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佐神宮

神佛初遇之地之認定

境內一塊看板上寫著一句話，字很大：「神様と仏様が日本で最初に出会ったのは、この場所でした」 （神與佛在日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就是這裡）。發行者是國東半島宇佐地域六鄉滿山開山 一千三百年的紀念事業，不是神社自己。這句話聽起來像廣告詞，但它指的是一件有年份的事。

社傳說，八幡大神在欽明天皇三十二年（571）現身於這片盆地， 現身的地點是菱形池畔一處三眼湧泉，也就是現在的御靈水。 鎌倉時代後期由彌勒寺僧人神吽編成的《八幡宇佐宮御託宣集》記下了那句話： 神以三歲小兒之姿站在竹葉上，自稱「我是日本人皇第十六代譽田天皇」， 下一句緊接著是「我的名字，是護國靈驗威力神通大自在王菩薩」。

一個名字裡同時有天皇和菩薩，這在西元六世紀是不可能自然發生的說法—— 《御託宣集》成書於一三一三年，中間隔了七百年。真正發生過的， 是七百年之間這座神社不斷被中央派任務。而每接一次，它的身分就往上加一層。

第一件任務在養老四年（720）。大隅、日向兩國的隼人起兵， 朝廷向宇佐宮祈請平亂，八幡大神率神軍南下。第二件在天平年間， 聖武天皇要造東大寺大佛，經費龐大而貴族未必同意， 宇佐降下託宣：「我率天神地祇，必成之。」——朝廷等的就是這句話。

第三件是神護景雲三年（769）。僧道鏡想當天皇，偽造了一份宇佐八幡的神託。 和氣清麻呂奉命前來查證，齋戒沐浴之後得到的答覆是： 「我國自開闢以來，君臣之分已定。以臣為君，未曾有也。」 清麻呂把神託寫成兩份，一份留在神宮，一份帶回京城。那年他三十七歲。

三件事的性質完全不同——一次鎮壓、一次募款、一次政爭裁決—— 但共同點是：它們都不是宇佐自己的事。這座神社的地位不是靠信眾累積出來的， 是靠中央一次次把難題丟過來，而它每次都給了答案。

立地非屬偶然

社殿搬過四次。這件事寫在神社自己的歷史略年表裡，一行一行，日期清楚。

和銅五年（712）八幡大神的社殿首次落成，地點在鷹居；靈龜二年（716）依神託遷到小山田； 神龜二年（725）再依神託遷到小倉山，也就是現在這座山，並在山上造了一之御殿； 天平神護元年（765）又遷到東邊的大尾山；延曆元年（782）遷回小倉山。 七十年間搬了四次，最後回到第三個地點——那不是找不到地方，是有人在挑。

值得注意的是最後那一次的時間。七六五年遷往大尾山，正是道鏡權勢的最高點； 七八二年遷回小倉山，道鏡已死十年、平安遷都在即。 社殿的位置和中央政局的節奏對得上，這是一件難以視為巧合的事。

這座山有兩個名字。國指定天然記念物的說明板寫「亀山、また小椋山とも称し」， 官方年表寫「小倉山」，散策圖兩個並列——三種寫法指同一座山。 山上另有一座龜山神社，祀大山積命，是這座山的山神與地主神； 古代到明治年間，這裡用龜甲占卜，占完的龜甲據傳就埋在龜山神社。

地主神比八幡神早。二之御殿祀的比賣大神也一樣：《日本書紀》記三女神降臨於宇佐嶋， 神社官方寫得很直接——「比賣大神是八幡神出現以前的古老神祇、地主神」。 八幡神天平五年（733）造了第二座御殿把她請進來， 弘仁十四年（823）再造第三座請進應神天皇的母親神功皇后。 三殿橫排的順序，其實是三個時代疊上去的順序。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從大鳥居到上宮，路分成三段，質地一段比一段硬。

第一段是平的，柏油與碎石，兩側是停車場、寶物館和初澤池。 第二段過了手水舍開始爬石階，石階很寬、每階很淺， 兩側是那片天然記念物的常綠林，光被濾成一片片。 石階中途立著一座宇佐鳥居和一塊木牌，牌上寫「上宮参道」。

第三段最短，卻是整段路唯一會讓人停下來的地方。 石階走到頂，穿過第二座宇佐鳥居，正對面就是西大門—— 文祿年間（1592〜）改築的桃山風建築，切妻與向唐破風（中央拱起的弓形山牆）併用， 屋頂是檜皮葺（檜樹皮層層鋪成的屋頂），門洞裡面滿是極彩色。那個唐破風的曲線在一路的直線裡特別突出。

進了門是上宮的外院。這裡有一件事要先說清楚：國寶看不到。 八幡造（兩棟本殿前後相連的形制）的本殿三棟被迴廊圍在裡面，平常不對外開放， 站在庭院裡能看見的是迴廊、南中樓門（兩層而只有下層通行的門），和三個屋頂的一部分。

八幡造的作法是這樣：兩棟切妻造平入的建築前後相接， 中間夾一間寬的「相の間」（又稱馬道），兩邊屋簷相接的地方架一道大型的金色雨樋。 後面那棟叫內院，裡面設御帳台；前面那棟叫外院，裡面放御椅子。 神明白天在前殿的椅子上，夜裡移到後殿的帳台裡——一天之內移動兩次， 建築就是為了這個動作而做的。三棟這樣的建築橫向並排，就是宇佐神宮的本殿。

現存的三棟建於安政六年（1859）到文久元年（1861）， 昭和二十七年（1952）指定為國寶。神社自己說，八幡造的原型可能是 二之御殿的脇殿北辰神社——那是一棟藏在上宮西中門裡的小社，也是八幡造。

南中樓門是內郭的南正門，也是勅使門，平常不開。 它是入母屋造（歇山頂）檜皮葺的樓門，正面五點三四公尺、側面三點一七公尺、高十點六公尺， 門上祀著高良大明神與阿蘇大明神兩位御門之神。 十年一度的臨時奉幣祭——勅祭——才開門，那也是西參道那座有屋頂的吳橋唯一開放的日子。

離開上宮往下宮走，路況再變一次：石板變成長長的下坡， 兩側是連續的朱紅玉垣，坡度不陡但一路往下，林子把天空幾乎遮滿。 指路的木牌上寫「お帰り順路（下宮経由）」——回程的順路，經過下宮。 神社把動線寫死了：先上宮，後下宮，不能顛倒。

散在鄰寺的另一半

上宮的西邊曾經有一座寺。天平十年（738）依神託建的彌勒寺， 位置就在宮的西側，規模是「壯大なお寺の御堂」——這是宇佐市自己的說法。 它給國東半島的六鄉滿山文化極大的影響， 而傳說中八幡神的化身仁聞菩薩，在國東半島建了許多寺院。

彌勒寺在明治元年（1868）的神佛分離政策（明治初年把佛教從神社強制剝離的政策）下被廢止。 現在原地只剩一片草坪和一塊立牌，寫著「彌勒寺跡」。 但寺裡的佛像沒有消失，它們散進了周圍的四座寺，而且全部走得到。

金堂的藥師如來坐像去了西邊的大善寺，曹洞宗， 那尊像現在是國指定重要文化財。講堂的火之彌勒大佛去了極樂寺，淨土真宗本願寺派—— 這座寺本來就在宇佐宮境內，昭和大造營時才整座遷到現在的位置， 連同它本尊的阿彌陀如來立像，那尊像原本在境內的大貳堂， 捐建者是太宰府的次官，而大貳堂的舊址就在現在的繪馬殿附近。

再往北，臨濟宗的圓通寺是大分縣內最古的臨濟宗寺院，鎌倉時代創建。 開祖神子榮尊曾經致力於復興宇佐宮境內的彌勒寺，宇佐宮因此把這座寺定為神宮寺（設在神社境內、為神誦經的寺）。 宇佐市在散策圖上補了一句地形上的觀察：圓通寺參道的延長線上，就是宇佐神宮的表參道。 兩條參道本來是同一條軸線。

高野山真言宗的大樂寺在元弘三年（1333）由宇佐宮大宮司到津氏創建， 既是到津家的菩提寺，也是後醍醐天皇的勅願寺。它本堂裡的彌勒佛、脇侍與四天王共七尊 全數是國指定重要文化財——七尊齊備，大分縣內只有這一座寺。

把這四座寺連起來看，會得到一個不太舒服的結論： 宇佐神宮的神佛習合（神道與佛教混融的信仰形態）不是一種觀念，是一批具體的木頭與金屬。 一八六八年那道命令把它們從一棟建築裡搬出去，分裝到四個地址。 今天走進宇佐的人如果只走境內，會覺得這裡是一座純粹的神社； 只有把腳往外多走一公里，才會發現這座神社的另一半一直在旁邊。

祭儀與授与品

宇佐神宮一年最重要的祭典是三月十八日的例祭，皇室賜幣帛， 以「大祭」的最上級儀禮舉行。但真正把這座神社的來歷演出來的，是十月的仲秋祭。

仲秋祭又叫放生會，神社自己說它是「宇佐神宮最古の祭り」。 起源在養老四年那場隼人之亂：八幡大神率神軍平定之後，宇佐一帶開始流行疾病、連年歉收， 被解釋為隼人亡靈的作祟。為了安撫這些亡靈，人們到和間之濱放生螺貝——這就是放生會的開始。

祭典的規格對得起這個來歷。一之御殿的神輿載著八幡大神從山上出發， 一路渡御到海邊的浮殿（和間神社），三天之內排了十一場祭儀， 從御發輦祭、蜷饗祭、水神祭、鹽屋祭，一直到放生式與御還著祭。 被鎮壓的一方，每年秋天讓鎮壓他們的神走到海邊來道歉一次。

同一個邏輯還安在神社的官方文字裡。境內末社百体神社祀的是大隅、日向兩國隼人之靈， 春祭在三月二十日，神社給的理由是八幡大神的御神意—— 「罪を憎んで人を憎まず」（憎其罪，不憎其人）。 現在的仲秋祭，百体神社的祭禮仍由宇佐神宮的宮司親自主持。

七月底到八月初另有御神幸祭，通稱宇佐夏越祭：三基神輿第一天從上宮下到頓宮（おくだり）， 最後一天從頓宮回到上宮（おのぼり）。八月一日在境內大尾山參道的馬場行流鏑馬神事， 由小笠原流一門奉仕，令和元年為慶賀天皇即位而辦，此後成為每年的恆例。

十月二十一日的御神能值得單獨提一句。宇佐的能樂承觀世流之流，特稱「宇佐觀世」， 由氏子擔任主體奉納。神社明記一條故實：能樂曲目之中， 唯獨《清經》這一曲不奉納。清經是平家的武將，投水自盡； 而壽永二年（1183）平氏奉安德天皇來過宇佐宮——這兩件事之間的關係，官方沒有寫。

授与品這邊反而樸素。寶物館收著大內盛見在應永二十七年（1420）奉納的三基神輿， 是縣指定有形文化財；神社在介紹東大寺大佛的頁面末尾補了一句 「『神輿』は宝物館にてご鑑賞いただけます」。 但寶物館十點才開，而且只在週日與假日開館——這件事會直接影響下一節。

下宮的由緒板上有一句宇佐地方的俗諺：「下宮参らにゃ片参り」—— 不拜下宮，只算拜了一半。上宮的八幡大神管的是國家鎮護， 下宮的八幡大神管的是御饌，以及農業、漁業和一般產業。同一位神，換一個位置就換一種職務。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宇佐神宮的開門時間是早上六點。這在這個系列裡是難得的條件—— 多數神社的境內雖然全天開放，附屬設施要等到九點， 但這裡從六點就可以走進去，樹林裡的光那時候正斜。

錨點站是 JR 日豐本線的宇佐驛，但它離神社直線三點四公里， 官方交通指引一律寫「計程車十分鐘」，不列入徒步。 路線的實際起點是神社北側的宇佐八幡停車場，宇佐市觀光協會的案內所就在那裡。

前半段照神社的動線走：案內所往南過大鳥居， 沿表參道進林子，爬石階上上宮，再從「お帰り順路」下到下宮， 出下宮往西經吳橋——那座有屋頂的神橋據說是吳國之人所架， 鎌倉時代以前就在了，但十年一度的勅祭才開，平常只能從外面看。

後半段是這條路線真正的理由。從吳橋往西，有一條筆直的路一路延伸出去， 宇佐市的散策圖上標它為「勅使街道」，別名「光の参道」。

即位奉告或國家大事之際，天皇派來傳達旨意的勅使就走這條路進宮。 自從和氣清麻呂那件事之後，赴宇佐的勅使被稱為「宇佐使」或「和氣使」， 由和氣氏派遣成為慣例——這條路是為了那個慣例存在的。

沿路的三個點都很不起眼，但它們把前面幾節講過的事全部落回地面。 先是百体神社，祀大隅、日向兩國隼人之靈； 再走五十公尺是凶首塚古墳，六世紀末的古墳石室， 八世紀的放生會傳承裡被說成埋隼人首級之塚； 再往西一百八十公尺是化粧井戶——宇佐神宮所在的這片盆地舊稱「宮中」， 是一整片聖域，這口井是聖域入口的清淨之井， 放生會的時候，據傳在這裡洗傀儡人形。

從案內所出發、走完勅使街道再原路折返，全程約四公里， 兩個小時走得完，而且後半段是平地。回程如果不趕時間， 可以繞南邊經過大善寺——那尊從彌勒寺金堂搬出來的藥師如來坐像就在那裡。

這條路線有四個限制，其中兩個沒辦法解決。

第一，寶物館看不到。它十點才開，而且只在週日與假日開館， 所以那三基一四二〇年的神輿，晨間路線一定錯過。 第二，奧宮到不了。八幡神降臨之地御許山上的大元神社， 官方標明自參拜者停車場步行單程四十分，且註明是行人專用道、車輛不可通行； 來回加上山徑，晨間的兩小時放不下。

第三個限制比較安靜：凶首塚古墳與化粧井戶都只是路旁的一塊立牌。 沒有停車場，沒有解說員，沒有屋頂。走到它們面前的時候， 會有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地方——一千三百年前那場戰爭的兩端， 一端是山上那三棟國寶，另一端是這口井和這座石室。

第四個限制其實是提醒。順序不能顛倒：上宮在山上、下宮在山腰， 中間是一段長石階，先下後上會多爬一次。 神社的木牌已經替你決定好了方向，照著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