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和田神社

主祭神換過一次之認定

明治以前，這裡不是神社，是寺。寺號叫額田丈嶽熊野山十彎寺（こうだのたけくまのさんとうわんじ，Kōdanotake Kumanosan Tōwanji），祀的是十和田青龍大權現（ごんげん，gongen，佛以日本神的姿態顯現時的稱號）。現在拜殿站的那塊地上，原本是一座安置聖觀音的佛堂，叫十和田御堂（みどう，midō，安置佛像的堂）。

明治維新政府推行神佛分離（しんぶつぶんり，shinbutsu bunri，把神道與佛教切開的政策），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廢止修驗宗；隔年，別當（べっとう，bettō，神佛習合時代管理神社的僧職）織田氏把青龍大權現遷出境外，申報主祭神改為日本武尊。這份申請沒有獲准。神社被合祀到奧瀨的新羅神社，御堂拆掉。

兩年後復社獲准，在御堂的舊址上重建了一座小社殿，才正式稱作「十和田神社」。今天所見的祭神、社名與社殿位置，是同一次行政處分之後重新長出來的三件事。

創建則有兩種說法。神社自己的社傳記大同二年（八〇七）坂上田村麻呂：東征途中湖面起浪渡不過去，建祠祈願，紮筏才渡了過來。另一種說法屬於南祖坊（なんそのぼう，Nansonobō）。

南祖坊在熊野修行時，從神那裡得到一雙鐵鑄的草鞋（わらじ，waraji，稻草編的鞋）與一支錫杖（しゃくじょう，shakujō，頂端帶環的僧杖），並得到夢告：「百足の草鞋が破れた所に住むべし」——一百雙草鞋走破的地方，就是你該住的地方。他巡遍諸國，草鞋在十和田湖畔用盡。

那時湖歸八郎太郎管。他本來是マタギ（matagi，東北山區的職業獵人），吃了湖裡的岩魚又喝了湖水，化成八個頭的大蛇。南祖坊變成九頭龍，把二十尋（約 36 公尺）長的身體在水裡曲了十曲，把八郎太郎趕走。傳說說，「十曲」（とわだ，towada）就是「十和田」。

兩種說法的差別不在誰創建，在創建的對象是什麼。坂上田村麻呂那一版，湖是障礙。南祖坊那一版，湖是對手，而且贏了以後他自己走進湖裡，成了湖神。明治以前這裡祀的是後面那一位——被那道法令請出境外的，正是傳說裡造出這個湖名的神。

立地非屬偶然

神社坐在中山半島的根部。從拜殿往東北看出去，對岸另有一隻半島伸進湖裡，叫御倉半島（おぐらはんとう，Ogura-hantō）。兩隻半島之間夾著的那片水，叫中湖（なかのうみ，naka-no-umi）。

中湖是一個直徑約 3 公里的火山口。十和田火山最新的一次噴發發生在九一五年，就在這個火口。湖裡的御倉山與御門石，都是同一系列活動留下的熔岩穹丘。

更早的層次也讀得出來。現在的十和田カルデラ（caldera，火山噴發後地表塌陷成的大凹地）完成於一萬五千到一萬三千年前，中湖那一圈約五千四百年前。在那之前，凹地南部曾長出一座小型的成層火山，叫五色岩火山。

這些不是只有地質圖上看得見。御前ヶ浜外浮著的惠比壽島與大黑島，是中央火口丘的熔岩露出水面的部分；乙女の像右前方那塊大岩是同一種玄武岩質安山岩，岩面裂成一根根直立的柱子。

神社自己也坐在熔岩上。社殿立在一片覆滿苔的岩盤上，前面的空地窄得只容得下兩座石燈籠與一對狛犬（こまいぬ，komainu，守在社殿前的一對石獸），兩側被杉林與岩壁夾住。

舊制的參拜終點不在這裡。參拜者要從神社右後方的岩階爬上一片台地，那裡叫神泉苑（しんせんえん，Shinsen'en），正對御倉半島；再從台地邊緣的斷崖往下約 40 公尺，才到水際的占場（うらないば，uranaiba，占卜的地方）。

占場面對的，是御倉半島上那個叫御室（おむろ，omuro）的洞窟，奧院就在洞裡。把這條視線接起來就是：站在九一五年那個火口的水邊，朝著火口對岸的洞穴祈禱。

社傳記的創建年是八〇七年，比那次噴發早一百零八年。傳說與地質各自成立，不必互相解釋。倒是南祖坊那一則屬於平安時代後期，在噴發之後：一場把湖底翻過一遍的爆發，與一則龍在水裡打架的故事，前後是這個次序。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過去要走到這裡，得先通過三道界。第一道在外輪山的登山口，用川、瀑布、鳥居與神社劃線。第二道在外輪山山頂的峠上——爬完長坡，視野突然打開，整面湖水鋪在腳下，那裡設遙拜所（ようはいじょ，yōhaijo，向遠方的神域遙拜的地方）。

第三道是解除川（はらいかわ，harai-kawa，行禊祓的川）。參拜者在這裡洗過身，才走進林立的鳥居與杉並木參道。那條川現在叫神田川，也是青森縣與秋田縣的縣界。

三道界有它的前提：十和田湖本身就是聖域，火山外輪山以內原本女人禁制。當地人把整片山湖叫作「十和田山」，敬稱「御山（おやま，oyama）」。三道界劃的不是神社的範圍，是整片山湖的範圍；神社只是這片聖域最深處的那一個點。

今天剩下的只有最後那段杉並木。杉樹是江戶時代種的，推定樹齡約 250 年，從國道到境內原本約 900 公尺，中間約 350 公尺已經變成街市。走那 350 公尺時腳下是柏油，兩側是旅館與土產店。

街市走完，石鳥居出現。灰色的石造，扁額嵌在金色的框裡，刻「十和田神社」。鳥居左邊立著一塊紅底白字的看板：「注意　クマ出没」——注意，有熊出沒。

進去以後兩側是杉，路面是壓實的土。右手邊有熔岩堆成的岩山逼過來，裂縫裡盤著カツラ（katsura，連香樹）的大木，根從石頭的縫隙鑽出去。整齊的杉與亂長的桂並排，這一段路的質地就這樣分成兩半。

手水舍（ちょうずや，chōzuya，參拜前洗手漱口的亭子）在路的盡頭轉彎處，水口是一隻金屬的龍頭，水盤上刻「奉納」二字。柱子與橫樑上貼滿千社札（せんじゃふだ，senjafuda，參拜者貼在社寺柱樑上的姓名紙符），密到看不見木頭本身的顏色。

石階上去就是拜殿。入母屋造（いりもやづくり，irimoya-zukuri，歇山頂），正面挑出向拜（こうはい，kōhai，社殿正面延伸出來遮住階前的簷），簷口起一道唐破風（からはふ，karahafu，弧線起伏的山牆），上面再疊一層三角形的破風。整棟是素木，沒有一點彩漆。

真正值錢的是欄間（らんま，ranma，門楣上方的透雕板）。拜殿正面與兩側的欄間排滿浮雕，龍、鳳、獅子、波濤、花鳥，一格一個題目，刀路深到能看見背面的光。神社自己把這批東西稱為宮大工（みやだいく，miya-daiku，專造社寺的木匠）與宮彫師（みやぼりし，miyaborishi，專雕社寺裝飾的雕刻師）留下的雕刻群。

本殿在拜殿後面，流造（ながれづくり，nagare-zukuri，屋頂前坡拉長成簷的本殿形式）。據載這組社殿從昭和八年（一九三三）動工，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竣工，前後八年，用的是青森ヒバ（hiba，青森羅漢柏）。木頭不上漆，八年的工全部花在木頭本身。

江戶時代的配置不是這樣。石鳥居進去，左手有一座叫「一の宮」的小祠；再往裡，一塊大岩底下才是祀青龍大權現的本殿祠，它左邊是熊野三社權現的宮殿，兩者同高，周圍還有十二座高兩三尺的末社（まっしゃ，massha，境內附屬的小社）。

佛堂本身是三間（約 5.4 公尺）四面的方形，寶形造（ほうぎょうづくり，hōgyō-zukuri，四坡攢尖的方形屋頂）。有願望的人打一把小鐵劍來奉納，或者用鐵打出小小的草鞋與各種鞋子，擺在堂的四周。那些鐵鞋是給南祖坊的。

現在境內還留著兩件不屬於神社系統的東西。一座是朱漆的稻荷神社小祠，立在一塊獨立的岩上；它右邊幾步處，一塊黑色的石碑刻著「蓮華經」三個字。明治六年被移出境外的是權現與觀音，這塊碑沒有被移走，官方的境內介紹至今仍把它列為蓮華經碑。

養魚的人與湖神的六十年

休屋這個地名說的是留宿。江戶時代這裡有幾十處叫長床（ながとこ，nagatoko，參拜者住宿用的長屋）的小屋，樹皮葺頂，屋裡挖一個大爐。祭典時門口掛著札，寫八戶、五戶、三戶、野邊地、市川、毛馬內、花輪、奧瀨——那是參拜者來的地方。

明治的神佛分離把這套流量切斷了。社司織田氏從奧瀨搬到休屋住，把管理下的參詣小屋開放給參拜者歇腳，又在休屋開了第一家旅館。今天沿湖那一排溫泉旅館，是從這件事接下來的。

接下來的六十年，同一個湖上出現了另一套說法。一九〇五年，和井內貞行在十和田湖成功養出ヒメマス（himemasu，姬鱒）。這件事本身是水產史上的成就；麻煩出在後來替他寫傳的人。

高瀨強的《天下之奇勝十和田湖案内》（一九一〇年）解釋湖裡原本沒有魚的原因時，寫成是受了湖神青龍大權現的責罰；而和井內破了千年的舊慣試著養魚，當地人怕褻瀆神靈，因此百般迫害他。

這個框架後來一路加重。同一位作者一九二七年的《十和田開発の偉人 和井内貞行翁》寫「一大迷信が人心に浸潤し」——一個大迷信滲進了人心；又寫和井內初期失敗時，人們罵「それ見ろ、青龍権現の神罰てきめんだ」——你看吧，青龍權現的神罰立刻就來了。

昭和三年（一九二八）的國定教科書《農村用 高等小学読本》採用了同樣的講法。之後是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的《青年修身公民書》、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的傳記，再到一九六七年ポプラ社（Poplar-sha，以兒童書為主的出版社）的世界傳記全集，跨了三個世代的讀者。

一九五〇年的電影《われ幻の魚を見たり》（Ware maboroshi no uo o mitari，我看見了幻之魚）把它拍成了畫面。修驗道的行列一邊走一邊唱「ザイギ、ザイギ、六根清浄、南無十和田青龍大権現」——懺悔、懺悔、六根清淨（ろっこんしょうじょう，rokkon shōjō，使眼耳鼻舌身意六種感官清淨）、南無十和田青龍大權現；下一個鏡頭，信眾吹著法螺貝朝和井內家投石，石頭砸中他的頭，血流下來。

從一九一〇到一九六七，這條敘述比神社這邊的任何一份文件都傳得遠。織田氏守著的那套東西，在教科書裡是主角必須克服的障礙。兩條線就在同一個湖畔並行，其中一條有全國的發行量。

祭儀與授与品

例大祭在舊曆五月十五日。江戶時代這一天，五戶的代官（だいかん，daikan，江戶時代的地方官）代藩主前來參拜；女人禁制解除以後，男女成群上山，一天有幾百人。

這裡的核心不是祭典，是占卜。做法叫散供打ち（さんぐうち，sangu-uchi）：把錢或米包進紙裡，祈禱過後投進湖水。「オサゴ場」這個地名是「御散供場（おさんぐば，osangu-ba）」的音轉，意思就是做這件事的地方。

授与所現在給的是おより紙（およりがみ，oyorigami，捻成細條的占卜用紙），宮司在神前供奉祈念過。投進水裡以後，願望能成的話，紙會像被往下吸一樣沉進湖底；不能成的話，就算是重的東西也浮著，被浪帶往湖心。

占場的立牌把能問的事列了一遍：年穀的豐歉、海漁的預測、事業將來的成不成、病能不能快好、交通安全、心願的成否、有沒有子嗣。牌上還記著一句——萬一神不應允，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隻深山的鴉，把占卜的紙叼走。

湖底有這件事做了多久的證據。一九〇三年起做過四次打撈，從占場前的湖底撈出中國錢、朝鮮錢、寬永通寶等古錢約三千枚，還有銅鏡與劍。錢的種類本身就是年表：中國錢與朝鮮錢說的是中世，寬永通寶說的是江戶。

占場現在去不了。從神泉苑下去的那段 40 公尺鐵梯會落石，封閉。神社把散供打ち改到御前ヶ浜（ごぜんがはま，Gozengahama），也就是乙女の像前那片白砂的濱；官方甚至說，在自己家的浴缸或洗臉台做也可以。

從境內也能參與。社務所右側的路上立著一根木柱，上面釘著賽錢箱（さいせんばこ，saisenbako，投香油錢的木箱），白紙寫「青龍権現社／占場／遥拝所」——青龍權現社、占場、遙拜所。去不了的地方，在這裡對著方向拜。

御前ヶ浜外浮著兩座小島，惠比壽島與大黑島。傳說朝島上投錢、人能登島，就得「果報」，所以兩島合稱果報島（かほうじま，Kahōjima）。濱上偶爾還撿得到被浪打上來的古錢。

拜殿門口現在掛著一面白幕。兩枚左三巴紋中間寫「奉納」，右端一行「疾走四十年「星を見る会」有志一同」，左端「令和五年七月七日　敬白」——跑了四十年的「觀星會」同好一同奉納，令和五年（二〇二三）七月七日敬白。七夕那天，一群看星星的人把幕掛到了龍神的門上。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七點從休屋東端的溫泉旅館出門，沿國道 103 號往西下坡，1.2 公里，降 27 公尺。左手是旅館群，右手是湖。這是全程唯一的車道，也是最沒有看頭的一段，但它正好是江戶時代那些長床的位置。

過十和田遊客中心轉北，進休屋的湖岸帶，再沿舊參道北上穿過街市。從碼頭到大鳥居這 500 公尺，就是杉並木斷掉的那一截。腳下柏油，兩側店面，抬頭沒有樹。

大鳥居之後路面變回土，260 公尺爬升 17 公尺，是全程最陡的一段，也是唯一像參道的一段。手水舍、石階、狛犬、拜殿，二十分鐘綽綽有餘。這 260 公尺是整條路線的理由：前面 1.7 公里都在為它做準備，後面 1.9 公里都在說它的下文。

從拜殿原路下來，在大鳥居北側轉西，進開運の小道（かいうんのこみち，kaiun-no-komichi，開運小徑）。岩壁上一連串的洞窟裡分別祀著日ノ神、火ノ神、天ノ岩戸、金ノ神、山ノ神、風ノ神，那是修驗者的行場留下來的。

小徑西北端接上御前ヶ浜。白砂、松、兩座果報島，濱的最深處是乙女の像——高村光太郎最後的作品，昭和二十八年（一九五三）秋立在這裡。像的右前方就是那塊柱狀節理的熔岩。

回程沿御前ヶ浜的湖畔自然林往東南走 850 公尺回休屋。這片林子留著十和田湖畔原本的樣子，カツラ、ドロノキ、ミズナラ、シナノキ的大木底下混著ハウチワカエデ與ヤマモミジ——連香樹、大葉楊、水楢、椴樹，以及羽團扇楓與山紅葉。

全程 3.84 公里，Google 算步行 50 分鐘；加上參拜與看景，九點以前回得到休屋。起點與終點的高差只有 26 公尺，唯一會喘的是大鳥居之後那一段，其餘不是平路就是緩坡。

限制有四條。占場去不了，只能從湖面靠船遠望。神泉苑要從女坂（おんなざか，onnazaka，兩條參道裡較緩的那條）中途岔出去，爬 160 公尺的細木階梯急坡，晨間路線塞不進去。一之鳥居與手水舍旁各立一塊熊出沒的告示牌。冬天國道 103 號會封路。

第五條不算限制，算結構性的缺口：這條 3.84 公里的路線，完全走在舊制的最後一段裡面。第一道界在外輪山的登山口，第二道在山頂的峠上，兩處都在湖的另一頭，開車都要繞半天。想按原樣走一次的人，得先找回那五條江戶時代的參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