卍 神社寺廟散策 · 靜岡縣・伊豆市修善寺 · 2024-02

修禪寺

修禅寺しゅぜんじ

本尊
金剛界大日如來坐像(國指定重要文化財)
宗派
曹洞宗
社格
伊豆八十八所 第八十八番札所(結願寺)

七點從修善寺車站出發,不搭那班七分鐘的巴士。 沿著舊下田街道往上游走 2.2 公里,兩側的山慢慢收攏, 到御幸橋的時候,桂川已經擠進一條窄谷裡。 再走幾百公尺,路邊出現一段石階、一根刻著「獻燈」的石柱, 和一支紅色的舊式圓筒郵筒。山門就開在這裡,開在一條溫泉街的街邊。

會選擇用走的,是因為寺方自己留了一句話: 過去它的總門設在車站附近,離本堂約 2 公里。 也就是說,那段路本來全在境內。走完之後才進山門, 接下來的石板參道、溫泉做的手水、明治重建的本堂, 才會看起來像一座大寺剩下的最後一小塊。

寺名與町名同音異字之認定

町的名字寫作「修善寺」,寺的名字寫作「修禪寺」,兩個都念しゅぜんじ(Shuzenji)。 車站、巴士站、郵局、溫泉旅館的招牌一律用前者,只有那座寺用後者。 當地人為了在說話時把兩者分開,多半把寺念成しゅうぜんじ(Shūzenji), 把中間那個音拉長一點——一座寺與一個町共用一個讀音,久了就得靠拉長音來區別。

這個名字還不是最早的那個。寺的正式名稱是「福地山修禪萬安禪寺」 (ふくちざん しゅぜんばんなんぜんじ),而開創當初它依當時的地名被稱作「桂谷山寺」。 桂谷這兩個字至今還活在周邊的名目裡:桂川、桂谷八十八靈場、 本堂前那座手水舍(chōzuya,參拜前洗手漱口的建物)的扁額上寫的「桂谷霊泉」。

修禪寺山門前的石階、木造觀光案內板與一支舊式圓筒郵筒

山號「福地山」同樣是後來的。鎌倉初期的建長年間(1249–1255), 從南宋來的禪僧蘭溪道隆入住此寺,把它從真言宗改成臨濟宗; 據載他覺得桂谷一帶的風致近似中國的廬山,因而號「肖廬山」, 並獲賜「大宋勅賜大東福地肖廬山修禪寺」的勅額,名聲一路傳到中國。

把山號改成現在的「福地山」、把宗派改成現在的曹洞宗,是延德元年(1489)的事。 南北朝的康安元年(1361)伊豆守護畠山國清據修善寺城反抗足利基氏,寺受戰禍; 應永九年(1402)又逢大火,伽藍全燒。韮山城主北條早雲出面外護, 從遠州石雲院請來自己的叔父隆溪繁紹禪師擔任開山,寺才重新立起來。

於是這座寺的名字前後換過三輪:桂谷山寺、肖廬山修禪寺、福地山修禪萬安禪寺。 弘法大師空海開創於大同二年(807),據載大師離開後, 弟子之中只有杲隣大德(こうりんだいとく)留下來建伽藍並定名。 一個一千二百年沒有中斷的地方,名字卻沒有一次是從頭用到尾的。

立地非屬偶然

修善寺溫泉窩在一條谷裡,谷底流著桂川,兩側是陡起的山。 伊豆半島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地質公園把這裡列為一處地質景點, 說明只有短短幾句,但把因果講得很清楚:溫泉場位在達磨火山山麓的谷間, 而那座火山一直噴到約五十萬年前為止。

山門的內側,紅字扁額「降魔場」,門扉貼滿千社札

真正決定溫泉在哪裡的不是那座火山本身。地質公園的說明寫, 桂川沿岸分布的是海底火山噴出物——那是達磨火山底下更老的地層, 被河水侵蝕之後才露出來的,「修善寺的溫泉,就從這個地層裡湧出來」。 往上游走 4 公里到奧之院,看得到刻著板狀節理(banjō-setsuri,岩體冷卻收縮形成的板狀裂縫)的達磨火山熔岩流。

換句話說,湧泉的位置是由兩件事相乘決定的:底下要有那層會出水的老地層, 上面那層年輕的熔岩要剛好被河切開。桂川做的就是切開這件事。 這條谷不是溫泉旁邊的風景,它是溫泉之所以在這裡的原因。

寺蓋在哪裡,也就跟著決定了。傳說把先後順序講得很直白: 空海行腳至此,在桂川邊看見一個少年正用冷水替生病的父親擦洗身體, 心有所感,取出隨身的法具獨鈷(dokko,密教用的一種金剛杵)擊碎河中的岩石, 熱湯湧出,他並把溫泉療法教給這對父子。

那處湧泉今天還在寺前的桂川河床上,叫獨鈷の湯(Tokko-no-yu)。 寺方官網特別註明一件容易搞混的事:作為法具的「獨鈷」念どっこ(dokko), 作為湯名的「獨鈷の湯」卻念とっこ(tokko)。同樣兩個漢字, 離開法具、變成一處湧泉的名字之後,連讀音都換了一個。

伽藍配置及其空間效果

從溫泉街的縣道上轉進來,先是一段石階。階旁立著一根刻「獻燈」的石柱, 石柱後面是一面木造屋頂的觀光案內板,案內板旁邊站著一支紅色的舊式圓筒郵筒。 這一組東西擺在一起毫不協調,卻恰好說明了這座寺的處境——它的山門就開在一條溫泉街的街邊。

上完石階是山門。二〇一四年改修時把兩側擴張了,從指月殿移來一對 相傳是藤原時期所作、高 183 公分的金剛力士像安置其中。 穿過門洞往回看,中央掛著一方紅字扁額,寫「降魔場」(こうまじょう,降伏魔障之處)。 門扉上密密麻麻貼滿千社札(senjafuda,參拜者寫上姓名貼在寺社建物上的紙札)。

境內的石板參道,兩側是尚未開花的梅與櫻,盡頭是本堂

「降魔」兩個字不是隨便挑的。寺方官網記載,延曆十年(791) 十八歲的空海曾在奧之院上方的馳籠の窟(かりごめのいわや)修行, 天魔地妖來擾,他向天書寫《大般若經》的魔事品,金色經文現而魔眾被封進窟中; 窟旁至今有一座他坐禪的降魔壇(gōmadan)。山門的那兩個字,指的是四公里外的那塊石頭。

進門之後是一條筆直的石板參道,兩側鋪黑色砂利,種著梅與櫻。 二月上旬去的那天下著細雨,樹上只有零星幾朵。參道盡頭升起三級石階, 本堂坐在階上。這段路不長,但它把街市留在門外了—— 從案內板與郵筒到本堂,中間只隔一道門,氣氛卻是兩件事。

右手邊是手水舍。走近會愣一下:石槽裡的水是溫的, 青銅龍口吐出的是源泉直引的溫泉,石槽邊緣附著一圈白色的析出物。 扁額寫「桂谷霊泉 大師の湯」。全國的手水舍多得是,用溫泉的極少, 而這一座用的正是這條谷之所以成立的那種水。

青銅龍口流出的溫泉,石槽邊緣附著白色析出物

本堂是入母屋造(irimoya-zukuri,四坡頂上再疊一段山牆的屋頂形式), 正面中央一個千鳥破風(chidori-hafu,屋頂上加設的三角形山牆) 壓著一道軒唐破風(kara-hafu,屋簷做成弓形曲線的破風), 底下是向拜(kōhai,正面伸出的參拜空間)。屋頂鋪本瓦葺 (hongawarabuki,圓筒瓦與平瓦交替的傳統鋪法),丸瓦的圓筒一列列數得出來。

大棟兩端是鬼瓦(onigawara),降棟的端頭是獅子口(shishiguchi), 降棟的留蓋瓦(tomebutagawara,壓在屋脊末端的裝飾瓦)上左右各蹲一頭獅子。 破風底下垂著懸魚(gegyo)與龍的雕刻。這棟建築不是古物—— 文久三年(1863)的火災把伽藍又燒了一次,現在的本堂是明治十六年(1883)再建的。

本堂正面。千鳥破風壓著軒唐破風,底下是向拜

向拜的四根柱子做了粽(ちまき,柱身上下端略為收細的做法), 柱腳墊石造的礎盤(soban)——這兩樣都是禪宗樣(zenshūyō, 隨禪宗自宋傳入的建築樣式)的標記。柱間的虹梁(kōryō,弓形的橫梁) 刻滿雲紋唐草,門是棧唐戶(sankarado,框內嵌板的板門)。

本堂正面高處掛著一方扁額,紅底金字寫「修禪寺」三個行草。 左邊的落款縱書四字加一小字,把原檔放大到能看清筆畫,讀得出來是 「副島種臣 書」。副島種臣(そえじま たねおみ)是佐賀藩出身的政治家, 也以書法知名。這座寺的名字,是由一個明治政府的高官寫在門楣上的。

本堂扁額「修禪寺」,左側落款「副島種臣 書」

門扇之間留著一道縫,看得見裡面須彌壇上的燈火。 本尊是金剛界大日如來坐像,承元四年(1210)源頼家七回忌時由北條政子寄進, 昭和五十九年(1984)解體修理,胎內出現慶派佛師實慶的墨書, 連同三束頭髮——驗出 O 型與 B 型,政子是 O 型,但當時的技術沒能判定那是不是她的。

一張面具與一場大病

離山門一百多公尺的桂川邊,立著一面木牌。標題寫「二〇一〇年 文豪夏目漱石/ 修善寺溫泉・菊屋旅館滯在一〇〇年」。板上記的是:明治四十三年(1910)八月六日, 夏目漱石經俳人松根東洋城介紹來此療養胃病,住進菊屋旅館; 八月下旬病情惡化,大量吐血,一度命危;十月十一日才離開。

桂川邊的說明板,記夏目漱石在菊屋旅館滯留一百年

這場病在日本文學史上有個專名,叫「修善寺の大患」(Shuzenji no taikan)。 板上寫,那段期間醫師們輪流守著,門下生日夜看顧,北條政子夫人等親友也趕來。 一個作家在溫泉街上差點死掉,這件事本身成了這條街的展示品—— 木牌立在旅館舊址旁的百日紅樹下,而那棵樹據板上說,是漱石看過的同一棵。

寶物館裡收著一張木雕面具,稱「頼家の面」。相傳源頼家因計謀而臉部腫脹, 為了讓母親北條政子知道自己的樣子而請人製作。明治四十一年(1908), 小說家兼劇作家岡本綺堂來到此地,看了這張面具, 三年後寫出戲曲《修禪寺物語》,至今仍是歌舞伎的熱門劇目。

畫家川端龍子(かわばた りゅうし,1885–1966)也愛這個地方, 後來成了寺的檀家(danka,負擔寺院經費、由該寺辦理喪祭的信眾家), 昭和二十七年(1952)為寶物殿畫了天井上的龍。 禪畫知名的丘球學老師擔任住持的年代,橫山大觀、安田靫彦也都來過,留下不少奉納的畫。

這些人來的理由其實是同一個:一條有溫泉的谷,離東京夠近又夠安靜。 但他們留下來的東西不是風景畫——是一張病人的臉、一份病歷、一條天井上的龍。 修善寺溫泉能被寫進文學史,靠的不是它治好了誰,而是它接住了那些差點撐不下去的人。

祭儀與授与品

一年裡最重的兩場都是弘法忌,紀念開創者空海。春季大祭在四月二十、二十一兩日: 第一天把本堂內供奉大師的廚子請上神轎抬到奧之院,叫「みこしお上がり」(神轎上山); 第二天再抬回本堂,叫「みこしお下がり」,路上有稚兒行列(chigo-gyōretsu, 兒童盛裝的遊行隊伍),入夜點萬燈會(mandōe,供養用的燈火法會)。

第二天下午還有一項湯汲式(ゆくみしき,取湯之儀)——把溫泉汲起來, 獻到大師的靈前。這個儀式把開創傳說與這座町的生計綁在同一個動作裡: 相傳是他鑿出了那道湯,一千二百年後,這座町每年把那道湯還回去一次。 秋季大祭在八月二十、二十一,有萬燈會、川施餓鬼(かわせがき,在河邊為水難者做的施餓鬼法會)與煙火。

十一月是靈場的月份。七、八、九三天巡拜桂谷八十八所靈場, 第一天走一到三十五番,第二天三十六到七十一番,第三天七十二到八十八番, 走完的人一起做滿願大祈禱。同一個月裡本尊御開帳(ごかいちょう,平時不公開的佛像限期開龕供人參拜)三十天, 在寶物館展出,平常看不到的那尊大日如來這時候可以近距離看。

授与所在本堂左側的寺務所窗口。窗口上貼一張紙寫「朱印窓口/朱印紙のみです」 (朱印窗口/只提供朱印紙)——現在不做直書き(じかがき,直接寫在御朱印帳上)。 架上排著樣本:達磨、觀音的線描、月替的大日如來、 還有一種彩色的,把本堂的屋頂與梅花印在一起。

寺務所窗口的朱印樣本,含達磨、觀音與彩色的本堂梅花圖

這座寺是伊豆八十八所的第八十八番札所(ふだしょ,巡禮路線上編號的參拜處), 也就是結願(けちがん,巡完全程)的地方。走完伊豆一圈的人最後會停在這個窗口前。 而窗口現在只給紙,不給簿子上的墨——這件事在一條每天有觀光巴士停靠的溫泉街上, 大概是唯一能讓一千二百年的寺喘口氣的辦法。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這條路線從修善寺車站起步,不搭巴士。理由在寺方官網的一句話裡: 過去修禪寺的總門設在車站附近,距本堂約 2 公里,寺領廣大。 延德元年(1489)重興的那段時期,據載寺領及於步行一日、半徑 4 到 5 公里的範圍, 一說連達磨山也曾在境內。那 2 公里不是通勤路,是曾經的境內。

七點從車站出發,沿縣道 12 號接國道 136 號/414 號——後者就是舊下田街道, 修善寺本來就是這條街道上的一站——再轉縣道 18 號進谷。2.2 公里、約 32 分鐘。 路是往上游走的,兩側的山慢慢逼近,到御幸橋時桂川已經收進一條窄谷裡。 過渡月橋左轉,再走 143 公尺就是山門下的石階。

境內的次序照前面走一遍:山門的降魔場額、石板參道、大師の湯、本堂、扁額。 出山門往西,過桂橋接竹林の小径(ちくりんのこみち,竹林小徑), 那是一段沿桂川左岸的竹林步道。折回楓橋這側,下到河床看獨鈷の湯—— 要先說清楚:那是不能泡的,它不是法律上的浴場,現在只供參觀。

再往東是筥湯(はこゆ)與旁邊那座尖頂的望樓仰空樓。過橋到南岸是指月殿, 北條政子為頼家冥福所建,殿內的釋迦如來坐像手持蓮花,是罕見的樣式; 這棟建物據載維持建立當時的原樣,被稱作伊豆最古的木造建築物。 頼家的墓與再往南一點的十三士の墓連在一起,從指月殿走過去只有幾步。

全程 4.03 公里、純步行 58 分鐘,加上境內與各處停留約 1 小時 50 分鐘, 九點前回到溫泉街的巴士站。寺的開門時間是清晨五點,這條路線不必等門。

有兩段刻意沒排進去。一段是奧之院——馳籠の窟、阿吽の滝、降魔壇、 那棵樹齡以千年計的桂大樹都在那裡,但它在上游 4 公里,來回八公里, 超出兩小時的尺度。另一段是修善寺梅林:它與源範頼の墓直線只隔 480 公尺, 導航卻要繞 2.1 公里,表示中間那條捷徑沒有公開的軌跡。這一篇只走走得出來的路。

修禪寺晨間路線圖。紅線從右上角的修善寺車站出發,沿狩野川西岸的國道往西南,在御幸橋轉入桂川的谷,接著在左下角的溫泉街裡繞出一個小圈:修禪寺、日枝神社、獨鈷の湯、竹林の小径、指月殿與源頼家的墓,最後回到修善寺溫泉巴士站。車站到溫泉街那一段標著 2.2 公里/32 分。底圖是地形圖,看得出桂川把兩側的山切開,等高線在溫泉街周圍收成一條窄谷
底圖 © Google,路線與標記為本站自繪。正北朝上。

二月的那個上午下著雨,參道的石板反光,本堂的瓦上有雨絲斜過。 梅還沒開,櫻更遠。從山門往外看,紅色的橋欄、旅館的白牆、 河床上冒著熱氣的那座小屋,全都在一個畫面裡—— 一千二百年前有人在這條河邊敲碎一塊石頭,之後的一切都擠在那塊石頭周圍蓋了起來。

分享用短連結:https://os.housearch.net/s/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