諏訪神社（長崎）

長崎總氏神之認定

諏訪神社是長崎的總氏神，而這個身分是四百年前被重新指定的。 戰國時代，長崎成了耶穌會的教會領。神社官方的由緒只用一句話帶過那段： 原本祀在長崎市內的諏訪、森崎、住吉三社，在那個時期不存在了。 不是荒廢，是消失——這是這座神社所有故事的起點。

寬永二年（1625），初代宮司青木賢清在西山鄉圓山把三社合在一處再興， 定為長崎的產土神（出生地的守護神）。三組神各有各的職掌：諏訪大神是武神與厄除之神， 森崎大神管萬物創生與緣結，住吉大神管海上安全與大漁滿足。

武、生、海，三件事。對一座剛從無到有被造出來的神社來說， 這個組合幾乎是一份需求清單——長崎要的是一個能鎮住場面、能生養、 而且能保住船的神。三社合祀不是歷史的偶然堆積，是一次選擇。

慶安元年（1648），神社從德川幕府取得朱印地，在現在這塊丘陵上造營了 被稱為「鎮西無比」的社殿。所以嚴格說，四百年是再興的年數， 現址只有三百七十七年——紀念的是那次重新開始，不是這塊地。

安政四年（1857）的一場火燒掉了社殿大半。孝明天皇的思召之下， 明治二年（1869）花了約十年，再建了比從前更好的社殿。 昭和五十九年的御鎮座三百六十年祭與平成六年的三百七十年祭，又各造營一次。

我去的令和七年（2025），正好是御鎮座四百年。境內到處插著白幟， 奉贊會正在募款，記念事業的兩根柱子是本殿的改修， 以及授與所、祈願待合所與社務所的整建——一邊是神的房子，一邊是人排隊的地方。

立地非屬偶然

長崎是一座斜坡的城市，而諏訪神社把自己放在斜坡的最上面。 大門底下那段坡有自己的名字，叫長坂。神社官方對它的說明只有一句： 「坂の町長崎を象徴するもの」——象徵著長崎這座坡之城。 一座神社替全市的地形代言，這句話說得毫不客氣。

站在大門下往回看，長崎的屋頂一層層降下去，公寓、鐵皮、老屋， 一直降到河谷，然後對面的山又升起來。這個高度不是為了風景， 是為了讓山下的人抬頭就看得見——總氏神必須被全城看見。

但這裡不是最初的地方。四百年前那次再興的位置在西山鄉圓山， 從現在的社殿往東北量大約一百九十公尺，現在站在那裡的是松森天滿宮。 明曆二年（1656），松森天滿宮從今博多町遷來，接收了諏訪神社搬走之後空出來的地。

兩座神社隔著不到兩百公尺，而它們的位置關係本身就是一段搬遷史。 現在去長崎的人會把諏訪神社、松森天滿宮與伊勢宮合稱「長崎三社」一起參拜， 其中兩社共用過同一塊地，只是先後差了三十一年。

把神社放在山腳下也要付代價。昭和五十七年（1982）七月二十三日的長崎大水害， 本殿背後的山崩了。玉園稻荷神社上方那塊形狀像青蛙、被叫做「かえる岩」（kaeru-iwa，蛙岩） 的巨岩跟著滑落到本殿附近，卻擋住了往本殿灌的土砂。

從此蛙岩成了災難除的信仰對象。這件事的邏輯有點古怪又完全合理： 把神社蓋在山腳下，山會塌；而擋住山的，是原本就繫著注連繩（標示神域的稻草繩）、 被當成神體的那塊石頭。危險和救援來自同一座山。

神社旁邊就是長崎公園。明治六年（1873）依太政官布告制定， 是長崎最古的公園，和神社境內合起來被叫做「諏訪の杜」（Suwa-no-mori，諏訪之森）。 神社與公園之間沒有明顯的界線，走著走著就走進去了。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從電停到拜殿要爬三段石階，而這條路上埋著三顆石頭。 境內案內圖右下角有個圓圈，專門解說「陰陽石」：正面參道的敷石裡 埋著男石與女石，踩過它們，最後再踩拜殿前那塊「四角に丸形」的石頭參拜， 緣結的願望就會實現。三顆石頭分別在第二座鳥居附近、第四座鳥居附近，以及本殿正面。

圓形、六角形、菱形——形狀不同，位置也刻意分散在整條參道上。 這等於把一段本來只是「往上爬」的路，改寫成一個有順序、有起點與終點的程序。 你必須走完全程，而且要照順序踩，願望才算數。

爬完長坂，大門在最高處。這是諏訪神社的臉，官方自己這樣稱呼它。 從門內往外看，門洞正好把長崎市街框成一幅畫：下面是密集的屋頂， 上面是遠山，中間橫著門楣與垂下來的注連繩。

大門旁邊是太鼓樓，平成四年（1992）四月七日竣工， 以平成御大典為記念、由氏子與崇敬者募財而建。裡面那面大太鼓胴圍四點二五公尺， 每天早晚各響一次，用聲音替氏子的地界祓一遍。

社殿本身的年份分三層。本殿與祝詞殿是安政四年燒失、明治二年再建的那一代； 昭和五十七年的改修工事把屋頂從檜皮換成銅板，才成為現在的樣子。 拜殿則保留了明治二年的社殿，昭和五十八年（1983）用增築的手法擴建。

境內最特別的木頭不在社殿上，在迴廊裡。平成三年（1991）九月的 颱風十七、十九號把大門旁的迴廊吹倒了，重建用的是氏子的淨財， 加上伊勢神宮賜下的古材，平成七年（1995）十一月竣工。

那批古材的來歷寫得很清楚：本殿前休憩所迴廊的內裝材， 是第六十回式年遷宮撤下的御殿舍（正殿）檜材；天井那根通長的圓柱， 是伊勢神宮寶殿的棟持柱；有一排小孔的橫材，是當年用來固定茅草屋頂的櫛垂木。

一座神社的迴廊天井上，架著另一座神社拆下來的棟持柱。 西迴廊的天井還展示著七十五位作家的作品，發起人是元長崎美術協會會長諸谷義武。 東迴廊在平成十一年（1999）重建時設了神輿庫，三基神轎平常就擺在那裡給人看。

兩座神馬像之間

拜殿前廣場左側那匹青銅的馬，是第二匹。 第一匹是明治三年（1870）奉納的，奉納者是長崎製鐵所—— 幕末幕府設在長崎的洋式工廠，也就是三菱重工業長崎造船所的前身。 一座剛開工的近代工廠，把創業紀念送給了城裡的總氏神。

大東亞戰爭期間，那匹馬被供出給國家。金屬供出的清單裡， 神社的奉納物和民家的鍋子沒有分別。此後神馬像在諏訪神社消失了四十年。 現在這一匹是昭和六十年（1985）十月奉納的， 為紀念昭和天皇在位六十年，作者是北村西望， 南島原市出身，完成這件作品時一百零二歲，前一年以它入選第十六回日展。

北村西望是長崎和平祈念像的作者。所以在這座神社的廣場上， 站著和平祈念像作者的另一件作品——同一雙手，一件在爆心地的公園裡向天舉手， 一件在總氏神的境內做成一匹馬。這兩件事之間隔著的，正好是那匹被熔掉的馬。

境內另一件被搬進來的東西是諏訪莊。大正九年（1920），長崎的豪商永見寬二 用無節的日本栂材建了一棟房子，一根釘子都沒有用，是大正時代日本建築的代表作。 昭和十一年（1936）起以「諏訪莊」的商號經營和式旅館，號稱日本三指。

昭和五十九年（1984）諏訪莊要歇業。想保存它的是市民， 而市民能想到的地方是神社——房子被移築、奉納給諏訪神社， 到現在還在境內。神社成了這座城市捨不得丟的東西的收容所。

同樣的事還發生過幾次。境內的枝垂櫻是長崎老舖會四十三家店在 三十周年時奉納的，平成元年（1989）四月種下，四月下旬到五月上旬開花。 手水舍是昭和十六年（1941）由東濱町一家店的老闆奉納，屋頂後來又由一家料亭再奉納一次。

把這些東西列在一起會發現，它們大多不是信仰的產物。 工廠的創業紀念、旅館的建築、老舖會的周年、料亭的屋頂—— 這座神社收藏的其實是長崎自己的紀念物。

還有一個機構也搬了進來。長崎縣神社廳昭和二十一年（1946）二月二十日設立， 廳舍就設在諏訪神社的森的一角，管的是縣內十二個支部、一千兩百六十座神社、 約三百名神職與約七千名總代。

縣神社廳自己的交通說明寫得很家常：從諏訪神社電停走地下道上到諏訪神社， 經過神社旁邊的月見茶屋門口，徒步約一分鐘。 全縣一千兩百六十座神社的事務中樞，門牌就在賣うどん（udon，烏龍麵）的那家店隔壁。

祭儀與授与品

長崎くんち（Nagasaki Kunchi，長崎宮日祭）是十月七、八、九三天， 昭和五十四年（1979）二月三日指定為國家重要無形民俗文化財。 三天的順序很清楚。七日早上七點，當年第一場奉納踊在踊馬場上演； 下午一點「お下り」（o-kudari，下行），諏訪、住吉、森崎三社的神轎 出發前往大波止的御旅所（神輿出巡途中停駐的所在）；下午兩點半舉行渡御（神輿出巡）御着祭，向神報告平安抵達。

八日上午十點是例大祭，一年之中最重的祭典。 下午兩點對特別崇敬者舉行清祓與湯立神事，一般人也可以在旁邊看； 下午三點敬神婦人會獻花獻茶。九日下午一點「お上り」（o-nobori，上行），神轎回本社。

神轎在山下待兩夜。這座神社在丘陵上，祭典卻要把神送到海邊的御旅所再接回來—— 一年一次，那條從山到海的路被實際走一遍。平常那三基神轎就放在東迴廊的神輿庫裡。

境內另一套系統是狛犬。諏訪神社的狛犬有六種， 各有各的用途：拜殿左邊齋庭的「止め事成就の狛犬」（tomegoto-jōju，止事成就） 掌管一切「停止」，把備好的紙撚綁在牠腳上，戒酒、戒菸、考試不落榜都算。

拜殿右後方惠比壽社前的「トゲ抜き狛犬」（toge-nuki，拔刺）替人拔掉心裡的刺， 臉做得非常兇。稻荷神社參道旁蛭子社的「カッパ狛犬」（kappa，河童）頭上有個盤子， 要澆水才靈。踊馬場下的祓戶神社則有一對立起來與倒立的狛犬。

拜殿左後方的「高麗犬の井戶」是一口井，水從狛犬口中湧出， 用它洗錢據說會加倍，喝了對安產有靈驗。我拍到的那一座在石垣底下， 小石鳥居、水槽、一隻立在旁邊的狛犬，前面擺著木頭的賽錢箱。

最有意思的是拜殿後的「願掛け狛犬」（gankake，許願），現地說明板寫著它的來歷： 江戶時代，登上長崎遊女町的船員，遊女為了留他多住一晚， 會把狛犬轉向海的方向，祈願隔天海況變壞、船開不了。

轉動狛犬許願的作法就是從這件事來的，現在祈的是各種心願。 一座神社最受歡迎的祈願裝置，源頭是遊女的私心與一夜的挽留—— 神社把這個來歷原原本本寫在板子上，沒有修飾成別的故事。

授与品裡有一件同樣長崎：英文御籤。這是日本最早的英文御籤， 大正三年（1914）由舊制長崎中學校的英語教師釘本小八郎製作， 分十種吉凶，運勢判斷有五十種，受付處備有和譯。

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那一年，長崎的一位中學英語老師 坐下來把「災い転じて福」（wazawai tenjite fuku，轉禍為福）譯成 Bad Luck But Turns Good。 這件事只可能發生在長崎，而且只可能發生在這座神社。

還有一件是我離開之後才有的。二〇二六年七月，神社開始授與平和御朱印—— 世界各地捧到長崎的千羽鶴，被人一羽一羽拆開，那些紙做成了切繪御朱印的台紙。 折鶴的花色各不相同，所以每一張都不一樣。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從諏訪神社走下山，繞中島川的石橋與寺町一圈再回來，是四點五到五公里， 早上七點出門，兩小時內走得完，而且大半是下坡。 第一段幾乎不用走。長崎公園就在神社西側一百公尺出頭， 裡面有三座銅像：上野彥馬、本木昌造、長崎甚左衛門純景。 上野彥馬向荷蘭海軍醫ポンペ（Pompe，龐貝）學了舍密學與寫真術， 成為日本第一位職業寫真家，坂本龍馬那張著名的肖像是他拍的。

本木昌造是近代活版印刷的創始者，日本第一次鉛版印刷成功是他做的； 長崎甚左衛門純景是長崎開港之祖、長崎最後的領主， 切支丹大名大村純忠的家臣，後來長崎被豐臣秀吉沒收為天領，他移居時津。

三個人並排站在同一座公園裡：開港的領主、第一個照相的人、第一個排鉛字的人。 公園裡還有一座裝飾噴水，明治十一年（1878）前後建造， 據長崎市的說明是日本最古的裝飾噴水；神社則說現在這座是依同年出版的 《長崎諏訪方御社図》復元的。兩種說法都留著。

往東北量一百九十公尺是松森天滿宮，四百年前諏訪神社的所在地。 那裡本殿外圍瑞籬的欄間嵌著三十枚鏡板，每枚縱三十點三公分、橫一百七十二公分， 刻著中世的職人風俗，稱為「職人尽」，昭和三十一年（1956）指定為縣有形文化財。

正德三年（1713）社殿改修時奉納，雕刻者是御用指物師喜兵衛與藤右衛門， 下繪的畫家不詳，一般認為是當時長崎奉行的御用繪師小原慶山。 四百年前的舊社地上，現在掛著三十幅四百年前的工匠肖像。

從神社往西南兩百八十公尺是長崎歷史文化博物館，長崎奉行所立山役所的舊址。 再往南就開始連續下坡，走到中島川，眼鏡橋在神社正南約七百九十公尺， 石橋群沿著河一座接一座，河岸那條小路江戶時代叫「えごばた」（egobata）。

再往南一點是長崎市立諏訪小學校。它離神社八百三十公尺， 校內立著解說：這裡是原爆投下的目標地點。實際的爆心在北邊的浦上， 如果當天照原定目標投下，長崎會是完全不同的長崎。

轉向東南進寺町：興福寺在七百公尺處，龜山社中七百三十公尺， 風頭公園一公里。再往南一點二九公里是崇福寺——那是這趟旅行的另一站， 會另外寫一篇。回程從寺町往北，一路是上坡。

這條路線的限制有三個。第一，官方的「長崎さるく」（Nagasaki Saruku，長崎漫步） 在這一帶有兩條現成路線，「眼鏡橋から中通りへ」與「浜の町アーケードと路地散歩」， 各一點五公里，官方連消耗熱量都標了；但兩條都不經過諏訪神社， 神社在那張詳圖的框外，要自己接上去。

第二，去程一路下坡，回程一路上坡，而長崎的坡不是形容詞。 第三，長崎公園的動物廣場、月見茶屋的うどん與ぼたもち（botamochi，紅豆糯米糰），早上七點都還沒開。 想吃那碗麵，就得放棄清晨最安靜的那兩小時，改成日上三竿再出門。

我自己那天是十點五十分到的，二十二分鐘就下山了。 陰天，鯉幟不太動，石階上有兩個人在往上爬。 四百年這種數字，站在現場的時候其實一點感覺也沒有。

出典：長崎さるくコースマップ 03「まちなか」（發行　一般社團法人 長崎國際觀光コンベンション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