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社寺廟散策 · 東京都・新宿區西早稻田 · 2024-04
穴八幡宮
穴八幡宮あなはちまんぐう
- 祭神
- 應神天皇・仲哀天皇・神功皇后
- 社格
- 江戶城北總鎮護・將軍家祈願所;高田馬場流鏑馬=新宿區指定無形民俗文化財(昭和六十三年三月四日);布袋像水鉢=新宿區指定
早稻田通り(Waseda-dōri,早稻田大道)與諏訪通り(Suwa-dōri,諏訪大道)交會的馬場下町路口,地下鐵早稻田驛的三B出口上來就看得到。 路口的一邊是花崗岩的石段,兩座朱漆的常夜燈(じょうやとう,jōyatō,終夜點著的石造或木造立燈)立在上頭; 再往上是一座石鳥居,再上去是一座朱漆的二層樓門(ろうもん,rōmon,帶上層的高大門樓)。
那道石段爬上去大約九公尺。神田川在西北七百公尺外,水面標高十三點七公尺; 這裡是二十三點一公尺。台地在這個路口收邊,社殿就坐在收邊的地方。
下午一點十三分走上石段,一點十九分從北側的黑漆鳥居出去, 中間六分十六秒。十三張照片裡有一張是境內北緣的御由緒板(ごゆいしょばん,goyuishoban,記載神社來歷的說明板), 朱漆的框、瓦頂、一整面的說明。
那面板上寫著這座神社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不是因為祭神,不是因為勸請的人,也不是因為這塊地—— 是因為一六四一年的一次挖土。
社名出自一個洞之認定
御由緒板從康平五年(一〇六二)講起。源義家——也就是八幡太郎—— 鎮壓奧州之亂後凱旋,效法日本武尊命的先例, 在這裡納下兜與太刀,勸請氏神(うじがみ,ujigami,一地共同奉祀的守護神)八幡宮, 長久作為東北鎮護之社。
之後五百多年,這裡只是一座山。神社自己的記述說, 到慶長、元和(一五六九至一六二三)年間為止,這一帶被叫做「八幡山」, 神木底下祀著一座小祠。名字裡沒有「穴」。
第一次改變是在寬永十三年(一六三六)。住在早稻田的幕府御持弓組頭 (おもちゆみくみがしら,omochiyumi kumigashira,掌管將軍射手部隊的職位)松平直次 在這裡築了的場(まとば,matoba,射箭的靶場),把八幡宮奉祀為射藝的守護神。 這座神社與弓的關係,比它現在的名字早了五年。
第二次改變是寬永十八年(一六四一)。為了蓋宮守住的庵,工人切開南側的山腳, 挖出了一個洞——御由緒板寫「神穴が出現し」——出現了神穴——神社的網頁再補上一句: 洞裡找到了金色的御神像。從這個時期起,它開始被稱作穴八幡宮。
同一年,住在附近的幕府祐筆(ゆうひつ,yūhitsu,替將軍起草文書的職位)大橋龍慶 獻出方百間的土地,把社殿造得很壯大。接著是神木的松放出瑞光、 境內接連出現奇瑞,這些事傳進了三代將軍德川家光的耳裡—— 他鷹狩途中曾經來參拜過。
家光的命令把這座神社推到另一個位階:定為江戶城北的總鎮護, 下令總營繕。慶安元年(一六四八)幕府指定牛込鄉三十六ヶ町為氏子; 隔年慶安二年(一六四九),四十二坪的社殿與許多殿舍竣工, 八千八百餘坪的境內地上建物櫛比,將軍家祈願所的規模就此齊備。
把這條線拉直來看:一〇六二年勸請,一六三六年成為射藝之神, 一六四一年改名,一六四九年成為江戶屈指的大社。 五百七十九年裡沒有大事,接下來十三年裡全部發生完。 而那個把名字換掉的東西,不是神諭也不是戰功,是施工時挖到的一個洞。
那個洞現在還在。神社的境內案內把它列為「出現殿」—— 在御神穴被發現的地方蓋了社殿供奉,並註明一般人不能進去看。 這座神社名字的來源,被封在一棟不開放的建物裡。
立地非屬偶然
標高的幾個數字排出來就是一道台地的邊。神田川上的面影橋是十三點七公尺, 早稻田大學的大隈記念講堂是十四點〇公尺,穴八幡宮是二十三點一公尺。 拜殿到河面之間,落差約九到十公尺。
寬永十八年那句「南側の山裾を切り開いた」——切開南側的山腳—— 說的就是這道邊。神社不在台地的頂,在台地朝南收邊的那一段上; 挖開山腳才會挖到洞,洞在山腳不在山頂。
周圍在江戶時期是什麼,決定了這座神社會被派什麼用途。 往西北一百六十公尺是高田馬場——不是現在那個車站, 是位在今天西早稻田三丁目一帶的幕府弓馬調練所。 一六三六年的的場、一七二八年開始的流鏑馬(やぶさめ,yabusame,騎馬奔馳中以鏑矢射靶的武藝), 都靠這塊空地站著。
往西南四百五十公尺是戶山。江戶時期那裡是尾張德川家的下屋敷 (しもやしき,shimoyashiki,大名在城下外圍的別邸)戶山莊, 庭園約四十五萬平方公尺;園裡堆起來的築山(つきやま,tsukiyama, 人工堆成的小山)就是今天的箱根山,高四十四點六公尺, 是山手線圈內最高的一座山——而它是人堆的。
再往北,甘泉園是德川御三卿(ごさんきょう,gosankyō, 田安・一橋・清水三家,將軍家的旁支)之一清水家的下屋敷跡。 台地緣的這一小片地上,並排著一個馬場、兩個大名別邸與一座八千八百坪的神社。 江戶城在東南方四公里外,這裡是城外,但不是鄉下。
八千八百坪後來一坪也沒剩下。明治維新之後, 拜領的屋敷地、御旅所、門前的町屋、境內的山林全部被新政府命令上地 (あげち,agechi,將土地繳回國家),氏子也被分離,神社一度衰微。 今天要在境內走完一圈,六分鐘就夠了。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正面參道從馬場下町路口起算。第一段是花崗岩砌的寬石段, 兩側的欄柱頂著金色的擬寶珠(ぎぼし,giboshi,橋欄或階梯柱頭上的蔥形裝飾), 扶手是不鏽鋼的。石段的左右各立一座朱漆的常夜燈,燈屋頂是銅板的小屋根, 氧化成青綠。
石段上是一座石造的明神鳥居(みょうじんとりい,myōjin torii, 笠木兩端上翹、下加島木的鳥居形式),橫著注連繩(しめなわ,shimenawa, 界定神域的稻草繩)與一排紙垂(しで,shide,摺成閃電形的白紙)。 鳥居的台石上刻著字,左邊那塊可以讀出「氏子」兩字。
過了鳥居還有第二段石段,盡頭才是隨神門。這道門叫光寮門, 綠底金字的扁額掛在二層的正中央。朱漆的二層樓門、銅板葺 (どうばんぶき,dōbanbuki,以銅板鋪蓋屋面)的入母屋屋面已經泛出青綠, 左右兩側的格子窗後面各奉安一尊隨神(ずいじん,zuijin,守衛神域的武裝神像), 門前圍著朱漆的矮欄。
門內是一片平地,鋪著石板與土。一對狛犬(こまいぬ,komainu, 鎮守在神社入口的一對石獸)立在高石台座上,其中一頭繫著粉紅色的涎掛け (よだれかけ,yodarekake,圍在頸上的布兜)。旁邊是幾株樟樹, 樹幹粗到板根隆出地面。
然後顏色整個換掉。拜殿是黑漆塗的——柱、樑、門扇全黑, 上面釘著金色的金具;正面挑出一段軒唐破風(のきからはふ,noki karahafu, 簷口挑出的一段弧形起伏破風),屋面同樣是青綠的銅板, 正脊中央立著一枚金色的菊紋,破風的兩側各嵌一枚左三巴紋。
破風底下的兔毛通(けんぎょう,kengyō,破風正中懸掛的裝飾板)雕著龍, 簷下的出組(でぐみ,degumi,一層挑出的斗栱)逐格貼金。
門是桟唐戶(さんからど,sankarado,框內嵌板的門扇), 八雙金具(はっそうかなぐ,hassō kanagu,門板上的補強金屬件)是金色的。 仰起頭看向拜,化妝屋根裏(けしょうやねうら,keshō yaneura, 不設天花、直接把屋面內側做成裝修面的作法)的垂木(たるき,taruki,承托屋面的斜向木條) 一根根順著弧線排開。
所以這條軸上有兩套顏色。門是朱的,社殿是黑金的, 中間隔著一片平地與幾株樟樹。走進來的人先被朱色收住, 再在平地上換一次眼睛,才看到黑的那一面。
這不是巧合,是兩個年代。今天的社殿是平成元年(一九八九)以後, 依照慶安與元祿年間的江戶權現造(ごんげんづくり,gongen-zukuri, 本殿與拜殿以石之間相連的複合社殿形式)設計繪圖重建的; 門則是嘉永二年(一八四九)的樣式,平成十年(一九九八)照原樣再建。
最後一個證據在北緣。北參道的鳥居是令和元年(二〇一九)竣工的, 黑漆加金色金具——它選的不是門的朱色,是社殿的黑金。 這座神社在決定新東西該長什麼樣時,跟的是本殿那一系。
隨神門的兩次竣工,隔了一百四十九年
嘉永二年(一八四九),這道門由一個叫清水喜助的人蓋起來。 神社的境內案內在他的名字後面加了一個括號:「後の清水建設創業者」—— 也就是後來的清水建設創辦人。
一百四十九年後,它又被同一個名字蓋了一次。 先是大戰把社殿與門全部燒掉,接著平成十年(一九九八), 由清水建設施工,隨神門重建完成。境內案內把這兩件事並排寫在同一段裡, 中間只隔一個句號。
中間那一百四十九年不是空的,是一連串的失去。明治維新後, 神社維持所賴的拜領屋敷地、御旅所、門前町屋(もんぜんまちや,monzen machiya, 神社寺院門前由神社出租的商家街屋)與境內山林全數上地, 氏子也被分離,一時衰微;大正五年到昭和九年做了大規模修繕, 廣壯的社殿相繼完成、恢復舊時的盛觀,然後戰爭來了,社殿盡數罹災。
重建的錢從哪裡來,神社寫得很直白:平成元年起, 依慶安與元祿的江戶權現造設計繪圖造營本殿與社殿, 「その後崇敬者の御芳志により」——之後靠崇敬者的御芳志, 也就是善心捐輸——陸續完成隨神門、出現殿、鼓樓與手水舍。
氏子的規模也可以量。慶安元年幕府指定的是牛込鄉三十六ヶ町; 今天神社出張祭典的範圍列了牛込高田町、馬場下町、早稻田南町、喜久井町、 若松町、戶山一至三丁目、原町二至三丁目、納戶町——十二個町名。 三百七十年,掉了三分之二。
境內南側六十公尺處還站著另一半。放生寺是穴八幡的別當寺 (べっとうじ,bettōji,管理神社祭祀與經營的附屬寺院), 寬永十八年由良昌上人開創——就是穴八幡改名的那一年, 而他本人正是為了協助穴八幡的造營才開的這座寺。
慶安二年家光參詣時賜了寺號「光松山威盛院放生會寺」, 並准許使用葵紋為寺紋。神佛分離(しんぶつぶんり,shinbutsu bunri,明治初年把神社與寺院強制拆開的政策)之後, 一座場所變成兩個機構; 今天它們相距六十公尺,各自有自己的山門與社號。
一道門、一個姓、一百四十九年;一座神社、一座寺、六十公尺。 這個境內裡真正連續的東西不是建築——建築燒掉過兩次—— 是那些願意再蓋一次的人。
祭儀與授与品
御由緒板的後半是祭禮表:例大祭九月十五日、夏祭五月十五日、春祭一月十五日、 冬至祭在十二月的冬至那天、神事流鏑馬在十月的體育之日、節分祭在二月的節分, 另有每月一日、十五日、二十八日的月例祭。
一年裡分量最重的不是例大祭,是冬至。神社自己的說法很硬: 冬至祭那天起到節分為止頒布的一陽來復御守 (いちようらいふく,ichiyō raifuku,語出《易經》,指陰極之後陽氣回返), 是全國唯一、沒有第二家的。
御守的來歷繫在一件打出小槌(うちでのこづち,uchide no kozuchi, 傳說中揮動即可出寶的小木槌)上。依神社的記述,《新編武藏國風土記》記載, 公家水無瀨家從山城國的國寶寺感得此物後納入本社; 而這件寶器相傳是聖武天皇在養老七年的冬至那天,由龍神所授。
江戶中期起,它每年在冬至的福神祭(ふくじんさい,fukujin-sai,祭祀福神的祭典)上授與,又被稱作金銀融通的御守。 真正特別的是祀法:冬至、大晦日、節分三天裡選一天, 在那一天結束的夜中十二點整,從房間中心量出當年的惠方 (えほう,ehō,該年吉利的方位),讓「一陽來復」四個字朝向那個方向。
貼法也寫死了。用漿糊直接貼在牆或柱上,不可墊台紙; 絕對不可以用圖釘刺、也不可以用膠帶從御守上面壓住。 一旦掉下來就不能再貼,要用白紙或信封包好送回社務所。 一張紙、一個時刻、一個方位——這是這座神社最有名的東西。
另一件有名的事跟小孩有關。正保三年(一六四六)為三代將軍執行厄除祈禱以來, 本社成為幕府的祈禱所,每月把祈禱札送進大奧(おおおく,ōoku, 江戶城內將軍家眷居住的區域),歷代將軍信仰深厚,參詣達數十次。 其中小兒的蟲封祈禱在江戶市民之間特別有名。
蟲封(むしふうじ,mushifūji,封住小兒夜啼與暴躁的祈禱)的對象 是新生兒到十五歲元服(げんぷく,genpuku,男子的成年儀式)為止的小孩。 受理之後會給一張護符與一枚御守,護符要在受領的翌日與翌翌日分兩次, 用「家裡早上取到的第一道水」給孩子喝下去——礦泉水這類別處的水不可以用。
這件事後來走進了宮中。明治十二年(一八七九)大正天皇誕生時, 明治天皇的生母中山一位局(いちいのつぼね,ichii no tsubone, 宮中最高位階的女官)前來參拜,此後年年謹修御蟲封並獻上御守札; 明治三十四年(一九〇一)昭和天皇誕生時,來的是大正天皇的生母柳原一位局。
十月的流鏑馬是第三件。八代將軍德川吉宗命人調查各家的古書, 重訂了久已中斷的流鏑馬儀式,享保十三年(一七二八)為世嗣的疱瘡平癒祈願 在高田馬場舉行,這是將軍家奉納的開端。 元文三年(一七三八)為竹千代——後來的十代將軍家治——誕生而興行, 當時的樣子畫在《流鏑馬繪卷》裡,那卷畫現在藏在本社。
明治以後中斷,馬場本身也被廢掉。昭和九年(一九三四)為慶賀皇太子誕生, 在穴八幡宮境內再興;戰後昭和三十九年(一九六四)隨著水稻荷神社遷到西早稻田三丁目一帶, 在該社境內復活;昭和五十四年(一九七九)移到都立戶山公園, 昭和六十三年(一九八八)三月四日被指定為新宿區的無形民俗文化財。
境內另有一件區指定的東西:相傳是四代將軍德川家綱寄進的布袋像水鉢。 新宿區的說明註明,現在公開的是後來再興的那一件。 神社的境內案內把它列在「手水舍・布袋尊舎」一項底下,也就是洗手處與供奉布袋的那一棟合為一項。
最後是六十公尺外的那一半。放生寺的本尊是融通蟲封觀世音, 江戶以來就以夜啼與疳の虫(かんのむし,kan no mushi, 民間認為造成小兒暴躁夜啼的「蟲」)的祈禱靈驗聞名, 冬至起授與的御守寫作「一陽來福」。 一個「復」,一個「福」;一間神社,一間寺;同一天開始發。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從早稻田驛三B出口出來,正面參道的鳥居就在路口對面。 走完神社與放生寺之後往東到大隈記念講堂與早稻田大學國際文學館, 再折回西邊的高田馬場跡,接水稻荷神社與甘泉園公園, 到面影橋看一眼神田川,然後往南穿住宅區上箱根山,回早稻田驛。 五點二四公里、七十四分。
這條線的理由只有一個:把同一件事的三個地點串起來。 神社是流鏑馬奉納的對象,高田馬場跡是一七二八年到明治為止實際跑馬的地方, 戶山公園箱根山地區是現在每年十月辦流鏑馬的會場。 三個點相距都不到一公里,但分屬三個時代。
高田馬場跡這一站要特別看清楚位置。它在今天的西早稻田三丁目一帶, 也就是水稻荷神社現在所在的那一片——距穴八幡宮往西北約一百六十公尺。 高田馬場驛在更西邊一公里以上,跟這個馬場沒有關係; 神社官方甚至主張馬場讀作たかたのばば(takata no baba), 車站那個たかだのばば(takada no baba)是有了車站以後才有的讀法。
第一項限制是季節。冬至到節分那段期間不要走這條線—— 神社寫明東參道的鳥居在這段期間閉鎖,整個境內會變成頒布御守的狀態。 想看那件事就專程去看,想走路線的話請避開。
第二項限制是時刻。拜殿早上六點開,幣殿(へいでん,heiden,本殿與拜殿之間獻幣的建物)與社務所要等到九點。 七點出門的話,能走的是石段、鳥居、隨神門、拜殿與境內, 授与所是關的;出現殿本來就不開放,大隈記念講堂內部非公開, 村上春樹圖書館早上也不開門。
第三項限制是南半段很空。從面影橋到箱根山那一千六百公尺全在住宅區裡繞, 沒有任何景點。這一段存在的唯一理由,是把箱根山接進這條環路裡—— 如果不打算爬那座四十四點六公尺的人工山, 路線可以在面影橋折回,全長會縮到三點六公里左右。
最後一項是方向。流鏑馬當天,行列下午一點多從穴八幡宮出發, 經若松町與戶山三丁目一帶,兩點抵達戶山公園。 那一天這條線要倒過來走,而且跟著人走就好—— 那是這條路線唯一一次會有人替你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