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寺

此地為道場而非寺院之認定

應安五年（1372），後圓融天皇下賜了一塊敕額給這裡。額上寫的是 「日本曹洞宗第一道場」——不是第一寺，是第一道場。 這塊額在文明五年（1473）的火災裡連同綸旨一起下落不明， 天文八年（1539）後奈良天皇又補下了一次綸旨。名分燒掉了會補， 因為那塊額定義的不是名氣，是這裡的功能。

道元來到越前是被請來的。寬元元年（1243），越前國地頭波多野義重邀他從京都下來； 《福井縣史》說得很直接：道元之所以進吉田郡志比莊，最大的理由是 「波多野義重的所領就在那裡」。他先進吉峰寺住了約一年， 寬元二年（1244）在志比莊開創了一座寺，取名大佛寺；兩年後的寬元四年（1246）， 改稱永平寺。

「永平」兩個字借自中國。佛教最初傳入中國是在後漢明帝的年號永平年間， 把那個年號拿來當寺名，等於宣告這裡是同一件事在日本的起點。 山號「吉祥」則寫在山門上部的匾額裡。

七百八十年間，這座寺燒過很多次。現存的伽藍全部是近世到近代重整的， 最老的一棟是山門，寬延二年（1749）八月再建。一座七百八十年的寺， 它最老的建築只有兩百七十多年——燒掉、重建、再燒掉，是這座山的常態。

令和元年（2019），文化審議會答申，佛殿、法堂、山門、中雀門、僧堂、大庫院、 大光明藏、監院寮、廻廊五棟、承陽殿本殿與拜殿、承陽門、經藏、松平家廟所門、 舍利殿與祠堂殿、敕使門——合計十九棟，一次被指定為國家重要文化財。 同年九月三十日正式指定。建成七百七十五年之後，這座寺才第一次有建築被國家列名。

立地非屬偶然

永平寺在九頭龍川支流永平寺川的上游，谷沿佔著一片相當廣大的境內。 選在這裡的第一個理由是所有權：波多野義重的領地在志比莊。 第二個理由是距離——道元離開的是京都，離開的原因是叡山方面的壓力， 而志比莊足夠遠。

第三個理由寫在承陽殿前的一塊木牌上。

牌子上寫著「白山水」：白山水是與白山連峰相連的湧水， 是供奉在開山道元禪師真前的靈水。白山妙理權現是白山的守護神， 與道元禪師的關聯很深，作為法孫的曹洞宗僧侶至今仍以之為每一個人的守護神， 朝夕祈禱。牌上的英文欄補了一句日文欄沒說的：這水每天早上供到道元的像前。

一座禪寺每天早上要用一杯從特定山系流下來的水——這件事把選址從偶然變成必然。 往北四十分鐘車程的福井市裡，毛谷黑龍神社 供的是九頭龍川的水神， 而九頭龍川命名三說裡最早的那一說，主角正是平泉寺的白山權現。 同一座山的水，在山的兩側被兩種宗教用不同的方式接住。

伽藍配置及其空間效果

七堂伽藍的規則很簡單：山門、中雀門、佛殿、法堂排成一直線， 大庫院與僧堂用廻廊連到這條線上。難的是這條線鋪在山坡上。

於是廻廊變成了階梯。從通用門進去之後，一路都是室內， 而室內的路不斷在爬升——連續的木階兩側是障子與玻璃窗， 盡頭永遠是另一段更高的階梯。走的人失去水平方向的判斷，只剩下高度感。 這是這座寺最強的空間手法：它不用牆把人圍住，用高度差把人一層一層往上送。

山門是山內最老的一棟，寬延二年（1749）八月再建，中國唐代樣式的樓閣門。 一樓兩側祀四天王，二樓安置五百羅漢。修行僧正式入門時要從這裡通過， 門的正面兩側寫著意思是「由此往前是嚴格的出家修行道場，只有求道之心者才准通過」的句子。 一般參拜者反而是最後才走到它——順路的終點是別人的起點。

佛殿在七堂伽藍的中心，明治三十五年（1902）改築，屋頂是中國宋代樣式的二重屋頂， 地面鋪石畳。須彌壇中央是釋迦牟尼佛，右邊未來彌勒佛，左邊過去阿彌陀佛， 欄間嵌著十二枚把禪宗逸話圖案化的雕刻。

法堂在七堂伽藍的最高處，天保十四年（1843）改築。現地的木牌寫著間口十八間、 奧行十四間、約四百二十疊，是七堂伽藍中最大的一棟。 中央供聖觀世音菩薩，階梯左右擺著一對阿吽白獅子。 本來是說法的道場，現在朝課與各種法要都在這裡。堂內天井的木構往四面撐開， 橫樑上是連續的雕刻，而正面高處掛著一塊寫「祈禱」的木札。

承陽殿是道元的御真廟。明治十四年（1881）改裝，本殿在昭和五十六年（1981）改修過。 現地木牌寫著：正面壇上深處奉安開山道元禪師與本山第二世懷奘禪師的尊像與靈骨， 再加上三世、四世、五世與瑩山禪師的尊像；殿內祀本山歷代禪師與宗門寺院住職的牌位； 正面左側安置本山開基波多野義重的像。而正面上方那塊寫「承陽」的匾額， 是明治天皇送給道元禪師的——一位天皇送匾給一位死了六百年的僧人， 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這個空間在宗門裡的位置。

承陽殿一帶的門扉用了兩種疊在一起的雕法。門板上先雕出一整面網代（ajiro，籃編）的紋樣當底， 再在中央嵌一朵立體的花——遠看是織物，近看是花。 一扇門把「面」和「點」兩種手法放進同一塊木頭裡。

傘松閣是參拜動線上第一個大空間。平成五年（1993）起花兩年再建， 二樓是一百五十六疊的大廣間，別名「天井繪的大廣間」。 格天井裡嵌著兩百三十枚花鳥繪——那些畫是昭和五年（1930）建築當時的一百四十四位著名畫家所繪， 再建時修復後重新嵌回去的。建築換了新的，天花板是舊的。

廻廊的轉角上，鐵鏈垂著一面雲形的青銅板。禪寺以「鳴らし物」（narashimono，敲響報時的法器）通報全山的時刻， 梵鐘之外還有這種金屬板，多半用在飯食之時。它掛的高度剛好在人的頭頂上方，不會擋路， 但每個經過的人都會抬一次頭。

把住宿搬到山門之外

參拜者最多的時候是昭和末年到平成初年。那幾年修行僧被觀光應對佔去的時間愈來愈多， 修行以外的工作變成日常，修行道場的樣態跟著改變。

近年參拜者減到高峰期的三分之一左右。永平寺把這件事當成回歸修行道場的好機會， 提出「禅の里」（Zen no sato，禪之鄉）構想，三條並行：讓修行僧能專心修行； 充實在家者的參禪與參籠研修；還有第三條——在七堂伽藍之外新建宿泊設施， 並且把營運外包出去。

這第三條是有形的。門前地區從昭和三十年代起隨觀光客增加而蓋滿店舖與旅館， 後來需求變了、團體客少了，收入下降，建物機能更新與商品開發的課題全部堆著。 於是把整件事定位成「禅の里事業」，第一期在平成三十年到令和元年之間執行： 參照永平寺所藏的一六〇〇年代古地圖，由福井縣改修永平寺川的石積護岸， 由永平寺町做參道的石畳化、電線地中化與觀光案內所、巴士站整備， 永平寺自己則整備宿泊設施「親禪の宿 柏樹關」——二〇一九年七月二十六日開業， 全十八室，位置在寺方自稱的「準聖域」，也就是門前。

第二期更近。二〇二四年三月十六日北陸新幹線延伸到福井與敦賀， 永平寺町動用企業版故鄉稅，在柏樹關的對岸蓋了商業設施「Hikari Terrace 輝坊」， 二〇二四年十月二日開業。木造平屋，延面積 251 平方公尺， 用的是永平寺自己山林伐出來的杉木與福井縣產材。原本設計是兩層樓， 因為建材與人事費高漲，改成了平屋。

裡面兩家店都不是本地的。能作是富山縣高岡市一九一六年創業的鑄物廠， 賣錫百分之百、可以用手扳彎的 KAGO 系列與真鍮花器風鈴，這是它第十九家直營店； ごはんカフェ DDC（gohan kafe，賣飯食的咖啡店） 來自群馬縣みなかみ町（Minakami-machi，水上町），自家焙煎的咖啡豆少量少量地運到店裡。 到訪那天是二〇二五年二月二日，這棟房子開幕才滿四個月，杉木的顏色還很新。

一座七百八十年的修行道場，把「住下來」和「買東西」這兩件事， 一件一件搬到自己的門外去。理由不是排斥，正好相反： 把它們搬出去，山門以內才回得去。

祭儀與授与品

每日

• 朝課——每天清晨的法要，在法堂舉行。這是這座寺一天的開始， 也是參籠（住在寺內）者才趕得上的時段。
• 修行僧一日的節奏由「鳴らし物」劃分：梵鐘朝、晝、夕、夜各撞一次； 大梵鐘約 5 噸，除夕之鐘就是它。

一年的行持

永平寺公開的是「日々の行持」——每個月的法要與儀式排程， 而不是給外人看的祭典行事曆。八月的例子：二日佛祖坂諷經、 八日楞嚴會滿散與解制土地堂念誦、九日解制人事行禮、十三日開山歷住亡僧諷經、 二十二日祈禱諷經（配合永平寺町的大燈籠流放）。 這是一份工作表，不是節目表。

三默道場

僧堂、東司（廁所）、浴室——這三個地方禁止說話。 東司正面祀烏蒭沙摩明王，浴室祀因水而開悟的跋陀婆羅菩薩。 禪宗定每月帶「四」與「九」的日子為入浴日。 吃飯、如廁、洗澡都被算進修行，這是道元留下來的規矩。

參拜實務與授与品

• 開門 8:30、閉門 16:30（16:00 前要入寺）。
• 拜觀料：大人 700 日圓、小中學生 300 日圓，未就學免費。坐禪體驗另需志納。
• 建物內階梯極多，官方明示嬰兒車不可入內，須在受付寄放，抱著參拜。
• 門前的店賣的東西和寺的日常有關：山口みやげ店的「すりばち」（研磨缽） 寫著「永平寺」——精進料理少不了它；山田みやげ店的すりこぎ（研磨棒）用山椒木做， 長短粗細任選。大庫院前掛著的那根巨大擂粉木，是這座寺的名物。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永平寺町觀光物產協會做了一份《永平寺門前おさんぽMAP》 （Eiheiji monzen osanpo map，永平寺門前散步地圖）， 把門前那條街上的每一家店、每一座橋、每一尊石佛都畫進了一張手繪圖裡。 這條街不長，走完全程大約 600 公尺。

但順序很重要：先走門前，再進山門。 那條石畳參道、那道石積護岸，是「禅の里事業」照著一六〇〇年代的古地圖重做的。 先走過它，再抬頭看山門，才看得出這條街是被還原的，不是被開發的。 反過來走，它就只是一條伴手禮街。

建議走法（早上出發，全程 2〜2.5 小時）

1. 永平寺門前巴士站一帶起步
2. 柏樹關（外觀）→ 過橋 → Hikari Terrace 輝坊，能作與 ごはんカフェ 都在裡面
3. 沿石畳參道往上，看永平寺川的石積護岸
4. 一路找道元禪師的御歌碑——官方地圖上注記著「門前街的途中有九座」
5. 永平寺町觀光案內所（廁所、置物櫃、多語導覽）
6. 大本山永平寺：通用門受付 → 傘松閣 → 廻廊 → 佛殿 → 法堂 → 承陽殿 → 大庫院 → 山門
7. 出寺後往門前的另一端，收在白山神社——與承陽殿前那杯白山水同一個名字

走長一點

永平寺町另有兩份官方摺頁：《永平寺町ぐるっとおでかけマップ（歷史編）》 與《松岡まちあるき絵図（松岡十二曲がり）》，可以把路線延伸到九頭龍川畔的松岡一帶。 那已經是另一天的份量。

為什麼是早上

8:30 開門是這座山一天裡人最少的時段，而境內動線是連續的階梯廻廊—— 人一多就沒辦法停在階梯中間抬頭看天井與雲版。 不過門前的店多半 9:00 才開，所以「先走門前」有個時間差要處理： 8:30 進寺、十點前後出來再逛街，也是行得通的順序。

路況

境內全程室內，但階梯極多，廻廊本身就是階梯。 冬季門前參道積雪，石畳濕滑；二月的雪會把庭園的苔與池全部蓋掉， 但也只有那個季節，杉林的縱深才會被雪的白襯出來。

接下來往哪走

往西約 40 分鐘車程回福井市，毛谷黑龍神社 在足羽山的東麓。 那座神社祀的是九頭龍川的水神，而永平寺川就是九頭龍川的支流—— 從這座山流下去的水，最後會經過那座神社的山腳。

地圖

永平寺町觀光物產協會的《永平寺門前おさんぽMAP》把門前那條街整條畫了出來， 連「門前街的途中有九座道元禪師御歌碑」這句話都印在圖上。 ⚠️ 這張圖不是正北朝上——整張旋轉了約 90 度，永平寺境內在上、門前的街往下延伸， 所以看它的時候只讀上下遠近，不要讀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