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建築見學 · 青森縣・十和田市西二番町 · 2024-08
十和田市現代美術館
十和田市現代美術館とわだしげんだいびじゅつかん
- 設計
- 西澤立衛建築設計事務所(構造:佐佐木睦朗構造計畫研究所)
- 竣工
- 2008年3月
- 構造
- 鋼骨造,延床面積 2,078.38 平方公尺
- 設置
- 十和田市
下午三時十五分,我們站在美術館北側的草坪上。眼前是一個沒有窗的白色方盒,高度約為一般住宅的三層,外牆由縱向接縫的白色金屬板包覆;朝草坪的一面畫著一個巨大的線描女孩,側面則是整面黑白線描的蘋果樹與原野。方盒牆腳開著一組玻璃門,門內是白色層架與陳列的商品,一條彎曲的小徑穿過草坪,通向門口。
方盒後方是低矮的玻璃廊道,再後方是另一個白盒,更遠處是一座牆面帶刻度的高塔與電信鐵塔。這座美術館沒有一個可以被稱為「正面」的大量體,它是一群大小不一的白盒,散落在基地上,彼此之間以玻璃廊道相接,縫隙裡是草坪、中庭與街道。
建築履歷與用途變遷
十和田市現代美術館的起點不是一座美術館,而是一條街。市府在二〇〇一年由企畫調整課開始構思;二〇〇二年以 proposal(設計提案徵選)方式,將「官廳街通活用基礎調查」委託給策展與藝術顧問公司 Nanjo and Associates(現 N&A);二〇〇四年完成基本構想。
西澤立衛在二〇〇七年的一場演講中交代了這條街的處境:官廳街通在近年的市町村合併與廳舍遷移之後,沿街的建築陸續消失,街景變得「像缺了牙一樣」。面對這片正在瓦解的景觀,市府想到的方法是建造藝術設施、把美術活動引進空地,使整條街重新活起來,「雖然是與過去不同的風景」。Nanjo and Associates 為整條街擬定的總體計畫,核心構想是「把整條官廳街通視為一座美術館」。
設計者於二〇〇五年以指名 proposal 選出。選定委員長為弘前大學教授北原啓司,受邀的五位都是當時的年輕建築師:西澤立衛、Atelier Bow-Wow、乾久美子、藤本壯介、橫溝真。西澤立衛以「為藝術作品而建的家」為概念獲選。同年,市府首次召開選定設置作品的「藝術作品檢討委員會」;二〇〇七年定名為「十和田市現代美術館」。
工程自二〇〇六年六月進行至二〇〇八年三月,美術館於二〇〇八年四月二十六日開館,作為市府推動的藝術造鎮計畫「Arts Towada」的據點設施。二〇一〇年,美術館對街的「藝術廣場」整備完成,Arts Towada 全面開放;二〇一二年起,美術館導入指定管理者制度。
基地配置與都市脈絡
十和田市的市街本身是一件計畫的產物。安政二年(1855),新渡戶傳著手開鑿引水路,將奧入瀨川的水引上比河面高約三十公尺的三本木原台地,經約四年工程,於安政六年(1859)首次通水,南部藩主將這條水路命名為「稻生川」。通水成功後,其子新渡戶十次郎主導「十二町四方」的棋盤格街區規劃。市府將這套格子狀市街視為近代都市計畫的起點,並指出三本木的建設比札幌早了十四年。
官廳街通便是這套格子上的一條主軸:全長一點一公里、寬三十六公尺,約一百六十株松與一百五十株櫻排成四列行道樹,入選「日本道路百選」。美術館位於街的西二番町一側,基地面積四千三百五十八點四六平方公尺。
館方對配置的說明,與西澤立衛的演講內容互為表裡:分散的構成取自官廳街通「廣場與建物交替排列」的特徵,大小不一的量體延續了「大小建物並列」的街景。西澤立衛說得更直接:將展示室各自獨立之後,全體成為「空隙很多的透明狀態」,對街空地上的人、走在街上的人,都能看見建築內部;他將建築視為都市的一部分,而非單體。
我們在館內所見,正是這種內外難分的狀態。自咖啡館的大片玻璃向外看,官廳街通的行道松、號誌燈與對街的電信鐵塔就在玻璃之後,街道與室內之間只隔著一層透明的面。
空間序列及其效果
入口大廳。十四時五十二分,我們站在入口大廳中央。這是一個天花不高的白色矩形空間,地面整片鋪滿 Jim Lambie 以彩色膠帶構成的作品〈Zobop〉,平行的色帶在地面轉折成層層相套的方框。大廳正面是一整排落地玻璃,玻璃外是一小片草坪與兩個白盒,其中一條玻璃廊道自大廳伸出,筆直通向一個黑色的展示室入口。從入口大廳這一眼,參觀者已經看見了整座建築的構成規則:白盒、玻璃、草坪,三者交替。
玻璃廊道。連接各展示室的廊道,以落地玻璃圍成,屋頂是一片薄平板,由幾根細白圓柱支撐。廊道並非直線:在一處轉角,玻璃牆沿平面彎成一道弧,弧的內側是草坪與白盒的牆腳,外側是廊道的混凝土地面。白盒外牆沒有開口,玻璃廊道全然透明,兩者在弧形轉角處貼得很近,參觀者行走時,左手邊是實牆,右手邊是草與天空。
廊道圍出的草坪同時也是展示場所。一處被白盒與玻璃圍合的小中庭裡,種著一株結滿青蘋果的蘋果樹,樹下鋪卵石與四塊踏石。蘋果樹後方的白盒開著一扇橫長窗,窗內是另一件以植物為材料的作品。這扇窗的高度、寬度與位置,顯然是為了讓廊道上的人隔著中庭看見窗內而定。西澤立衛所說「量體之間的縫隙空間也是展示室」,在這裡具體成立。
展示室。西澤立衛在演講中說明,本館展出的多為永久展示作品,作品既然不會更換,就能為每一件作品個別決定最適合的房間形狀與採光方式;因此各量體的天花「有的非常高,有的非常低」,形狀各不相同。依青森縣五座美術館聯合介紹的說明,常設展示室(含屋頂)共十三室,每室只展一件作品。
我們行經的幾個展示室,正是這種一室一作品的配置:Ron Mueck 的〈Standing Woman〉獨自佔據一個白色房間;鹽田千春的〈水的記憶〉以紅色絲線從天花到牆面纏滿整個房間,中央一艘木船;Tomás Saraceno 的〈On Clouds (Air-Port-City)〉懸吊在一個挑高房間的上半部,下方大片玻璃直接對著戶外草坪。房間的尺度與開口,隨作品而變。
某些段落則刻意關閉外部。十五時二十分,我們走進一條筆直的內廊:左側是整排乳白色的磨砂玻璃,細白圓柱以等距排列在玻璃內側,右側是一整面白牆,天花中央一道線形軌道燈。磨砂玻璃仍然透光,卻濾掉了外部的景物,整條廊道被均勻的冷白光填滿。與前段透明的廊道相比,這一段收斂了視線,是展示室之間的轉換空間。
上升與屋頂。通往二樓與屋頂的樓梯間本身也是展示場所,牆面繪有 Federico Herrero 的壁畫。十五時八分,我們從樓梯途中的一扇窗向下看:先前所見的弧形玻璃廊道,此刻從上方看是一條細長的混凝土平屋頂,沿弧線繞過草坪;草坪盡頭是奈良美智那面巨大的線描女孩,人站在她腳邊只有鞋子的高度。在地面層被實牆與玻璃切成片段的配置,到了這個高度才第一次以整體出現。
屋頂是這條序列的終點。十五時十二分,我們抵達屋頂平台:地坪與欄杆全部塗成淺藍色,欄杆為細直條鋼材,沿平台邊緣彎成弧線;地面散布著一個個小圓點,是屋頂作品的一部分。平台外沒有任何遮擋,十和田市的低層市街、帶刻度的高塔、電信鐵塔與遠方的山線一覽無遺。從平台另一側可以俯瞰官廳街通與對街的藝術廣場。
整條序列的構成是:從低矮的入口大廳,經透明與半透明交替的廊道,穿過一個個尺度各異的白盒,再經樓梯上升,在屋頂把基地、街道與市街一次攤開。建築沒有一個被強調的中心,高潮落在離開建築、站到屋頂的那一刻。
構法與材料
結構為鋼骨造,構造設計由佐佐木睦朗構造計畫研究所擔任,設備設計為 Kankyo Engineering,施工由上北、經商事、平和實業三家業者組成的共同企業體承攬,延床面積二千零七十八點三八平方公尺。
白盒外牆由縱向分割的白色金屬板包覆,接縫以等距直線排列,轉角收邊俐落,量體上幾乎看不到窗框以外的構件。玻璃廊道的構成則極度簡化:落地玻璃、一片薄平屋頂、幾根細白圓柱。在弧形段,玻璃本身沿平面彎曲,圓柱退到玻璃內側,從外部看,廊道只剩一條水平的屋頂線浮在草坪上方。
白盒的「重」與廊道的「輕」是本館材料上最明確的對比。前者以不透明的金屬板封閉,只在作品需要處開窗;後者把結構減到最少,讓草坪與天空直接穿過。內廊的磨砂玻璃則是兩者之間的第三種狀態:牆仍是玻璃,但不再透明。
地面材料依空間而異:玻璃廊道與內廊為混凝土粉光地面,入口大廳與咖啡館的地面則交給藝術家處理,成為作品本身。
附設商店與餐飲
館內咖啡館與商店合稱「cube cafe&shop」,免票即可進入,供應甜點與輕食。依館方現行頁面,營業時間九時至十七時(咖啡最後點餐十六時三十分),公休日與美術館相同:週一(遇國定假日順延一日)及年末年始。
西澤立衛在演講中提到,本館有一個天花高近十公尺的大單室,裡面是咖啡館與圖書室,他稱這一部分賦予美術館「向人們開放的社區中心的一面」。我們到訪時,十四時四十九分所見的咖啡館正是這樣的空間:白色牆面直上高處,臨街一側為通高的落地玻璃,以細框分割成數片;地面鋪滿 Michael Lin 繪製的大朵花卉圖案,紅、粉與藍色的花瓣在地坪上展開,上面排列著原木桌椅,坐墊為紅色。玻璃外就是官廳街通的交叉口與行道松。當天的使用者包括帶著嬰兒車的家庭與圍桌討論的學生,與展示室的參觀動線各自獨立。
導言所見北側白盒牆腳的玻璃門內,陳列著白色層架與商品,自草坪上的小徑可直接走到門口。
整條街作為美術館
美術館開館兩年後,對街整備為「藝術廣場」,展出草間彌生、Erwin Wurm 等五位藝術家的七件作品,是市民可以自由使用的公共空間。十五時三十分,我們走進廣場:綠色地面上散布著黃色大圓點,草間彌生的〈愛永恆,在十和田歌唱〉——黃底黑點的南瓜、紅底白點的大菇與粉紅色的犬形雕塑——散立其中,孩子在圓點間奔跑。
「把整條街視為美術館」的構想,二〇二二年又向前推了一步。沿官廳街通往東,至稻生町的街角,十和田市地域交流中心於同年九月二十日開館,設計者是藤本壯介——十七年前與西澤立衛一同受邀參加美術館設計徵選的五人之一。市府說明其概念為「藝術之街的客廳」。
十五時三十六分,我們站在稻生町的路口。這棟建築的外觀是一片巨大的白牆,山牆頂端作雙坡收邊,牆面上開著兩個方形大開口:上方一個直接透空見天,下方一個作為通道,穿過去是牆後的中庭與玻璃立面的室內。牆面上是鈴木 Hiraku 的壁畫〈與光嬉戲的石頭們〉,以灰色的點、圈與線串連成一條橫越整面牆的軌跡。
穿過牆上的開口,是一處四面被白牆圍起、只向天空敞開的中庭。地面鋪淺灰色的人字紋地磚,中央一座地面噴泉,中庭三面是玻璃立面,玻璃後是室內的公共空間。白牆的高度遠超過室內所需,它的作用是在街道與中庭之間立起一道界面,把一塊市街的天空框起來。
室內沿著中庭展開一條狹長的挑高空間:一側是落地玻璃,另一側是白牆與多目的室,天花在高處收成斜面,數組白色扁圓吊燈自高處垂下。櫃台、閱讀座位與一架彩繪鋼琴沿動線排列,我們到訪時有人在窗邊讀書。
美術館以分散的白盒回應一條正在失去建築的街;十四年後,街上新增的公共建築延續了同樣的邏輯:巨大的白色量體、大開口、向街道與天空開放的中庭,以及牆上的藝術作品。市中心另有隈研吾設計的十和田市民交流廣場,以木構的小屋頂反覆排列,呼應周邊低矮的住宅街景。這三座建築並列在棋盤格市街上,使官廳街通一帶成為可以一次步行看完的當代公共建築群。
散策建議
十和田市沒有鐵道車站直達市街,路線以市中心的巴士站「十和田市中心交通廣場」為起訖點。自東北新幹線七戶十和田驛或八戶驛,均需轉乘巴士進入市區。美術館與 cube cafe&shop 同樣週一休館(遇國定假日順延一日)。
建議在開館前先看兩座不需門票的公共建築。自交通廣場往南約四百公尺(六分鐘),抵達隈研吾設計的十和田市民交流廣場,小屋頂反覆排列的木構立面面向街道;北行約二百公尺(四分鐘),至稻生町路口的十和田市地域交流中心,穿過白牆上的方形開口進入中庭。自此沿官廳街通往西南約四百公尺(六分鐘),行道松與櫻的四列行道樹之間,便是美術館散落的白盒與對街的藝術廣場。
參觀美術館後,自藝術廣場往北約五百公尺(八分鐘),至西一番町的和菓子店「大竹菓子舖」十和田通店,店內櫃中陳列著以醬油調味的炸年糕「銀座餅」、求肥與禮盒裝的和菓子。續行約二百公尺(二分鐘)經三本木稻荷神社,再北行約四百公尺(六分鐘),抵達稻生橋。橋下的稻生川就是新渡戶傳在安政年間開鑿的上水路,十和田市的棋盤格市街,正是在這條水路通水之後才得以建設。自稻生橋南返交通廣場約八百公尺(十一分鐘)。
全程約二點九公里,純步行約四十二分鐘,加上美術館、藝術廣場與兩座交流設施的參觀時間,約需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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