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雄神社

臣下為神之認定

武雄神社的主祭神不是天皇，是一位臣子。

武內宿禰，相傳自第十二代景行天皇到第十六代仁德天皇， 連續輔佐五代天皇的忠臣與大臣，年壽據說達三百六十歲。 神社把他的神德列成一串：長壽延命、開運招福、厄除守護、家運隆昌、金運、良緣成就—— 沒有一項和國家鎮護有關，全部是關於一個人怎麼活得久、活得順。

其餘四柱是仲哀天皇、神功皇后、應神天皇，以及武內宿禰之子武雄心命， 五柱合稱「武雄大明神」。祭神系圖畫在境內的案內板上， 武內宿禰底下三條線，一條到武雄心命，一條到平群木莵宿禰（下宮的祭神）， 一條到影媛——她是境外末社黑尾神社的祭神。

神社還記了一件很現代的事：明治十四年（1881）， 武內宿禰因其誠實與智慧被採用為五圓紙鈔的肖像。 神社從這裡接出一句諧音——「五円（ごえん）」通「ご縁」（go-en，緣分）， 於是他又成了結緣之神。一位上古的大臣， 在十九世紀因為印在鈔票上而多了一項職務，這個轉折本身就值得記下來。

創祀寫在《武雄社本紀》裡，是神社自己的社傳。天平七年（735）， 初代宮司伴行賴受到神託：「我是武內大臣。艫（船尾）那邊有住吉大神鎮座， 我自己也被祀在艫嶽上，實在惶恐而不安穩。若能把我祀在軸嶽，這片土地將長久有福德到來。」

伴行賴經大宰府向朝廷奏請，把武內宿禰立為主祭神， 合祀仲哀天皇、神功皇后、應神天皇與武雄心命，遷座到北麓。 ——請注意這則神託的內容：神自己說，和別的神並排在同一座山頭上，他覺得不自在。 一位臣位之神對座次的敏感，被寫進了創社的理由裡。

真正讓這座神社的來歷站得住的，不是神託，是紙。 天曆五年（951），大宰府的國司來檢分社地，發給一份「四至實檢狀」， 劃定四方界線。這份文書現存，是佐賀縣最古的文書， 國指定重要文化財。神社另藏平安中期到室町末期的古文書二百餘通。

有這份文書，就能證明武雄神社在平安時代是大宰府直轄的府社—— 國司會親自來參向祭祀，同時是杵島郡的總鎮守。 九州多的是自稱古老的神社，但能拿出一張九五一年的官方地界圖的，不多。

立地非屬偶然

神社背後那座山叫御船山，因為它長得像一艘船。

它不高，兩百公尺上下，但形狀非常特殊：三個峰連成一列，各有各的名字， 而三個名字正好是船的三個部位——南端是艫岳（船尾），中間是帆岳，北端是舳岳（船首）。 從武雄市街的任何一個角度看過去，那道輪廓都是一艘擱在平原上的船。

社傳解釋了它為什麼是船。神功皇后三韓征伐歸途，把兵船停泊在武雄， 那艘船就變成了御船山。隨行的住吉大神與武內宿禰， 鎮座在御船山南嶽，也就是船的艫——武雄神社從船尾開始。

四百年後它走到了船頭。元永年間（1118〜1120 年前後）， 武雄第二代領主後藤資茂抬頭看見鎮座在御船山麓的這座神社， 認為那裡是築城的適地，於是奏請朝廷把神社遷到舳嶽東麓，也就是現在的位置。 神從船尾搬到船頭，理由是人要在船尾蓋城。

這件事值得多想一層。第一次搬家是神自己要求的，理由是座次； 第二次搬家是領主要求的，理由是地形。兩次都成功了，兩次都留下了紀錄。 這座神社的位置，從頭到尾是被人決定的。

同一座山、同一支船隊，還生出了武雄的另一個招牌。 武雄溫泉的開湯傳說是：神功皇后凱旋途中，以太刀的柄戳了一下岩石， 溫泉就湧出來了。所以這座溫泉舊名「柄崎溫泉」——柄，就是刀柄的柄。 神社與溫泉共用同一次航行、同一位人物、同一個回國的下午。 一座城鎮的兩個地標，來自同一則故事的兩個動作。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武雄神社的建物用色和九州多數神社相反：不是朱紅，是白色配青綠。

拜殿的牆是白的，屋頂是帶青綠的瓦色，正面設一道唐破風， 破風下的蟇股與柱頭的木鼻上，雕刻用青、綠兩色描邊。 從側面看，屋簷底下那些雲形的雕刻一層層挑出來，白底襯著青綠， 和宇佐神宮那種整面朱漆的效果完全是兩種語言。

參道口的石鳥居值得單獨看。武雄市稱它為「肥前鳥居」， 形容它「像香蕉一樣」——笠木的兩端明顯往上翹，柱身分節， 是石造文化史上相當貴重的一種形式。同樣是石鳥居， 肥前的做法和常見的明神鳥居不是同一套比例。

境內另有兩處和樹有關的設施。一是夫婦檜：兩株檜並立， 中間以一條粗注連繩（標示神域的稻草繩）相連，繩子用紅布束在兩株樹幹上， 底下設了石階與一座小祭壇。它就在停車場與馬路旁邊， 背景是電線、汽車和白天的天空——一組被完整都市化包圍的神木。

二是通往大楠的石鳥居。它立在拜殿後方，扁額刻「御神木」， 柱上刻「奉　武雄の大楠」「献　樹齢三〇〇〇年」。 這座鳥居不是為神社立的，是為一棵樹立的。 穿過去以後是一條鋪石與階梯混合的林間路，一路往上， 兩側是竹林與雜木，走一百五十公尺才到。

到了那棵樹前面，路突然開闊。樹站在一塊斜坡地的中間， 背後是竹林，前面是一片被清出來的空地。它的樹幹已經不能算樹幹—— 底部完全是塊狀的、瘤狀的、糾結的一團，中央在接近地面的地方張開一個洞。 上半部倒是還在長，枝條往四面撐開，四月的新葉是亮綠色的。

現地的「佐賀の銘木・古木」標示牌記著：登錄番號 06314， 樹種クスノキ（樟），樹齡推定三千年，所有者或管理者為武雄神社。 武雄市補充的數字是：佐賀縣第二位、全國巨木第七位， 樹高三十公尺、根周二十六公尺，枝張東西三十公尺、南北三十三公尺。 底部那個洞裡有十二疊大的空間，裡面祀著天神。

三分鐘外的圖書館

從武雄神社的參道口往東走，官方觀光地圖標的是徒步三分， 實測直線兩百八十公尺。那頭是武雄市圖書館・歷史資料館。

它二〇〇〇年十月開館，佐藤総合計画設計，延床面積三千八百平方公尺。 外牆是磚，正面一段是弧形的曲面，金屬字釘在磚縫上寫著 「武雄市図書館 TAKEO CITY LIBRARY」。從外面看，這是一棟很安靜的公共建築。

真正讓它出名的是二〇一三年。武雄市把指定管理者交給了 CCC—— 經營 TSUTAYA 的那家公司——那年四月重新開館， 改修的基本設計由スタジオアキリ（Studio Akiri）與 CCC 擔任，實施設計仍是原設計者佐藤総合計画。 主要動作是增設開架書庫閱覽室，把原本的藏書牆拉高、拉長、繞成弧形。

站在二樓的環形迴廊往下看，會看到這件事的規模： 一整道兩層樓高的書牆順著弧線繞過去，下面是書店的平台書架與咖啡座， 屋頂是外露的木構斜梁，中間穿插鋼製的拉桿， 天花上開了幾個橢圓形的天窗，工業型的吊燈一盞盞垂下來。 營業時間是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年中無休。

這棟建築在二〇一三年度拿下 Good Design 賞金賞。 二〇一九年又在旁邊增設了武雄市こども（kodomo，兒童）圖書館。 把它放進武雄市觀光協會的官方路線裡看，位置更清楚： 「觀光黃金路線」的七個必看之中，圖書館是第三個，神社是第四個； 而觀光協會另外那條專為早晨設計的「パワースポットコース」， 七個節點的第一個就是圖書館，第三、第四才是神社與大楠。

官方把一棟二〇一三年的圖書館，和一棵三千歲的樹，寫進了同一條路線。 這種並置在別的城鎮通常是尷尬的，在武雄卻不會—— 因為兩者之間真的只有三分鐘，而且中間那段路， 一邊是神社的樹林，一邊是圖書館的停車場，沒有任何過渡。

祭儀與授与品

武雄神社的例祭在十月二十三日，通稱武雄くんち（Takeo Kunchi，武雄秋祭），當天奉納流鏑馬。

流鏑馬的來歷接在源賴朝身上。壇之浦之戰之際，賴朝派密使到武雄神社祈求追討平家； 平家滅亡後，他認定勝利出於這座神社的神德， 派出後鳥羽天皇的勅使與御家人的名代，奉上御教書向神致謝。 就在那時，武雄第四代領主後藤宗明奉納了流鏑馬—— 神社說，這件事此後由氏子接手，延續了八百年以上。

武雄市觀光協會補了一段更具體的傳承：賴朝之所以能勝， 是因為受到武雄神社的使者——一隻白鷺——的鼓舞。 同一個頁面還記了流鏑馬道旁邊那座射手塚的來歷： 戰國時代，射手若在馬上落馬，視為武門之恥而必須切腹， 所以馬場的角落慎重地祀著他們。一項節慶活動的規則， 曾經以人命為抵押——這件事現在寫在一塊觀光看板上。

祭典當天的流程仍然完整：流鏑馬神事之後有「堂廻りの儀」（dōmawari no gi，繞堂之儀）， 接著由武雄町下西山區的人抬神輿御神幸渡御到下宮，下午兩點才是奉射。 神社發行的御朱印有三種——「武雄神社」「武雄の大楠」「夫婦檜」， 例祭另有以流鏑馬為圖案、配金箔的特別版。

授與品裡最能代表這座神社的是「大楠守」。 現地的木牌寫得很直白：這批守是在楠木裡面祈願過的， 祈的是延命長壽、身體健康、商賣繁昌，初穗料一千五百圓。 ——那棵樹底部的洞不只是一個洞，它是一個實際使用中的祭祀空間。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武雄的散步路線不必自己設計，因為武雄市觀光協會已經設計了兩條， 而且其中一條的標題就叫「たけおで朝活」（在武雄晨間活動）。

錨點站是 JR 與西九州新幹線的武雄溫泉驛。觀光協會的 「觀光黃金路線　絕不能錯過的七個看點」明記「徒步 OK」， 從驛出發、繞一圈、回到驛，順序是： 武雄市役所 → 鍋島茂義公紀念像 → 圖書館 → 武雄神社與大楠 → 武雄競輪場 → 武雄溫泉通り → 武雄溫泉樓門（兩層而只有下層通行的門）。官方在每一段都標了分鐘數，加起來約四十五分鐘， 全程四公里出頭；把停下來看東西的時間算進去，兩個小時上下。

我會把它倒過來走。理由是樓門有一個硬性時段。

武雄溫泉樓門是辰野金吾設計的，大正四年（1915）四月十二日竣工， 平成十七年（2005）與新館兩棟一起被指定為國之重要文化財。 它的二樓天井四個角落，各有一幅干支的雕繪——子、卯、午、酉， 十二支之中的四支，按方位對應東西南北。

而平成二十四年復原的東京車站南北圓頂天井上，有巳、辰等八支的浮雕。 為什麼只有八支，長年是個謎。 直到有人把武雄的四支和東京的八支加起來——十二支剛好齊了。 辰野金吾設計了兩端，中間隔了一千公里與一百年。

武雄市為此開了一場只在早上開一小時的限定公開， 名字叫「樓門四干支見學會」，九點到十點，每場二十分鐘，週二除外， 大人五百圓，附一張入浴券。 要看到那四隻動物，就只能把樓門排在九點多，路線的其他部分都得往前推。

於是順序變成這樣：七點從驛出發往南，先看圖書館的外觀（它九點才開）， 走過鍋島茂義的銅像，八點前後進武雄神社， 拜完往後穿過御神木鳥居去大楠，回頭沿御船山東麓往南繞， 在競輪場那一段抬頭看三個峰，再往西北切進溫泉街，九點整站在樓門底下。 看完干支，樓門旁邊的元湯六點半就開了， 五百圓的入浴券正好用掉——這是路線唯一一次可以坐下來的地方。

四個限制。

第一，大楠不是三分鐘。從拜殿後方穿過石鳥居還要走一百五十公尺的林間坡道， 路面是石階與木板混合，清晨林子裡暗，雨後會滑。往返請抓十五分鐘。

第二，圖書館九點才開，所以它在路線上只能看外觀。 真要進去，順路的做法是走完全程回到驛之前再折回來—— 但那是另外三公里。比較實際的安排是把圖書館留到下午。

第三，競輪場那一段沒有東西可看。官方標了徒步十二分， 實際上就是繞過御船山東南麓的一段馬路。它留在路線裡的理由是地形： 那是全程離御船山最近、又沒有建物擋住視線的一段。 知道這件事再走，那十二分鐘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第四，沿路有兩處是關著的。武雄市文化會館到二〇二七年九月為止休館—— 官方地圖上就印著這一行小字；它旁邊那座黑門是武雄鍋島家別邸僅存的一道門， 只能從外面看。御船山樂園在山的另一側，要另外購票，開園時間隨季節變動， 晨間路線不含它。這條路線看得到御船山，但走不進去。

走完之後回頭想這條路，會發現它從頭到尾都在同一艘船上： 從船首東麓的神社出發，沿著船身往南走到船尾， 再繞回船首另一側去看一道朱紅色的門。 神功皇后停下那艘兵船的時候，大概沒想過一千多年後 會有人為了看四隻雕在天花板上的動物，早上七點在這裡繞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