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枝神社（修善寺）

由寺分出之認定

這座神社原本不是一座獨立的神社。伊豆市的觀光資料寫得很短： 它原是隔壁修禪寺的山王社（さんのうしゃ，供奉山王神的社），也就是那座寺的鎮守 （ちんじゅ，守護特定土地或建物的神），相傳為弘法大師所建立， 明治初年（1868）的神佛分離（しんぶつぶんり，明治政府下令把長期混融的神道與佛教在制度與空間上拆開）令才把它從寺裡分出來。

分出來之後它有了自己的祭神——大山咋神（おおやまくいのかみ）。 「咋」是樁的意思，指在大山上打樁的神，也就是山的地主神。 全國以山王、日枝為名的神社都奉這位神，總本社在近江的日吉大社。 換句話說，它今天的身分是明治以後才取得的，而它今天的位置是一千二百年前決定的。

境內還壓著另一層更具體的東西。伊豆市寫：「日枝神社境內， 就是源範頼曾被幽閉的信功院所在之處。」信功院是修禪寺的八塔司 （はったす）之一——塔司（たっす）即塔頭，大寺院境內的子院。 江戶時代它變成庚申堂（こうしんどう，供奉庚申信仰的堂），如今已經不存在了。

現在留下來的只有一基庚申塔（こうしんとう，庚申信仰的石塔）， 立在參道右手邊的石垣上。源頼朝的異母弟源範頼因謀反嫌疑被幽閉於此， 相傳最後在這裡自刃。一座神社的境內底下疊著一座消失的院， 那座院最有名的事情是有人死在裡面。

所以「由寺分出」這四個字，說的不只是行政上的分割。 大山咋神是明治之後才進來的，在那之前這塊地屬於一座寺的守護神與一座子院， 而那座子院的功能之一是關人。同一塊地，先後當過鎮守、監所與神社。

立地非屬偶然

從修禪寺本堂走到這裡，直線不到 100 公尺。官方的說法一律是同一句： 日枝神社位在修禪寺的鬼門（きもん，東北方位，傳統上被視為需要鎮守的方向）上。 伊豆市的文化財資料與觀光資料都這麼寫，兩份文件相隔多年而措辭一致。

這句話的意思是：決定這座神社座落何處的不是地形，是隔壁那座寺的方位盤。 在這一帶，先有山、有河、有湧泉，然後有寺；寺選好了自己的位置之後， 才回過頭來決定它的守護神該站在哪一邊。順序是反過來的—— 別的神社多半是地形先講話，這一座是建築先講話。

至於這塊地本身，它有一個相當清楚的特徵：高度。 石造的鳥居立在參道最下端，往下是一段石階，階底就是縣道 18 號的路面， 路對面直接是溫泉街的店鋪。境內比街面高出一截，而這一截不是人工堆出來的， 是桂川切出來的那道谷側。神社坐在階地的邊緣上，街市坐在階地的下面。

這個高差只有幾公尺，走起來十來秒，卻把兩個世界分開了。 再往裡走幾步，聲音就沒了——不是因為距離，是因為腳下升高了一階、 頭上多了一層杉樹的樹冠。這是這座神社能在一條全日本知名的溫泉街正中央 還保持安靜的全部理由。

桂川在神社南側約 130 公尺處流過。圖上的左邊是上游，往上 4 公里是奧之院； 右邊是下游，往下 2 公里多是修善寺車站。這座神社剛好卡在這條谷最窄的一段， 也就是溫泉湧出、寺院坐落、街市擠成一條的那一段。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從縣道上看過來，先看到的是鳥居。石造的明神鳥居（みょうじんとりい， 橫木兩端上翹、柱頂帶台輪的鳥居形式），柱面長了苔，橫木上掛著注連繩 （しめなわ，標示神域界線的稻草繩）與三片紙垂（しで，繩上垂下的摺紙）。 鳥居的正對面隔著一條路就是賣猪最中與土產的店家。

穿過鳥居往上，參道中央鋪一條切石，兩側是黑色的玉砂利（たまじゃり，圓形小碎石）。 石階不長，十幾級。走到上面地面轉平，左右開始出現杉樹——不是行道樹那種等距的杉， 是幾株大小不一、位置隨意的老杉，樹幹之間看得到後面的山。 參道的長度不足以醞釀什麼，真正做事的是這幾棵樹。

再往前是手水鉢（ちょうずばち，洗手用的石缽）。這一座不是常見的方形石槽， 而是一整塊自然的黑色巨石鑿出凹槽，上面橫著竹筧與柄杓。 石缽後方是社務所，木造平屋，門柱刻「社務所」三字，入口掛著注連繩， 門前擺兩張長椅。這一角完全是日常的樣子，不像景點。

拜殿在參道底端，坐北朝南，前面留一塊寬闊的空地。 形式是入母屋造（いりもやづくり，四坡頂上再疊一段山牆的屋頂）、平入， 屋頂鋪銅板，已經氧化成整片綠青色。正面中央一個千鳥破風 壓著軒唐破風，底下是向拜（こうはい，正面伸出的參拜空間）。

值得看的是它的木頭。整棟建物是素木（しらき，不上漆、不著色的木材）， 柱、格子門、腰板全是原色，只有屋頂的綠與周圍的杉樹是有顏色的。 唐破風底下的兔毛通（うのけどおし，弓形破風正中垂下的裝飾板）有雕刻，但雕得克制。 這是一座不打算讓人先看見建築的建築。

真正搶眼的東西掛在屋簷底下：一整排、密密麻麻的奉納額 （ほうのうがく，信眾捐獻後掛上的木牌），沿著正面的長押（なげし，柱與柱之間水平貫通的橫木）橫著排過去， 一塊挨一塊，數不清有幾層。中央垂著鈴緒（すずお，搖鈴用的粗繩）， 兩側掛注連繩。殿前一圈木製的瑞垣（みずがき，圍住神域的矮柵），階三級，石燈籠一對，柱上刻「奉獻」。

從街上走到拜殿前，總共大約六十公尺、不到一分鐘。 但這六十公尺做了三件事：抬高了幾公尺、換了地面材質、把杉樹的樹冠罩了上來。 這座神社沒有長參道可用，它用的是垂直方向。

撤掉的那道鐵梯

拜殿左前方立著兩株杉，根部合而為一，往上分成兩幹。 樹幹上掛著注連繩，前面立一塊黑底白字的小案內板，寫： 「夫婦杉（子宝の杉）……樹齢八百年の杉……夫婦円満や子宝を夫婦杉にお祈りください。 子は夫婦の鎹」。意思是：這是夫婦杉，又叫子寶之杉，樹齡八百年， 求夫婦和睦與子嗣的人請向它祈禱；最後那句是日本的成語， 說孩子是把夫婦釘在一起的那根鐵釘。

案內板前面還有一排繪馬掛，掛滿了木牌。 這座神社在伊豆一帶以子寶祈願知名，靠的就是這兩株樹。 靜岡縣把它列為「ふじのくにエンゼルパワースポット」的其中一處， 字面是「富士之國天使能量景點」——エンゼル（enzeru）就是英語的 angel， 在縣的用語裡指有助於生育的地方。

但這件事最具體的證據，是一樣已經不在的東西。伊豆市的觀光資料寫： 「以前在兩株杉之間設有階梯，可以穿過去，現在為了保護樹木，階梯已經撤除。」 一位長期記錄全國巨木的調查者也留下同一件事的另一頭： 二十年前他來的時候，那道鐵製的階梯還在，穿過兩幹之間就能得子。

今天去看，兩株杉的根際只剩下裸露的土與一圈鐵鏈圍欄， 樹幹之間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一個地方對一棵樹的態度， 從「讓人穿過去」變成「不讓人靠近」，中間隔的不是信仰的消退，是樹自己的體力。 祈願的方式改了，改成在外面對著它拜。

同一座境內還有另一棵樹被國家層級的標準盯著。拜殿旁、往裏山的山道入口， 立著一株一位樫（イチイガシ，ichiigashi，殼斗科的常綠喬木）。 伊豆市記它根回 5.5 公尺、目通（めどおり，成人胸高處量的樹幹周長）4.5 公尺、 樹高 25 公尺，昭和三十二年（1957）五月十三日指定為靜岡縣的天然記念物。

指定的理由寫得很直白：一位樫多生於九州一帶，在伊豆很少見。 也就是說，這棵樹之所以被保護，不是因為它大，是因為它不該長在這裡。 一座由寺分出來的神社，境內一棵來自九州的樹，兩株被撤掉鐵梯的杉—— 這塊地上被人特別對待的東西，沒有一樣是理所當然待在這裡的。

祭儀與授与品

例祭（れいさい，神社一年中最重要的定期祭典）在每年十月第三個星期日的前一天。 前夜的宵祭（よいまつり）叫日枝神社大祭，整條修善寺溫泉街是舞台： 神輿（みこし）與載著シャギリ（shagiri）的山車（だし，祭典用的花車）一路遊行。

シャギリ是靜岡東部到伊豆一帶的祭囃子，以太鼓、笛與摺鉦（すりがね，銅製的小鑼） 合奏，相傳原型成於戰國時代，以三島為中心傳承至今，三島囃子已被指定為縣的無形民俗文化財。 遊行途中設御神酒所（おみきしょ），伊豆市的觀光資料特別寫明： 那裡的御神酒（おみき，供神後分給眾人喝的酒）連觀光客也一起請。

一個只有六株老杉、一間木造社務所的境內，一年有一天要把整條溫泉街借去當祭場。 這件事說明它與這條街的關係不是「街上有一座神社」， 而是這條街本來就是它的氏子區域，只不過那塊地後來變成了全國知名的溫泉場。

授与品只有一種值得特別記。社務所賣一種「一願成就守」， 用當地產的稻藁一個一個手工做成，外面包ちりめん細工 （ちりめんざいく，chirimen-zaiku，用縐綢布做的小工藝）， 每一個的顏色都不一樣，拿到哪個顏色事先不知道。

它還有一點與一般的守不同：不必返納（へんのう，把舊的護符送回神社焚化）。 多數的守有效期一年，這一種可以一直留在手邊。 社務所一週只開四天左右，數量又有限，買不買得到看運氣。 我去的那天上午十點還沒到，社務所的門關著。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這條路線以神社為起終點，是一個環，全程 2.5 公里、純步行 36 分鐘； 加上境內與沿途停留，實走約 2.9 公里、1 小時 30 分鐘。 七點出門，八點半以前回得來。旁邊那座寺清晨五點就開門， 但這一圈刻意不進它的境內——那是另一篇的事。

先在境內走一遍：鳥居、石階、手水鉢、夫婦杉、拜殿， 再繞到拜殿右側看那株一位樫，順著石垣找參道右手的庚申塔。 那基石塔是信功院僅存的東西，站在它前面時，腳下就是源範頼被關的地方。

出鳥居右轉，先往下游走。過溫泉街的主街——縣道 18 號——到東端的御幸橋， 327 公尺，這一段是看這條谷的開口：桂川從這裡往東流向狩野川， 山勢在此鬆開。折回西行，過渡月橋，經修禪寺山門前，下到桂川河床看獨鈷の湯。

接著過桂橋走竹林の小径，一段沿左岸的竹林步道，出口是楓橋。 過河後繼續往西，經ギャラリーしゅぜんじ回廊到溫泉街西端， 再走 319 公尺是赤蛙公園——作家島木健作的短篇《赤蛙》就在這裡取材。 從赤蛙公園沿「風の径」（かぜのこみち）上行 291 公尺，是源範頼の墓。

這一段是整條路線的重點。從境內的信功院跡走到這座墓， 直線 490 公尺、實走 636 公尺、八分鐘。幽閉的地方與埋骨的地方， 相隔的就是這八分鐘。正岡子規來此地時留過一首歌： 「此の里に　悲しきものの二つあり　範頼の墓と頼家の墓」—— 這個里有兩樣悲傷的東西，範頼的墓和頼家的墓。

從墓地回神社是 636 公尺的下坡，接回鳥居前。有三段沒有排進來。 一是拜殿旁往裏山的那條山道：它從一位樫旁邊接出去， 但沒有公開的軌跡，長度與所需時間都無從查起，只能說它在那裡，不能說它有多長。 二是修善寺梅林，它與源範頼の墓直線只隔 480 公尺，導航卻要繞 2.1 公里。

三是社務所。它十點才開，而這條路線八點半就結束了。 想買那個稻藁做的守，得另外安排一個上午—— 這大概是這一帶唯一不配合觀光時間的地方，而它就在溫泉街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