,新年的第一次參拜) 二〇〇八年約三十萬人、居埼玉縣內第三,二〇〇九年四十二萬人、升到第二。 神社的企劃者說得很直白:這座神社的建立,受《幸運星》這一脈影響甚大。
於是它一開張就被放進一張全國的地圖。二〇一六年 KADOKAWA 主導成立動畫觀光協會, 二〇一八年起選定「想去一次的日本動畫聖地八十八處」, 零番札所是成田機場,八十八番札所是東京都廳——而一番札所,就是這裡。
札所的設備就設在授与所裡。神社的授与所內設了一個資訊據點, 發布全國的動畫聖地情報,順便替要出發去巡禮的人祈願旅行平安。 一座二〇二〇年落成的神社,開幕的時候身上就掛著一張全國的番號。
立地非屬偶然
決定這個位置的不是神,不是地形,也不是某位開創者, 是一份土地標售案的評分——地方貢獻度較高、出價較高,所以取得優先交涉權。 先有土地,才有神社;而土地是買來的。
土地本身還是可以量。神社所在的地面標高約五十六公尺,坐在武藏野台地上;往南一點二公里, 地面掉到四十二公尺左右,那是柳瀨川的谷。台地與河谷的落差大約十五公尺, 而 JR 武藏野線的東所澤驛就在這片台地面上,離神社六百公尺。
官方文件對這片台地只寫了一句風景。它說這裡是「眺望得到富士山的武藏野台地」, 是 COOL JAPAN 的聖地。這句話沒有講地質,講的是視線的方向, 而視線的方向是選這塊地的人自己加上去的。
這塊地先前的工作是處理污水。舊所澤淨化中心的跡地——一座神社的神域在五年前還是市有的下水處理設施, 這件事在所有官方文件裡都寫得清清楚楚,沒有被繞過去。 同一塊地上還蓋了書籍的製造物流工廠、辦公室、活動空間、書店與餐廳,神社是其中一格。
但這片台地並不是新的。從東所澤驛往園區走的那條路叫和田遺跡通り (わだいせきどおり,Wada-iseki-dōri,和田遺跡路), 路名指的是就在旁邊的和田遺跡。
所澤市的鄉土教材裡,和田遺跡是舉例用的常客——出土過各種形狀的繩文土器。 市府另外說明,所澤市的遺跡有一半以上是繩文時代的,其中絕大多數屬於繩文中期, 也就是距今約五千到四千年前,分布在柳瀨川與東川的流域。
把這幾件事排在一起,位置的邏輯就出來了。台地邊緣、河谷之上、 五千年前就有人住的那一層土——這塊地確實一直宜居, 但這一次選中它的理由和那五千年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的後果,落在祭神名單上。這塊地上原本沒有神社, 所以那位國津神必須從別處請過來——直線距離一點三公里, 在東南東的本鄉。那是下一節的事。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從東邊走過來,先遇到的是一列朱紅色的鳥居。柱子是細長的金屬方管, 一座接一座排成一條通道,柱腳邊的草皮修得很平, 四月的時候旁邊還掛著一串鯉魚旗。
隈研吾把這列鳥居的作用講得很明白:「降臨到神社的阿尼瑪 (アニマ,anima,靈魂)會被赤色鳥居的連續體引向美術館。 神社與美術館是兩個東西合成的一個東西。」
鳥居另有一座大的。在社殿的另一側,一具鳥居形的金屬網架站在屋簷底下, 兩根柱子上爬滿了綠色的蔓生植物,網格之間長出葉子。 用的是鳥居的形,但材料是金屬網,內容物是活的植物。
手水舍的樣子也不照舊例。一片平坦的金屬頂板架在幾根石柱上, 柱身纏著注連繩(しめなわ,shimenawa,界分神域的稻草繩)與紙垂 (しで,shide,折成鋸齒狀的白紙條);底下不是水缽, 是一道長長的黑色石台,水在整片台面上薄薄地流過去,落雨般地起著漣漪。
社殿是一個很大的三角形。深色的大屋頂從高處一路斜下來,幾乎壓到地面, 妻面(つまめん,tsumamen,屋頂兩坡所夾的那一面山牆)整面是墨綠色的玻璃, 屋脊的頂點交叉著兩支金屬的千木,直直指向天空。
那兩支千木不是裝飾。官方的說明寫著,一支是象徵男性神的外削 (そとそぎ,sotosogi,頂端削成垂直切口的千木), 一支是象徵女性神的內削(うちそぎ,uchisogi,頂端削成水平切口的千木), 兩支交叉,像要把人的祈禱送上去,也像要接收神的啟示。
隈研吾自己的總結是兩個詞的並置。他說這座神社踏襲傳統的神社建築樣式, 卻用金屬這種現代建材去構築鳥居與千木這些神道的象徵性設施與部材, 讓古代的與現代的融合在一起。
玻璃後面的東西才是這座建築真正的招數。拜殿的天花板是一整片金地, 上面用白線畫著一對鳳凰;羽毛細得像絲,尾羽拖得很長, 金底上零星幾筆朱紅。這是天野喜孝的天井畫。
天野是《最終幻想》系列的角色設計者。他說看過西斯汀禮拜堂的〈創世紀〉 與大德寺本坊狩野探幽的〈雲龍圖〉之後,畫天井畫就成了他多年的夢; 這次他想畫的是「不是從過去、而是從未來飛來的鳳凰」。
畫成一對也有理由。鳳凰是角川的象徵,一說鳳為雄、凰為雌; 因為這座神社的御神德之一是結緣,所以天井畫上的是雌雄一對。 白為基調,光從金地的邊緣漫出來,整個空間左右對稱。
金地底下放的是一座傳統的社殿。拜殿的深處築起一道檜木的高台, 台上立著一棟小小的本殿:茅葺(かやぶき,kayabuki,以芒草等鋪成的屋面)的厚屋頂, 素木(しらき,shiraki,不上漆的原木)的圓柱,棟上一排端頭鍍金的鰹木 (かつおぎ,katsuogi,橫置於屋脊上的圓木),腳下鋪著白色的玉砂利 (たまじゃり,tamajari,鋪在神域地面的白色小石)。
這棟本殿沒有露天。它被包在那個玻璃盒子裡面,人隔著一層玻璃看它, 光從側面的高窗與正面的玻璃牆同時進來,落在檜木的台面上又反射回去。 一座茅葺的社殿,第一次不必擔心下雨;而屋頂與千木原本就是為了對付雨才長成那樣的。
前面的地板是給人坐的。素木的床几(しょうぎ,shōgi,折疊式的無背矮凳) 排成兩列,一直排到玻璃牆邊;左側的白幕前擺著一面太鼓。 這是神前結婚式的擺法,平時就這樣攤在那裡。
守在社殿旁邊的不是獅子。神社的神使像照日本狼的樣子做, 出自雕刻家土屋仁應之手——他做過許多麒麟與獨角獸這類幻獸, 作品的特徵是像從寓言裡長出來的柔和質感與靜謐的存在感。
選日本狼是有一整條脈絡的。萬葉時代把牠叫作大口真神 (おおくちのまかみ,Ōkuchi no Makami,對狼的尊稱), 明治三十八年(一九〇五)以後被認為已經滅絕; 秩父的三峯神社與青梅的武藏御嶽神社為中心的狼信仰,遍及舊武藏國全域。
神社給的理由只有一句話。《日本書紀》裡,在山中迷路的日本武尊 是被一頭白狼引導著脫困的——所以牠是守護神的存在, 也是替迷路的人指路的存在,現在坐在武藏野這座神殿的旁邊。
社殿的另一面是一整片繪馬。屋簷底下的長牆上掛滿木牌, 一片壓一片,從腰部一路排到頭頂,下緣垂著一排繫繩; 那具爬滿蔓草的金屬網鳥居就立在這面牆的前面。
產土神從一點三公里外被請了過來
相殿神素戔嗚命的來處寫得很明確:本鄉冰川神社, 所澤市本鄉六七六,直線距離一點三公里。 這座新神社的兩位祭神,一位來自飯田橋的公司史,一位來自這塊土地。
本鄉冰川神社比它老五百五十年。神社自己的由緒說, 文明元年(一四六九),太田道灌修築江戶城之際, 為了鎮護那座城,從總本社武藏一宮冰川神社勸請(かんじょう,kanjō,把神的分靈迎到新的地方奉祀)而來,奉祀於此地。
太田家對它的心意有物證。每年的例祭都有幣帛的寄進; 文明九年(一四七七)四月十三日,道灌要攻略石神井、練馬兩座城, 在社頭親手種下一株杉樹作為戰勝祈願——那株杉後來長成了神社的象徵,最後被雷劈死。
二十世紀把它清空了一次。昭和二十年(一九四五)五月,東京大空襲的山手空襲 把本殿在內的境內建造物幾乎全部燒掉; 之後有一段時間變成荒地,靠氏子的熱意與努力,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九月社殿重建。
只有一樣東西活了下來。天保四年(一八三三)建立奉納的那對狛犬 (こまいぬ,komainu,鎮守神社入口的一對石造獸像) 是境內現存最古的,也是唯一躲過空襲的;牠們的姿態很少見—— 給幼獸哺乳,並且把幼獸抱在懷裡哄。
把這兩座神社擺在一起看,那條一點三公里的線就有了厚度。 一邊是五百五十年前為了鎮護江戶城而請來的神,燒過一次、由氏子重建; 一邊是五年前為了鎮護一座文化園區而請來的神,由一家出版社出資、由財團營運。
後者向前者借了神。素戔嗚命從本鄉搬過來,不是為了讓新神社更古老, 是因為新神社的那塊地上沒有自己的神——官方文件對這件事的表述是, 把已經鎮座在這塊土地上的神合祀進去。
市與企業的關係,在路面上也看得到。令和二年(二〇二〇)八月一日, 所澤市上下水道局在東所澤驛通往園區的人行道上, 設置了二十八個印著 KADOKAWA 旗下作品插圖的人孔蓋。
它們是會發光的人孔蓋。鐵蓋裡裝發光單元,表面蓋一塊透光的板, 電力來自附近的太陽能板;照度調過,不會妨礙通行; 點燈時間是每天下午五點到凌晨兩點。
市府說這是日本第一例。所澤市上下水道局從平成三十年度起就在做 全國首創的人孔蓋廣告事業,這一批是把廣告事業往環境負荷與防犯的方向再推一步—— 既替去園區的來訪者指路,也兼顧設施近鄰的夜間防犯。
四年之後又加了四種新圖案。令和六年(二〇二四)的四款是 《盾之勇者成名錄》《歡迎來到實力至上主義的教室》《想成為影之實力者!》 與《麵包小偷》。一座市的下水道設施,長期連載著一家出版社的目錄。
本鄉冰川神社那邊的變化是另一種。神社公告, 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例大祭原本每年九月上旬舉行, 考慮到近年夏天破紀錄的酷熱,令和八年度起改成十月的第一個週六與週日。
祭儀與授与品
這座神社的神樂是新寫的。雅樂與神樂舞由東儀秀樹作曲並編舞, 在神前奉納——東儀家是從奈良時代到今天世襲雅樂一千三百年的樂家, 而東儀秀樹本人在搖滾、古典與爵士都有素養,這支曲子就是那樣的產物。
舞名叫令鳳舞。踏著傳統,做出一支適合「令和」這個新時代的藝能——官方的說法是這樣。 這件事和天井畫、和狛犬是同一套邏輯:形式全部照舊,內容全部重寫。 千木還是千木,鳥居還是鳥居,只是材料換成金屬、畫的人換成遊戲的角色設計者。
年間的祭典也被當成活動在辦。企劃書列的是節分、獻茶、七夕,理由寫得很坦白:要做一座和「從物到事」的體驗型生意連動、 能當活動舞台的神社。同一份企劃書還把杉本博司與スプツニ子! (Sputniko!,藝術家)以神社與神道為題的作品列為參照——藝術與神社,是它列的五個要素之一。
人生儀禮這一塊倒是完全照舊。神前結婚式、初宮參、七五三, 拜殿裡那兩列白色的床几就是為此常設的; 園區的官方介紹把它和「藝道上達」「結緣」的御利益(ごりやく,goriyaku,參拜所能得到的神佛庇佑)寫在同一段。
御利益的定義是這座神社最特別的部分。官方說,內容是人向神奉納的東西, 同時也是人從神那裡領受的東西;既然內容是連接神與人的雙向媒介, 那麼保佑創作者與內容從業者,就是它的本業。
第二項是結緣,第三項是旅行平安。人與人、人與場所、人與物、人與事, 各種緣分都算;而因為它是動畫聖地八十八處的第一番札所、是那張地圖的入口, 所以要替啟程去巡禮的人祈求旅途平安。
授与品的名單把這幾條利益一項一項變成了實物。 最直接的一個叫〆切守(しめきりまもり,shimekiri-mamori,趕稿期限御守)—— 一座神社替截稿日發御守,這件事本身就是它的祭神定義。
其餘的也各有歸屬。藝道上達守對應創作,美酒守對應飲, うちの仔守(うちのこまもり,uchi no ko mamori,替自家寵物求平安的御守)對應寵物, 清明香(せいめいこう,seimeikō,神社授与的線香)對應日常; 另有合格守、交通安全守、身體健康守,以及收集御朱印(ごしゅいん,goshuin,寺社在參拜者的本子上押的朱印與墨書)用的本子。
籤也照著同一條軸線設計。這裡的是「カードで引く千年和歌みくじ」 (kādo de hiku sennen waka mikuji,抽卡片的千年和歌籤), 用抽卡的方式抽一首和歌——言靈之神的籤,抽出來的當然是一首歌。
授与所就在拜殿右側的玻璃牆後面。那天上午,木櫃檯上立著摺頁的架子, 攤開的一份摺頁封面是金地上一龍一鳳交纏的白描, 底下直書「武蔵野坐令和神社」,旁註「むさしのれいわじんじゃ」, 側邊另有一行小字寫「むさしのにますうるわしきやまとのみやしろ」。
摺頁旁邊立著一塊小木框,裡面嵌著一枚黑色的圓形紀念章。 桌面另一角擺著兩張風景照與一張標籤, 記著那是二〇二四年的一場攝影展借展的作品。
開放時間是一組會影響行程的數字。四月到九月,上午十點到下午五點, 週六日與假日到六點;十月到三月,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半, 週六日與假日到五點。公休日是週二——週二逢假日則開放。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起點放東所澤驛。全程五點〇七公里、純步行七十分,是一個環,繞完回到同一個站口。 它的西半是二〇二〇年才落成的園區,東半是一座五百五十年的產土神社, 南半是柳瀨川的谷。
第一段七百公尺、十分鐘。從東所澤驛沿著所澤 LED 人孔蓋路往西北, 腳下就是那二十八個鐵蓋;早上它們不發光, 所以低頭看的是圖案本身,二十八個圖案連成一條指向園區的線。
園區的部分不必走遠。神社、水盤與美術館之間只隔著幾十公尺, 灰黑色石板堆疊成的美術館量體斜著切開天空,水盤上浮著一顆白色的頭—— 奈良美智的《PEACE HEAD》,笑著,倒影很完整。
神社境內看五樣東西。朱紅鳥居的列、線形的石造手水台、那兩支交叉的金屬千木、 簷下那一整面繪馬牆,以及爬滿蔓草的金屬網鳥居。 天井畫與本殿隔著玻璃,能看多少要看光——早上的斜光會把玻璃變成鏡子,那是這條線最大的變數。
往東二百公尺、三分鐘進武藏野樹林公園。那是與園區相鄰的東所澤公園的一部分,樹林把園區的量體擋掉一半, 回頭看的時候,黑色的大屋頂會從樹梢後面露出一個角。 這是整條線上唯一一個能把那座社殿放回「樹林裡的神社」這個構圖的位置。
第三段最長:二點一公里、二十九分鐘,往東南到本鄉冰川神社。 路線經過東所澤驛前通り接縣道一七九號,過東所澤郵局之後斜向右轉。 到了本鄉,要看的是那對天保四年的狛犬——給幼獸哺乳的那一對。
第四段一點一公里、十五分鐘,往西南下到柳瀨川,在松柳橋上過河。橋面的標高比神社低十五公尺左右, 台地的邊緣要走到這裡才看得出厚度。所澤市說,市內一半以上的遺跡是繩文時代的, 而它們分布的地方,就是這條河與東川的流域。
最後九百公尺、十四分鐘回驛。主幹走和田遺跡通り接東所澤驛前通り, 路名指的是旁邊的和田遺跡。整條線的形狀是一個歪掉的環: 西端是五年前的神社,東端是五百五十年的神社,南邊那一段是把兩端托起來的台地邊。
限制有三項,而且都是時間造成的。第一,神社的社殿上午十點才開, 週二公休。七點出門的人走到這裡,看得到鳥居、手水舍、屋頂與千木, 看不到天井畫、本殿與授与所——想看裡面,整條線要整體往後挪三小時。
第二,LED 人孔蓋的點燈時間是下午五點到凌晨兩點。 早上走過去,它們只是二十八個印著圖案的普通鐵蓋。 這一段路真正的樣子在傍晚,而傍晚那個時間,第三段的本鄉已經天黑。
第三,角川武藏野美術館也是十點開館。 把這三件事加起來,這條線在早上就是一條看外殼的線; 好在這座神社的外殼——那兩支千木、那道玻璃、那一列鳥居——本來就是它的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