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上神宮

本殿建自一次發掘之認定

這座神宮曾經沒有本殿。官網的敘述很平靜：「当神宮にはかつては本殿がなく、 拝殿後方の禁足地（きんそくち）を御本地（ごほんち）と称し、 その中央に主祭神が埋斎され、諸神は拝殿に配祀されていました。」 主祭神埋在土裡，其他的神配祀在拜殿——沒有給神住的房子。

禁足地是拜殿背後一塊被石造瑞垣（圍住本殿的內圈木柵）圍起來的地。瑞垣是劍尖形的石柱， 上面刻著「布留社」三字。這塊地東西44.5公尺、南北29.5公尺， 面積約1,300平方公尺；明治以前只有南半邊多一點，南北約18公尺、約800平方公尺。 古來它被稱作「石上布留高庭」、「御本地」、或者「神籬」。

明治初年以前，禁足地中央東西約8.6公尺的範圍有一處高約85公分的隆起， 上面長著一株被叫作「かなめの木」（kaname-no-ki）的紅芽石楠。傳承說神劍「韴靈」 就埋在那塊土的深處。這是一個沒有辦法驗證、也不打算驗證的傳承—— 畢竟那塊地叫禁足地。

驗證還是發生了。明治七年（1874）八月，時任大宮司的菅政友取得官方許可， 把禁足地挖開來。出土的是大量的玉類、劍、矛，以及神劍「韴靈」本身。 官網對這件事的用詞是「顕現され」——顯現，不是出土。 接著那一句更關鍵：「伝承が正しかったことが証明されました。」

證明之後才有房子。明治十一年（1878）先在拜殿背後立了仮本殿， 明治四十三年（1910）開始本殿的建立工程，大正二年（1913）竣工並舉行正遷座祭。 同一次工程把禁足地往北擴張到今天的範圍， 並把原本在拜殿西鄰的神庫移築到禁足地內的西南角。

所以這座神宮的年代順序是倒過來的：拜殿是國寶，樓門（兩層而只有下層通行的門）是重要文化財， 本殿是二十世紀的新建築。神劍顯現的那個地點在本殿與拜殿之間， 今天用一塊大石頭標示著。一座神社最年輕的建築，蓋在它最古老的證據上面。

三位主祭神的性質也和這件事同構。布都御魂大神是神劍「韴靈」所宿的靈威， 那是武甕雷神的劍，神武東征時透過高倉下之手幫助了神武天皇； 布都斯魂大神是素戔嗚尊斬八岐大蛇所用的天十握劍的靈威； 布留御魂大神則是「天璽十種瑞寶」的靈威——十件神寶，據載其中藏著使亡者復生之力。

三位神，三件器物。被祭祀的不是器物本身，是宿在器物裡的那份威力。 境內崇敬會奉納的由緒板（記載神社來歷的解說牌）把御神德列成四項：健康長壽、病氣平癒、除災招福、 以及「起死回生」。最後那一項在官網上找不到，只有現場那塊板上寫著。

至於神宮之始，官網記在崇神天皇七年：物部氏之祖伊香色雄命奉勅命， 把原本在宮中祭祀的布都御魂大神遷到石上布留高庭來祀。 物部氏是這座神宮的氏族，累代奉仕；垂仁天皇的皇子五十瓊敷命 造劍一千口納入神庫的傳承，也記在天理市的文化財頁上。

立地非屬偶然

石上神宮坐在一塊高地上，而那塊高地是水造出來的。 布留川從春日斷層崖流出來，在山口形成一片扇狀地—— 天理市對布留遺跡的說明寫得很清楚：這片遺跡就在布留川所形成的扇狀地周邊， 範圍東西約2公里、南北約1.6公里，從繩文一直延續到近世。

扇狀地在古代不是安穩的地方。同一份說明寫：那時候的布留川水量比現在大， 氾濫原的發掘調查裡挖出過從上游沖下來、直徑超過1公尺的大石； 一直到古墳時代，扇狀地都還沒有安定下來， 「人々は扇状地の縁辺部や高いところに住んでいました」。

神宮所在的正是那個「高いところ」（takai tokoro，高處）。產總研的無縫地質圖對境內回傳的是 後期更新世的段丘堆積物；往天理驛的方向走，地層變成全新世的谷底平野堆積物， 再往盆地中央則是自然堤防堆積物。從神宮走到車站的那四十分鐘， 是從一層舊的、穩的台地走下到一層新的、軟的沖積地。

這片遺跡還給日本考古學留下了一個名字。布留遺跡出土並據以命名的 「布留式土器」，後來在全國各地都被確認，現在被理解為隨著大和王權的擴張 被帶往各地、也在各地被製作的土器。天理市的說明特別註明： 這種土器並不是在這裡最早燒出來的，但這個地名成了全國通用的分期名稱。

神宮西側還有一塊平坦地，發掘出過大型柱穴與造成的痕跡。 天理市觀光協會的寫法是保守的：那裡視野好，「物部氏の居館や刀一千口を納めたと 伝わる武器庫などが建っていた可能性があります」——可能性，不是結論。 神庫的傳承與地面上的柱穴之間，還隔著一段沒有連起來的路。

境內另有一件與地形無關卻只發生在這裡的事。拜殿東南的鏡池裡養著一種魚， 叫ワタカ（wataka，鯉科的淡水魚）。池畔的說明板是奈良縣教育委員會立的：這種魚是日本特產， 產於琵琶湖及與之相連的淀川水系，鯉科淡水硬骨魚，體側扁， 腹緣從腹鰭基底到肛門形成龍骨狀的隆起線。

那塊板的最後一句是重點：「奈良県下では、石上神宮鏡池のほか、 東大寺鏡池に棲息する。」奈良縣境內只有兩處，一處在這裡，一處在東大寺。 指定日期是昭和二十八年（1953）三月二十三日，國家天然記念物。 板上沒有解釋一種琵琶湖水系的魚為什麼會在大和的一座神社池子裡。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參道從那座不上漆的木造大鳥居開始，一路是砂利與樹。 杉樹是這裡的主角——境內的高木以杉為首，還有檜、椎、樫， 高度在20到30公尺之間，其中杉可以長到30公尺前後。 官方的說明特別提到，這些杉自萬葉時代就被詠為「石上布留の神杉」，至今仍是信仰的對象。

樓門在參道盡頭。文保二年（1318）的年代不是推測，是棟木上的墨書寫著的； 天理市的文化財頁把那段墨書全文引了出來，開頭是 「文保二年卯月二十九日」，接著是為聖朝安穩、天長地久、社頭繁昌、 興隆佛法、鄉內泰平、諸人快樂而造。

它的形制是一間一戶樓門，入母屋造（歇山頂）、檜皮葺（檜樹皮層層鋪成的屋頂），上層和樣三手先（向外挑出三層的斗栱）、下層二手先（向外挑出兩層的斗栱）。 往昔它是鐘樓門，上層吊著一口鐘，明治初年的神佛分離令（明治初年把佛教從神社強制剝離的政策）下鐘被取下賣掉了。 二重正面掛著的木額寫「萬古猶新」四字，是山縣有朋的手筆。 一座十四世紀的門，上面掛著明治元老的字，鐘的位置空著。

門後的拜殿是國寶，而它的來歷有兩個版本。官網記傳承： 第七十二代白河天皇為了這座神宮的鎮魂祭，在永保元年（1081） 把宮中的神嘉殿（宮中行新嘗祭的殿舍）寄進過來。官網接著自己補上另一句： 「建築様式の区分では鎌倉時代初期の建立と考えられます。」

文化廳的登錄採後者，時代區分寫鎌倉前期。這兩件事不衝突—— 寄進的傳承說的是這棟建築的身世，樣式的判定說的是現存這一棟蓋於何時。 無論採哪一個，結論是同一句：這是現存最古的拜殿。 形制為桁行七間、梁間四間、一重、入母屋造、向拜（本殿正面屋簷向外伸出、供參拜者站立的抱廈）一間、檜皮葺。

拜殿裡還留著六枚棟札，年代分別是文明二年（1470）、貞享元年（1684）、 享保十八年（1733）、元文五年（1740）、寬政十年（1798）、安政六年（1859）。 修復、上葺、修補、屋根替——六次工事，六塊木牌。 一棟建築的壽命是這樣被一次一次接起來的。

境內還有第二座國寶，而它是搬來的。摂社出雲建雄神社的拜殿， 原本是內山永久寺鎮守住吉社的拜殿。內山永久寺在明治九年因神佛分離令廢絕， 住吉社還留著，但明治二十三年本殿遭縱火燒毀，只剩拜殿荒廢在原地， 大正三年（1914）被移築到現在的位置。

它的形式是割拜殿——桁行五間、梁間一間、切妻造，中央開一間通路， 通路上方做唐破風。建立年代同樣有兩層：官網與天理市都記保延三年（1137）創建的傳承， 並說其後在十三、十四世紀經過兩次改築才成為現在的樣子； 文化廳的登錄則寫正安二年（1300）。

把這三棟排在一起，這座神宮的建築年表是這樣的： 兩座國寶都是拜殿，一座傳說由天皇從宮中送來，一座從被拆掉的寺裡搬來； 重要文化財的樓門是十四世紀的；而正中央那棟本殿，是大正二年的。 最古老的信仰對象在地下，最新的建築蓋在它前面。

把修復過程打開給人看

沿山の辺の道往三輪方向走，過了內山永久寺跡再折向平野那一側， 走上二十分鐘，會到一處二〇二二年才開的縣立設施：なら歴史芸術文化村。 奈良縣從平成二十九年開始整備，令和四年（2022）三月二十一日開村， 同時也是一座道の駅。

它由四棟組成：文化財修復・展示棟、藝術文化體驗棟、交流にぎわい棟（nigiwai-tō，聚客的棟）、情報發信棟。 其中第一棟是核心。奈良縣官網的說明是： 「仏像等彫刻、絵画・書跡等、歴史的建造物、考古遺物、 これら4分野の修復工房を1階とB1階にて通年公開しています。」

四個領域，兩層樓，全年公開。不是展示修復完成的東西，是公開修復的現場—— 官網另列每日開催的「修復工房見学ツアー」，當天下午一點在一樓受付發整理券。 天理市自己也參與其中：考古遺物修復工房的見學大廳旁設有展示區， 輪流展出市內遺跡出土的遺物，並介紹整理作業的工程。

把這件事放回石上神宮的脈絡，它就不只是一個順路的景點。 這座神宮的兩座國寶都是檜皮葺的木造拜殿，其中一座是從被拆掉的寺裡整棟搬過來、 再經過兩次改築才定形的；樓門是十四世紀的、掛過鐘、鐘被賣掉； 拜殿裡六枚棟札記著六次修理。這些建築活到今天，靠的就是那四個領域的手藝。

而那些手藝在走路二十分鐘外的地方，每天下午開放給人看。 一邊是把御神體埋在土裡、圍上瑞垣、連走進去都不准的禁足地； 另一邊是把修復的工序、工具與進度攤在玻璃後面的工房。 同一個天理市裡，兩種對待「不能弄壞的東西」的方法。

交流にぎわい棟賣的則是另一種東西：縣內各地的蔬菜水果與名產。 架上堆著三公斤裝的「天理米」，標籤寫ヒノヒカリ（Hinohikari，米的品種名）、有機肥料使用； 旁邊是不含酒精的桃子飲料、葛切、鹿肉的咖哩調理包。屋外體驗區有一道展望甲板， 面向大和平野。

祭儀與授与品

十一月二十二日下午五時的鎮魂祭是這座神宮最本源的祭儀。 它接在摂社天神社與七座社的例祭之後舉行。天神社祀高皇產靈神與神皇產靈神二座， 七座社祀生產靈神、足產靈神、魂留產靈神、大宮能賣神、御膳都神、 辭代主神、大直日神七座——兩社合計九座。

官網說明這九座的組合：守護生命的宮中八神，加上把災禍與穢改正過來的大直日神。 而鎮魂祭本身的起源，官網記在布留御魂大神那一條下面： 饒速日命之子宇摩志麻治命用天璽十種瑞寶， 祈初代天皇與皇后的壽命長久，「これが鎮魂祭（みたまふり）の初めになります」。

六月三十日的神劍渡御（神輿出巡）祭則把國寶牽了進來。當天下午一點，御神劍渡御到末社神田神社， 奉仕神田神社的例祭之後，在神前設的齋場行田植的神事。 官網補了一句：「明治以前には国宝の七支刀が御神剣の代りとして用いられていました。」 這項祭儀在明治十二年前後中斷，大正四年作為御大典記念事業之一復興。

它另有一個俗名叫「でんでん祭」（Denden matsuri，咚咚祭），因為渡御的行列一邊走一邊把太鼓敲得「でんでん」響。 御田植神事裡，由作男、牛役與兩名早乙女，把從翻田到插秧的農作動作演一遍。 一把可能是四世紀的鐵劍，曾經在這樣的隊伍裡被抬著走。

七支刀本身平常完全不公開。它是鐵製的，刀身左右各有三支枝刃交錯生出， 全長74.8公分，在下方約三分之一處折斷。刀身的棟上有表裏合計六十餘字的金象嵌銘文， 開頭是「泰□四年」——第二個字現在只剩下一點像是禾部的線條， 旁的位置有後人探究時留下的傷痕，字已不可辨。

年代因此有爭議。官網採「泰和」說，視為東晉年號「太和」（西曆366〜371）的音假借， 據此推定製作於西曆369年。文化廳的國指定文化財資料庫則把年代欄與西曆欄留空， 只記「泰□四年□月十六日在銘」。二〇二五年奈良國立博物館的X光CT調查 讓禾部的字畫變得較清楚，提高了「泰和」說的可能性，但也只是可能性。

十月十五日的例祭是這座神宮一年裡最大的一場。前一日下午三時宵宮祭， 當日上午十時例祭、下午一時渡御祭、兩時出御、四時御旅所祭接還御祭， 隔日上午十時後宴祭。官網說這個渡御始於永保元年（1081）—— 就是白河天皇遣勅使奉幣、奉走馬十列的那一年，與拜殿寄進的傳承是同一年。

授与品裡最有這座神宮特色的幾樣：御神劍守一千日圓、玉の緒御守一千日圓、 布瑠部の御鈴守三千日圓、勾玉腕輪御守三千日圓， 以及七支刀造型的領帶夾與胸針各三千日圓。境內的雞也有份—— 御神鶏繪馬七百日圓、御神鶏みくじ（mikuji，御神籤）五百日圓。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石上神宮官網自己發行一份「山の辺の道周辺案内MAP」，圖上把天理驛放在一端、 三輪驛放在另一端，中間串起石上神宮、內山永久寺跡、夜都伎神社、 竹之內與萱生的環濠集落、衾田陵、崇神天皇陵、景行天皇陵、檜原神社、大神神社。 官網說石上神宮到大神神社約15公里，往北到奈良為止全長約35公里。

這一篇要走的只是其中最北的一小段，而且是單程。從天理驛出發， 穿過天理本通り的拱廊，經過天理教教會本部，走到石上神宮—— 官方境內地圖寫的是「JR天理駅より歩いて約30分」。 再從神宮沿山の辺の道往三輪方向走800公尺、約15分鐘，到內山永久寺跡。

內山永久寺是鳥羽天皇勅願所創的大寺，總院號金剛乘院， 取永久年間（1113〜1118）的年號為名。境內曾有五町（500公尺）四方之廣， 本堂、真言堂、觀音堂等伽藍四十餘棟，被稱為「關西的日光」。 明治維新的神佛分離之後廢寺，現在田園之中只剩一口本堂池與萱御所跡的碑。

從那口池再折向平野那一側走十分鐘左右，就到なら歴史芸術文化村。 全程大約四公里，純步行一個小時上下，加上停留一個半到兩小時。 早上七點從天理驛出門的話，到神宮時參道上還沒有人， 拜觀時間從清晨五點半開始——這是全日本少見的早。

限制有三處。第一是那份官方地圖不能拿來認方位： 它把南北方向放倒成左右，方位盤在畫面左下角、箭頭指向左方， 天理驛在圖的左端、三輪驛在右端。圖上也沒有比例尺、沒有區間的距離與時間。 它是一張示意圖，用來認節點的順序，不是用來辨方向的。

第二是這條路走的是單程。從文化村走回天理驛還有將近三公里， 繞成環線就會變成將近七公里，超出一個早上的量。 第三是文化村週一休館——如果你把它當終點，那一天就只剩下一座道の駅的停車場。

至於那份官方地圖上的其餘部分，它一直往南延伸到三輪。 石上神宮那塊木刻的路標板寫著「南北いずれに向かうにも、ここが山の辺の道の起点となる」， 而崇敬會的由緒板寫的是「山の辺の道」の中間に位置し（位於「山邊之道」的中間）。兩塊板都沒錯： 對走路的人來說這裡是起點，對這條路本身來說這裡是中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