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木山神社

社殿本為寺院堂宇之認定

神社的由緒把創建放在山頂。岩木山大神自太古即鎮於岩木嶺， 約一千兩百年前的寶龜十一年（780）在山頂創建社殿，這是本社的起源； 延曆十九年（800）征夷大將軍坂上田村麻呂再建，另在山麓的十腰內建了下居宮， 並把山頂稱為奧宮。三個年號與西曆彼此都對得上。

搬到現在這個位置是後來的事。寬治五年（1091）依神宣，下居宮從十腰內遷到現址。 弘前市的市史把這件事寫得更具體：那一年依神託，從北麓越過一百條澤遷到南麓， 改稱百澤寺（ひゃくたくじ Hyakutakuji），受天台系密教影響， 並把熊野三山比擬在岩木山上。神社搬家的同時，變成了一座寺。

從這裡開始，接下來的七百多年，這個地方的正式名稱是百澤寺。 所以今天掛著「岩木山神社」牌子的六棟國指定重要文化財，有兩棟原本不是神社的建築： 拜殿本來是百澤寺的大堂，也就是本堂；樓門（ろうもん rōmon，上下兩層而下層不設屋簷的門） 本來是百澤寺的山門。明治的神佛分離（しんぶつぶんり shinbutsu-bunri， 明治初年強制把神社與寺院拆開的政策）之後，寺沒有了，堂與門留下來，換了名字繼續站著。

換名字的痕跡有些還看得見。弘前市的文化財說明寫，樓門在下居宮時代的上層 安置著十一面觀音與五百羅漢像，神佛分離時被移走，改在階下祀隨神像。 明治六年三尊佛被移到長勝寺的禪堂時，廚子的屋頂被切斷了—— 一座塞不進新房子的佛龕，是被鋸開才搬走的。

祭神現在是五柱：顯國魂神、多都比姬神、宇賀能賣神、大山祇神、坂上刈田麿命。 神社自稱「大國魂鎮守　舊國幣社」，又說自古被親切地叫作「お岩木さま」（O-Iwaki-sama， 岩木大人）與「お山」（O-yama，那座山），是陸奧津輕開拓之神、農漁產守護神、 祖靈所在之處，也是守護日本北方的「北門鎮護」名社。

立地非屬偶然

岩木山標高一千六百二十四公尺，是安山岩質的成層火山。 氣象廳的解說寫，這座山由緩傾斜的山麓與陡峭的山體上部構成； 頂部有一個直徑八百公尺、已經被破壞的火口，後來的熔岩把它填掉， 形成包括現在的山頂在內的兩座熔岩穹丘。西麓與南麓另有三座側火山。

崩過的痕跡在東北面。山頂東北側赤倉澤的馬蹄形火口，是大規模山體崩壞的遺跡； 東北山麓的岩屑崩落堆積物上，散著許多小丘一樣的流山地形。 有史以來的噴發都是水蒸氣噴發，而這座山容易產生泥流。 最近的一次大事在天正十七年（1589）——那次噴火燒掉了百澤寺全山。

神社選的位置是這座火山的東南麓、標高兩百公尺的百澤地區，正面朝著縣道三號。 從縣道進來的參道正面遙望岩木山、筆直延伸，先到樓門，再到中門。 換句話說，這條參道不是往一個建築走，是往一座山走， 而樓門與中門只是這條瞄準線上的兩個節點。

線的另一端在四點九公里外、高一千四百公尺的地方——山頂上的奧宮。 所以這座神社的完整形狀是縱向的：山腳的里宮、山頂的奧宮，中間夾著一條登拜道。 底下這一段可以開車到，上面那一段只能走。

山的三個峰各有各的佛。弘前市的文化財說明寫，三尊佛是作為岩木山三所大權現的本地佛而奉祀： 中央峰岩木山對阿彌陀如來、東峰巖鬼山對十一面觀音、西峰鳥海山對藥師如來。 一座山被拆成三個峰，三個峰被配上三尊佛，這是神佛習合（しんぶつしゅうごう shinbutsu-shūgō， 把神道與佛教揉成一套信仰的作法）時期留下的算法。

最後是一條容易寫錯的事。津輕最大的那條河叫岩木川， 但國土交通省的官方問答寫得很清楚：岩木川的源流是青森與秋田縣界的白神山地雁森岳， 標高九百八十七公尺，不是岩木山。名字才是從岩木山來的—— 「イワキ」與表示神明鎮座之處的「イワクラ」（磐座）同源，出自靈山信仰。 山把名字給了河，水卻是別的地方來的。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六棟重要文化財，是四代藩主分三批蓋出來的，而且順序正好倒過來—— 寺的先蓋，神社的後蓋。最早的是樓門，寬永五年（1628），二代藩主津輕信枚時代建的百澤寺山門。 接著是拜殿，天正十七年的噴火燒光全山之後，初代藩主為信在慶長八年（1603）起工， 到三代藩主信義的寬永十七年（1640）完成。

本殿、奧門、瑞垣、中門這四棟最晚。青森縣的說明寫，它們由弘前四代藩主信政 自貞享三年（1686）到元祿七年（1694）費時建成，總稱為「下居宮」。 指定的時間也分兩批：拜殿與樓門在明治四十一年（1908）， 本殿一組在昭和四十六年（1971），中門則到昭和六十一年（1986）才追加進去。

構造形式抄官方原文最準確，附上意思。本殿是「三間社流造、正面千鳥破風及び軒唐破風付、銅瓦葺」 ——正面三開間、屋頂前坡拉長罩住階梯的流造，正面加一個三角形的千鳥破風與一個弓形的軒唐破風， 屋面鋪銅瓦。奧門是「桁行一間、梁間一間、向唐門、とち葺形銅板葺」——一開間見方、 正面屋頂隆成弓形的唐門。

瑞垣是「一周延長四十間、とち葺」，也就是繞行一周約四十間長的圍牆，含一處潛門； 中門是「四脚門、切妻造、とち葺形銅板葺」——前後各兩根支柱、兩坡水屋頂的門。 那個反覆出現的「とち葺形銅板葺」，指的是用銅板做出木片葺屋頂的形狀， 遠看像木片，摸到的是金屬。

樓門有尺寸：桁行十六點六公尺、梁間七點九八公尺、棟高十七點八五公尺， 五間三戶的樓門、入母屋造（いりもやづくり，即歇山頂）。 一座近十八公尺高的門，站在標高兩百公尺的山腳， 後面是一千六百公尺的山——這個對比大概就是它被蓋成這麼高的理由。

拜殿的樣子我自己的照片裡有。桁行五間、梁間五間、單層、入母屋造、正面附千鳥破風、 向拜一間、とち葺形銅板葺，全身朱漆，四周繞著高欄與木階，正面掛著一條粗大的注連繩 （しめなわ shimenawa，標示神域的稻草繩）。屋面在雨裡是暗綠的。 這一棟，就是原來的百澤寺大堂。

中門是這條線上顏色最重的一段。弘前市的說明寫，中門的蟇股（かえるまた kaerumata， 架在樑上的蛙腿形構件）與欄間的雕刻施以極彩色——藍地、紅雲、綠白的牡丹， 在陰天裡仍然看得出彩度。斗栱底下懸著一塊木匾，金字寫「北門鎮護」， 匾下垂著一幅白幕，幕上有紫色的十六瓣菊紋。

匾額的書者，相傳是海軍元帥東鄉平八郎。這一說在現地的參拜紀錄裡反覆出現， 甚至記到落款的字樣，但神社與市方的官方說明都沒有提。 我的照片解析度不足以判讀落款，所以這件事在這裡只能停在「相傳」。

六百七十四棵松與現在的八十三棵

這座神社與這片地方最具體的連結不在境內，在路上。 岩木山觀光協會的官方地圖上有一欄叫「百沢の松並木」，寫的是： 赤松與間黑松的松並木種於約三百年前的藩政時代， 記錄上，通往百澤寺——也就是現在的岩木山神社——的參詣道種了三百五十二棵。

另一條路種得也不少。通往高岡靈社——也就是現在的高照神社——的街道種了三百二十二棵。 兩條路加起來六百七十四棵。這不是綠化，是藩把兩條路當成一件事來對待： 一條通往山腳的寺，一條通往藩主的墓所，兩端都要有儀仗。

現在還剩多少，同一份資料也寫了：百澤街道現存六十三棵，高岡街道現存二十棵。 六百七十四剩八十三，八分之一多一點。三百年下來， 這是一件仍然站在原地、而且數得出來的事。

高岡那一端的來歷同樣具體。弘前市的說明寫，高照神社始於奉祀四代藩主信政的廟所； 信政在寶永七年（1710）歿於弘前，依遺命，由五代信壽依吉川神道在高岡之地行神葬。 而信政，正是把岩木山神社的本殿、奧門、瑞垣、中門那四棟蓋出來的人。 他蓋的建築在西邊，他自己在東邊，中間隔著兩公里與那排松。

祭儀與授与品

主な祭典

• お山參詣（おやまさんけい O-yama-sankei，上山參拜）──

國指定重要無形民俗文化財「岩木山の登拝行事」（岩木山的登拜行事）， 昭和五十九年（1984）一月二十一日指定。 神社的說明是：在本社例祭（朔日山，即舊曆八月初一）當天， 懷著五穀豐收與闔家平安的感謝與祈願，津輕全域各村落成隊登拜山頂的奧宮， 朝拜朔日山的日出。

• 奧宮神賑祭（前二日稱「向山」、前一日稱「宵山」）──

與朔日山那天合起來的三天，就叫お山參詣，是津輕地方最大的秋祭典。

登拜的路

官方把行程寫得像一份路線說明：全程約六公里， 先過七曲坂的難關，再經女人禁制時代留下的姥石、半山腰的燒止、 湧著淨水的錫杖清水，在種蒔苗代的池邊占卜， 最後爬過陡峭的御坂，四小時抵達奧宮。

掛け声（かけごえ kakegoe，一群人同聲喊的號子）

隊伍上山時喊的詞，官方也寫出來了： 「さいぎさいぎ　どっこいさいぎ　おやまさはちだい　こんごうどうしゃ　いちになのはい　なむきんみょうちょうらい」。 這串音節混著修驗的唱誦與地方的訛音，已經不容易逐字對出漢字， 但它的功能很清楚——那是一群人一起走路時用來對步伐的東西。

授与品

神札與御守在社務所領受，種類與初穗料（はつほりょう hatsuhoryō， 領受神札御守時奉納的金額）以現地公告為準。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這一帶有一條官方指定的步道，正好就是要走的那條。 岩木山觀光協會的地圖上，一條紅色虛線標著「東北自然歩道　いにしえ偲ぶ　岩木・高照遊歩道」 （東北自然步道．追想古昔．岩木高照步道），從岩木山神社往東， 經求聞寺，一路到高照神社。神社到高照神社單程兩公里、二十六分， 加上境內那一段，全程約四點四公里，連參拜與停留約一小時四十分。

早上七點從縣道三號的鳥居前起步。境內這一段大約五百公尺， 順序是樓門、中門、拜殿、本殿，二十分鐘。登拜道就從這裡接出去往西北—— 弘前市的通行公告把它的起始段寫成「岩木山神社～櫻林公園」那一截， 要上山的人在境內走完就直接往上。這條晨間路線不上去。

所以從鳥居前直接換方向，往東南。從這裡開始一路下坡， 四百多公尺後進入百澤街道的松並木段，六十三棵老松就分布在這一帶。 再八百多公尺到百澤路口，標高一百五十五公尺——是全程最低的一點。 神社在兩百一十九公尺，也就是說，走出來的這一段等於從山腳往下滑了六十四公尺。

從路口往北轉，六百多公尺到高照神社。 這裡是折返點，也是這條路線唯一一處與岩木山無關的地方： 它面對的不是山，是一位藩主。回程原路走縣道三號， 兩公里，全程緩上坡——腳會替你把這片山麓的坡度量一次。

為什麼是早上。這條路線的方向決定了它：去程往東南， 早上太陽在那個方向，逆光；但回程往西北，正對岩木山， 而且是上坡，抬頭就會看見。把最好的一段留在最後，這條路線只有反過來走才成立。

三件限制。第一，縣道三號是主要道路，人行道不是全段都有， 松並木那一段要靠邊走。第二，整條路線上沒有便利商店， 補給要在弘前市區先做完。第三，這一帶冬天積雪， 十二月到三月不是一條散步路線——那時候它是雪國的公路。

最後一件事與路線本身無關，但走的時候會一直感覺到。 這條四公里的路，從頭到尾都在山腳打轉，而奧宮在四點九公里外、 一千四百公尺之上。津輕的村落每年舊曆八月初一去的是那裡，不是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