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社寺廟散策 · 茨城縣・鹿嶋市宮中 · 2024-04
鹿島神宮
鹿島神宮かしまじんぐう
- 祭神
- 武甕槌大神
- 社格
- 常陸國一之宮・式內社(名神大社)・舊官幣大社・勅祭社;本殿・石之間・幣殿・拜殿・樓門・攝社奧宮=國指定重要文化財;境內=國指定史跡;樹叢=茨城縣指定天然記念物
從車站往東北走一公里,路先下後上,在一座木頭的鳥居前停住。杉木,不上漆, 橫木上還看得出樹本身的粗細差。這座鳥居二〇一四年才立起來, 用的是這片森林自己的四棵樹。
穿過去是一條往東的參道。三百公尺外是盡頭,可是社殿不在盡頭—— 它在半途,側身站在路的南邊,面朝北。參道從它旁邊經過,繼續往東走進樹林裡。 路的最後是一塊露出地面幾公分的石頭,和一池看得見底的水。
參拜的軸線在這裡不指向建築物。它指向更早的東西, 而建築物只是路上的一站。
郡名出自神名之認定
神社自己的說法把創建放在神武天皇即位那一年。傳說裡,神武東征途中陷入絕境, 是靠武甕槌大神的韴靈劍(futsunomitama-no-tsurugi,神話中救了神武天皇的一把劍) 之威才脫困;天皇感念,即位那年就把大神勅祭在這片土地上。這是社傳, 沒有同時代的文字可以對照。
文獻上最早的一筆在《常陸國風土記》(Hitachi-no-kuni Fudoki, 奈良時代編成的常陸國地誌,一般認為由藤原宇合完成)。書裡寫,己酉年 ——大化五年,六四九——朝廷割下總國海上國造轄下輕野以南的一里, 與那賀國造轄下寒田以北的五里,另外設一個「神郡」(shingun, 整郡的租稅都供給神社的行政區)。
接下來那一句把「鹿島」這個名字的來歷交代完了:「其処に有ませる所の天の大神の社・坂戸の社・ 沼尾の社、三処を合せて惣べて香島の天の大神と称ふ。よりて郡に名づく」—— 那裡的天之大神的神社、坂戶的神社、沼尾的神社,三處合起來總稱「香島的天之大神」; 郡的名字就是從這裡取的。
順序被寫死了。不是先有一個叫香島的地方、那裡的神因而得名; 是三處神社先合稱一個神名,郡再從神名取字。地名是神名的產物, 不是相反。這一句在《風土記》裡只是一行說明地名由來的例行文字, 可是它把整件事的先後固定了下來。
然後那個字被換掉了。今天沒有人寫「香島」。鹿嶋市自己的地名志把幾種舊說並列 ——《當社傳記》說源自一座叫鹿嶋的小島,《鹿嶋志》說是鹿棲之嶋、 也可能是「神嶋」或「甕嶋」的省略——最後把票投給另一個: 繫船用的樁(かし,kashi)林立的沙洲,「カシシマ」(Kashishima,樁之洲) 音變成「カシマ」(Kashima)。至於「香」為什麼不用了, 那份文件只寫了兩個字:是謎。
替換發生得很早。養老七年(七二三)的《續日本紀》已經寫「常陸國鹿嶋郡」; 天平勝寶四年(七五二)正倉院所藏的調布上寫著「常陸國鹿嶋郡高家鄉」; 神野向遺跡出土的九世紀前半墨書土器寫「鹿嶋郡厨」。九世紀前半以前用的都是「嶋」。
「嶋」與「島」此後一直並存,沒有分工。今天的分法是行政的偶然: 平成七年舊鹿島町與舊大野村合併時本來要叫鹿島市,因為佐賀縣已經有一個, 才改成鹿嶋市。於是神社寫「鹿島神宮」,市寫「鹿嶋市」; 而神社的守札與神札上,至今用的是「鹿嶋神宮」。
立地非屬偶然
社地在一片台地上。往東走幾公里是太平洋,往西下去是北浦—— 一座周長六十四公里的淡水湖。古代北浦與霞ヶ浦(Kasumigaura,霞浦) 連成一片內海,叫香取海(Katorinoumi)。《常陸國風土記》寫這裡地形高、 東西臨海,兩句話就把台地的形狀交代完了。
香取神宮在內海的對岸。兩座神宮一南一北,扼住內海的出入口。 那片水在七世紀是大和政權往東北運送人與物資的基地, 而神郡設立的六四九年,正是中央集權國家成形的那幾年。 把整個郡的稅收劃給一座神社,不是宗教上的優待,是把祭祀變成據點的一部分。
社殿面朝北。日本的神社大多面南或面東,這裡是少數。 最常聽到的解釋是朝向北方的蝦夷(Emishi,古代東北的非大和勢力), 但這一條在官方文件裡找不到,只在導覽與研究者的推論裡流傳, 說法不一。可以確定的只有方位本身。
郡役所在神社的南邊。《常陸國風土記》寫「其社南郡家」,昭和五十四年 在神野向遺跡確認了郡廳(gunchō,郡的行政廳舍)的柱穴: 第一期是正殿加東西長屋,第二期改成約五十三公尺見方的迴廊, 並新建前殿——前殿北側有庇,配置與神社的本殿・拜殿關係相似。
風土記裡的三處,今天只有一處在境內。坂戶神社與沼尾神社都在數公里外, 所以境內設了坂戶社・沼尾社遙拜所。攝社跡宮則在鹿嶋市神野: 神護景雲元年(七六七)御分靈要往奈良去的時候,隊伍在那裡停了一次才出發。 神社把自己的起點分散在好幾個地方,境內只是其中最大的那一處。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入口的大鳥居是新的,而它為什麼是新的,本身就是這座神宮近十幾年的主線。 舊的那座用茨城縣笠間市稻田產的花崗岩做成,昭和四十三年竣工, 是國產花崗岩鳥居裡最大的一座。平成二十三年三月十一日十四時四十六分, 鹿嶋市搖到震度六弱,鳥居根部裂開;三十分鐘後的餘震把它推倒。
重建決定改用木造。神社從自己境內砍下四棵杉木,運到山形縣酒田市的木工廠加工, 平成二十六年二月一日地鎮祭、三月二十五日立柱祭、六月一日竣工。 竣工那天來了三萬五千人。一座神社把自己的森林砍掉四棵,做成自己的門, 尺寸與倒掉的那座相同。
再往裡是樓門(rōmon,兩層的門),高約十三公尺, 與福岡的筥崎宮、熊本的阿蘇神社並稱日本三大樓門。 寬永十一年(一六三四)水戶初代藩主德川賴房奉納。 《鹿嶋社樓門再興次第記》記著緣由:三代將軍家光生病,賴房請大宮司則廣祈願, 家光好轉,門就成了謝禮。構件在淺草的水戶藩下屋敷由一百三十多名大工切組, 再用船筏運到這裡組立。
我去的那天,這座門整個被鷹架與白色帆布包起來,只剩門下一條通道, 和一塊寫著「重要文化財 樓門」的木牌立在工程圍籬前。 牌上還寫著左右的隨身像由東京的萩原捷奉納、雕刻出自三木宗策之手。 這是「令和的大改修」——幣殿、拜殿、奧宮、樓門四棟重要文化財, 令和二年起依序施工,目標是令和八年十二年一度的式年大祭御船祭。 樓門排在最後,二〇二四年動工。
社殿是元和五年(一六一九)二代將軍德川秀忠寄進的,本殿、石之間 (ishi-no-ma,連接本殿與幣殿的低矮空間)、幣殿(heiden,獻幣的殿)、 拜殿四棟一組。本殿是三間社流造(sangensha nagare-zukuri, 正面三開間、前坡拉長蓋住階梯的本殿形式)。 剛換過的檜皮葺(hiwadabuki,用檜樹皮層層鋪疊的屋頂)還是新的淺褐色。
而這一組建築站在參道的南側,面向北。參道不在這裡結束, 它從社殿門口橫過去,繼續往東三百公尺——那一段叫奧參道, 兩側是杉與スダジイ(sudajii,日本常綠的栲樹)的巨木,路面是沙土。 盡頭是攝社奧宮,祀武甕槌大神的荒魂(aramitama,神靈剛猛的一面)。
奧宮的來歷把整條軸線的時間順序倒了過來。它是慶長十年(一六〇五) 德川家康為關原戰勝謝恩而奉納的,當時就蓋在今天本殿的位置、當作本宮; 十四年後秀忠要蓋新社殿,便把整棟往東拉三百公尺,安在現在的地方。 素木(shiraki,不上漆的原木)已經深到接近黑色。今天走這條路的人, 是先看見一六一九年的建築,再走到一六〇五年的建築。
從奧宮再分兩條。往南約一百五十公尺是要石(kaname-ishi,露出地面極少的一塊石頭), 圍在木柵之內,地上只看得見一個淺淺的凹面。往北下坡是御手洗池 (mitarashi-ike,參拜前洗手漱口的水池),一天湧出四十萬公升以上, 水底整面看得見。神社的官方案內寫,古時候參道的起點就在這一帶。
於是這條路的方向是可以讀的:從二〇一四年的木鳥居走到一六一九年的建築群, 再走到一六〇五年的建築,最後走到一塊石頭和一池水。 年代一路往回退,材料一路往回退,建築物在中途讓開,讓路自己走完最後那三百公尺。
各家把提燈交出來的那一晚
例祭在九月一日。當天傍晚四點半左右,表參道上開始一件叫「提灯まち」 (chōchin-machi,提燈之町)的事:各個家庭奉納小提燈, 大船津等各地區與各團體奉納大提燈十幾座——一根青竹上掛數百個提燈, 沿著大町通り(Ōmachi-dōri,大町大街)前進。最後在樓門前, 那些大提燈被架到麥稈的火上燒掉。
晚上八點是神幸祭。發輿祭之後,神轎從本殿出來,由平井地區的與丁 (yochō,抬轎的人)扛著,鹿島新當流與鹿島神宮流鏑馬隊在四周警固, 穿過樓門、大鳥居,沿大町通り走。終點是樓門旁的行宮。 從神幸祭到行宮祭這段期間,是一年裡參拜者離祭神最近的時候。
大提燈裡份量最重的來自大船津。那個地區在北浦邊上,西的一之鳥居就立在水面上, 二〇一三年再建,高十八點五公尺、寬二十二點五公尺,是國內最大級的水上鳥居。 從境內走到那裡有四公里,可是一年一次,那個方向的人把提燈送進來。
例祭六年一次升格為勅祭,由天皇的使者前來;其中每兩次有一次 ——也就是十二年一次的午年——加辦御船祭,祭神走水路。 平成二十六年那一次,陸路與水路合計將近三十公里的行列走了一整天。 下一次在令和八年,而樓門的改修工程正是照著那個日子倒推排的。
祭儀與授与品
一年裡最大的一場在三月九日,叫祭頭祭(saitōsai)。它由三段構成: 上午十點在本殿的「出陣的神事」,下午在町內的祭頭囃 (saitōbayashi,一邊唱一邊敲打樫木棒的隊列), 以及傍晚六點決定明年當番地區的春季祭。昭和五十一年成為國選擇無形民俗文化財。 令和二年起,後兩段移到三月九日之後的星期六。
隊列的最前面是新發意(しぼち,shibochi,當番決定後從該地區選出的三到六歲男童), 名義上是一軍之將,近年多半直接叫大總督。囃人十五、六人一組, 配著太鼓唱祭頭囃,把樫木棒組起又拆散。上午穿甲冑,回到本陣才換上狩衣。
傍晚的春季祭是占卜。年輕人把萬燈與地區養了整整一年的大豊竹 (だいほうだけ,daihōdake,一根特別培育的粗竹)反覆摔打到粉碎—— 一說是把那根竹子當成一支稻穗,從碎裂處生出無數的米,屬於預祝。 最後宮司釣起寫著候補地區名字的紙片,明年輪到誰就此決定。
其餘的祭儀各有各的具體動作。一月七日傍晚的白馬祭(あおうまさい,aoumasai), 源自年初看見白馬可祓一年邪氣的說法,後來變成拿到神馬踩過的東西便能如願, 所以參拜者把手帕鋪滿地面等神馬走過。一月二十日的大寒禊, 全國約兩百人下到御手洗池。五月一日在奧參道舉行流鏑馬 (やぶさめ,yabusame,騎馬奔馳中射箭的神事)。
授与品裡最有名的一件叫鹿島立守。「鹿島立ち」(かしまだち,kashima-dachi) 在日語裡就是出發、啟程的意思;一說源自奈良時代被派往九州守邊的防人 (さきもり,sakimori)出征前在這裡祈求平安的習慣。一個地名變成一個動詞, 而動詞的意思是離開這裡。
另一件是常陸帯守(ひたちおびまもり,hitachi-obi-mamori),求安產用。 名字出自這裡古代占卜婚姻的一種神事:把心上人的名字寫在帶子上供在神前, 由神職結起兩條帶子來占。今天境內還有一種叫帯占い(おびうらない, obi-uranai,帶子占卜)的籤,把那個古代神事縮成一件可以帶走的東西。
神的使者是鹿。境內的解說板寫,國讓神話裡把天照大御神的命令傳達給武甕槌大神的, 是鹿的神靈天迦久神。神護景雲二年(七六八)藤原氏把鹿島大神的御分靈 迎往奈良創建春日大社時,御分靈是騎在神鹿背上走的; 沿途留下的傳承一直延伸到東京都江戶川區的鹿骨(ししぼね,Shishibone)。
鹿島的鹿自己反而斷過。板上寫,一度絕跡之後,昭和三十二年從奈良與神田神社 迎回幾頭,才有今天的鹿園。八世紀從這裡出發的那一批,一千兩百年後回來補位。 那塊板的末尾抄了曾良的一句:「膝折るやかしこまり鳴く鹿の声」 ——鹿屈著膝、恭恭敬敬地叫。曾良是松尾芭蕉的門人,隨師來過這裡。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起點放 JR 鹿島神宮驛。出站往北三百一十三公尺、走五分鐘, 先遇上塚原卜傳(つかはらぼくでん,Tsukahara Bokuden)的銅像—— 十六世紀初的劍術家,鹿島新當流的開祖,鹿嶋出身。 從銅像到大鳥居九百六十七公尺、十四分鐘,最後一段走的是大町通り 兼神宮通り、縣道一九二號:九月一日晚上神轎走的就是這條。
境內是這條路線的主體。大鳥居、樓門、社殿、奧參道、奧宮, 再岔出去看要石與御手洗池,往返約一點四公里。神社官方的境內案內 把距離標得很清楚:從樓門一帶算起,鹿園兩百一十公尺、奧宮三百公尺、 要石四百五十公尺、御手洗池五百公尺。慢慢走,這一段自己就要一小時。
出境內往西南,一點〇八公里、十五分鐘到護國院——傳為和銅二年(七〇九) 明達上人所創,本尊不動明王。再六百七十五公尺、十分鐘到鹿島城山公園。 那裡是鹿島氏的居城舊址,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落城後廢城, 今天是市民的賞櫻地;站在台地邊緣可以看見北浦。回車站六百七十公尺、十分鐘。
全程約五公里,純步行約一小時三十分;境內那一段的停留才是重點, 奧參道與御手洗池各值得多站十分鐘。從七點出門算,九點前後回得到車站, 剛好趕在授与所(jūyosho,領受御守御札的窗口)八點半開門之後、觀光巴士到達之前。
鹿嶋市有現成的官方路線可以接:「鹿嶋 神の道」(Kami-no-michi,神之道) 路線一「神の住むまち」,全長十五點二公里,另有兩條較短的 ——「古道巡り」(こどうめぐり,kodō-meguri,古道巡禮)十點五公里, 與「北浦めぐり」(きたうらめぐり,Kitaura-meguri,繞行北浦)九點一公里。 沿途的方向牌做成破魔矢的形狀,見所前的解說板做成鳥居的形狀。 上面那條五公里的路線,等於是從它的東半段取出來的一小段。
取不到的部分要說清楚。風土記裡的三處,坂戶神社與沼尾神社都在兩公里以上外; 連著走得接上「鹿島三社詣りの古道」——串起鹿島神宮、坂戶神社、沼尾神社 三處的古道,祭禮與喜慶的日子才走的那一條,那是另外十公里的事。 北浦邊的西之一之鳥居離大鳥居約四公里,早上兩小時的路裡也放不進去。
還有一種取不到,跟距離無關。境內的樹叢是茨城縣指定天然記念物, 神社官方寫植物約六百種以上,而且生育南限與北限的種類混生在同一片林子裡。 這件事走一趟是看不出來的——它需要的不是路線,是另一種眼睛。
最後一項限制有期限。樓門的改修工程到令和八年六月才竣工,在那之前去, 看到的會是白色帆布與鷹架,那道「日本三大樓門」之一的正面一寸都不露。 不過帆布本身也是一種展示:一座三百九十年的門被整個拆開重做, 一生大概只看得到一次,而下一次要等到二十二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