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津さざえ堂（舊正宗寺三匝堂）

三十三所收進一棟樓之認定

西國三十三所是一條路。從熊野的青岸渡寺到美濃的華嚴寺，繞近一千公里， 江戶時代的庶民走一趟要幾十天，還得有錢有閒。這棟樓要處理的就是這件事。

現地的福島縣教育委員會說明板寫得很直接：坡道內側沿途安置西國札所的三十三觀音像， 「一度入ると巡礼を終えたことになる」——進去一趟，就算巡完了。 板上給它的定位是「江戶時代給庶民的、身邊的巡禮建築」。

正式名稱叫「圓通三匝堂」（えんつうさんそうどう，Entsū Sansōdō）。 「三匝」的意思板上也寫了：從正面進去右繞而上，越過頂上的太鼓橋 （たいこばし，taikobashi，拱起的木橋），轉成左繞而下，從背面出去； 上上下下總共在建物裡繞三圈，所以叫三匝。

『新編會津風土記』記它是寬政八年（一七九六）造立， 建立者是會津若松實相寺的僧人郁堂（いくどう，Ikudō）。 當時飯盛山上有一座正宗寺，這棟樓是那座寺的佛堂。

然後裡面的東西陸續消失。明治初年的神佛分離（しんぶつぶんり，shinbutsu bunri，明治政府強制切割神道與佛教的政策） 與廢佛毀釋把三十三觀音像撤走移往他處， 正宗寺也廢了寺；換上去的是白虎隊十九士的木像。明治三十七年（一九〇四）， 十九士像又被撤出，移到旁邊的宇賀神堂合祀。

補上的第三批是「皇朝二十四孝」的繪額——會津藩的道德教本。 所以今天走進去，看到的既不是觀音也不是少年兵，是二十四則孝子的故事， 加上一百多年來香客貼上的納札（のうさつ，nōsatsu，參拜者貼在堂內的姓名紙條）。

這棟樓的正式名字是「舊正宗寺三匝堂」，重要文化財的指定名稱也是這個。 「舊」字指的是那座已經不在的寺。寺沒了，第一批像沒了，第二批像也沒了， 建物的所有者從宗教法人變成一個人的名字——只有那條螺旋還在原地繞著。

立地非屬偶然

飯盛山在會津若松市街東邊兩公里，是一座可以俯瞰整片城下町的小丘。 山頂有一座約一千六百五十到一千七百年前的前方後圓墳；在成為白虎隊的地名以前， 它已經被當成信仰的山超過一千六百年。

山的另一半是水。堂的所在地寫作「一箕町大字八幡字弁天下」——弁天， 指的是山中祀弁財天的嚴島神社，地名把它記進了行政區劃裡。 而山腹上真的有水，而且是穿過整座山體、從另一頭流出來的。

現地的說明板寫著，戶ノ口堰（とのくちぜき，Tonokuchi-zeki， 從豬苗代湖引水到會津盆地的灌溉水路）全長三十一公里。元和九年（一六二三）， 八田野村的肝煎（きもいり，kimoiri，江戶時代村政的負責人）八田內藏之助自掏腰包動工， 寬永十八年（一六四一）通水到八田野村。

天保三年（一八三二），會津藩任命藩士佐藤豐助為普請奉行 （ふしんぶぎょう，fushin bugyō，掌管土木工程的職位），動員五萬五千人的人夫大改修這條堰。 貫穿飯盛山的「弁天洞穴」約一百五十公尺，就是這時挖的，天保六年（一八三五）完成。

三十三年後，慶應四年（一八六八）的戊辰戰爭， 在戶ノ口原打敗的白虎隊士中二番隊二十人，鑽的就是這條洞。 他們選這條路，是因為它通到山腹上——一個看得見城的高度。

那條堰今天還在輸水。取水口在日橋川的豬取頭首工，供農業用水、自來水、發電， 也供御藥園與鶴ヶ城的環境用水與融雪。二〇二三年會津為它辦了開鑿四百週年的紀念式典。 同一份資料還寫著一件事：會津離海很遠，自古盛行養鯉，用的就是戶ノ口的水。

伽藍配置及其空間效果

正宗寺的伽藍今天一件也不剩。飯盛山上留下的是三匝堂、宇賀神堂、嚴島神社， 以及一片墓域；縣教委板上三匝堂的所有者欄寫的是一個人的名字，不是宗教法人。

建物本身：六稜三層，銅板葺（どうばんぶき，dōbanbuki，銅片鋪成的屋頂）， 原本是木羽葺（こばぶき，kobabuki，薄木片鋪成的屋頂）。高約十六點五公尺， 初層真徑約六點三公尺的六角形平面，外圈加一道回緣（まわりえん，mawarien， 繞建物一圈的外廊），正面一個唐破風（からはふ，karahafu， 中央拱起、兩端反翹的弧形博風板）的向拜（こうはい，kōhai，正面伸出的拜亭）。

讓它成立的是柱子。縣教委板寫的是「六本の心柱（円柱）と同数の隅柱（六角柱）」： 六根圓形的心柱，加上同樣六根的六角形隅柱。整條雙螺旋的坡道就掛在這十二根柱子上。

板上還有一句評語：「仏堂建築としては、他に例を見ない特異なもの」—— 作為佛堂建築，這是找不到第二個例子的特異之作。 它在一九九五年列為國指定重要文化財，理由正是建築史上的這份特異性。

走進去的實感和圖解不一樣。坡道不是階梯，是連續的斜面，腳底一直在滑一點點； 木板釘成的地面有規律的橫條，是防滑用的。窗只有側面一排細長的開口， 光是橫著切進來的。

而牆與天花板已經看不見木頭本身。從坡道兩側到頂上的六角藻井， 整片密貼著納札，白底黑字，一層疊一層。這些不是設計的一部分， 是一百多年來走過的人自己貼上去的。

最上面是太鼓橋。過了那道橋，坡道換向，接下來一路往下，直到背面的出口。 從頭到尾沒有回頭，也沒有和上山的人擦身而過——這是它被寫進建築史的另一半理由。

扛柱子的和跳劍舞的是同一所學校

墓域的東南隅立著一根石柱。會津若松市的數位檔案記得很細： 高約八公尺五十公分、寬約兩公尺、重二十五噸的赤花崗岩，昭和三年（一九二八）羅馬市贈。

石柱的來歷有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它是從維蘇威火山噴發掩埋的龐貝廢墟裡 挖出來的古代宮殿柱。市方自己在檔案裡加了一句—— 「はっきりとした根拠が無く、出土場所は不明である」，沒有明確根據，出土地點不明。

運送的過程倒是有名有姓。石柱從那不勒斯裝船運到神戶港上陸，寄贈給外務省， 再由大倉財閥總帥大倉喜七郎出資運到會津。從山下拉到墓域， 靠的是舊制會津中學校等各種團體的勞力奉仕（ろうりょくほうし，rōryoku hōshi， 無償提供勞力的義務工）。

拉曳留下的那道斜面，據說就成了今天上山的一百七十八階石組階段。 換句話說，這座山上最主要的一條參道， 是一群中學生拖一根二十五噸的柱子拖出來的。

碑的表面刻著義大利文，說羅馬要向白虎隊勇士的遺烈獻上不朽的敬意， 並飾以代表古羅馬權威的法西斯黨徽斧鉞；背面刻「武士道の精華に捧ぐ ローマ元老院及び市民より」——獻給武士道的精華，羅馬元老院與市民。

昭和二十年八月底，美軍駐留軍下令拆掉斧鉞、削去羅馬字的碑文。 昭和六十二年（一九八七）只把碑文復原，斧鉞沒有裝回去。旁邊還有一座昭和十年 德國方面贈的碑，刻著納粹的標誌與德文，戰後同樣被削去，後來也復原了。

而那所拉柱子的學校在這裡還做另一件事。明治十七年（一八八四）， 白虎隊士十七回忌時，私黌日新館的學生第一次在墓前奉納劍舞； 這件事由舊制會津中學接手，再傳到今天的縣立會津高等學校。 同一所學校的前後身，一次搬了柱子，一年兩次跳劍舞。

祭儀與授与品

白虎隊墓前祭一年兩次，春季四月二十四日、秋季九月二十四日，都在上午十點半， 由會津弔靈義會主辦，在飯盛山的白虎隊士墓前舉行。祭典的中心是劍舞奉納， 時間大約在十一點二十分，由會津高校的學生持刀而舞。一百四十年前那是十七回忌的鎮魂與鼓舞， 現在一年做兩次。

這片墓域祀的不只十九人。會津弔靈義會的紀錄寫著：自刃的白虎隊十九士、 各地戰死的白虎隊士三十一人，以及同時期戰死的六十二名少年武士。 墓前那塊「少年武士慰靈碑」寫的就是後面這一批。

同一個法人也管另外兩處。七日町的阿彌陀寺合葬著三千餘位會津藩士， 日新町的長命寺合葬一百四十五位，兩處的祭典都在四月二十三日與九月二十三日—— 比飯盛山早一天。

三匝堂這邊沒有神社式的授与品。它現在的身分是一棟收拜觀料的重要文化財： 大人四百圓、高中生三百圓、中小學生兩百圓，四月到十二月上午八點十五分開到日落， 一月到三月九點到下午四點，全年無休。

這座山上真正被領走的東西在隔壁。宇賀神堂裡安置著白虎隊十九士的靈像， 就是明治三十七年從三匝堂搬過去的那一批；堂前掛著金字的「宇賀神堂」扁額， 垂下兩條粗鈴緒。三匝堂讓出了它的內容，內容在隔壁繼續被人祭拜。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起點放 JR 會津若松驛。飯盛山在正東方兩公里，經度從一三九點九三〇三走到一三九點九五四〇， 緯度幾乎在同一條線上，看起來只是一段平路。但這段平路的最後七百公尺有名字： 從驛前東行一點三公里，在瀧澤東的交叉點斜左切進去的那一條叫白河街道， 是通往滝澤峠、往江戶方向的舊街道。

街道邊兩點一公里處是舊瀧澤本陣（橫山家住宅），國指定史跡兼重要文化財。 延寶年間設在瀧澤組十一村鄉頭橫山家，本來是藩主參勤交代（さんきんこうたい，sankin kōtai， 幕府令諸藩藩主定期往返江戶與領地的制度）與領內巡視時的休息所； 戊辰戰爭時松平容保以此為本營，白虎隊就是在這裡受命出陣戶ノ口原的。 茅葺（かやぶき，kayabuki，茅草鋪成的屋頂）的書院造 （しょいんづくり，shoin-zukuri，以床の間與付書院為特徵的近世和風住宅樣式）， 牆上還留著彈痕與刀傷。

從本陣往西回頭三百公尺，在飯盛山入口的交叉點右轉，就是飯盛山下。 上山有一百七十八階的石組階段，也有那條有料的斜行電扶梯—— 它只到墓域，三匝堂與洞穴那一段還是要自己走。

山上的順序建議照高度來：墓域與各碑，自刃之地的眺望，宇賀神堂，三匝堂， 最後是戶ノ口堰洞穴。自刃之地望出去是西南方三公里的鶴ヶ城， 四月中旬那個角度整片是櫻。

洞穴在三匝堂北邊約六十公尺、低一段。洞口是一個拱形的暗口，開在淺色的岩壁上， 前面一整片清澈的綠水。從那個洞口鑽出來，抬頭就是他們當年看到的方向。全程五點一六公里、 純步行七十四分鐘，加上山上的停留約兩小時；回程與去程是同一條白河街道，一點九公里。

限制有五項。第一，往返同路。這條路線的後半看起來像偷懶， 但那一段就是內容——真要換一條回程只能繞到七日町，會超過八公里。第二， 三匝堂四月到十二月上午八點十五分才開門，舊瀧澤本陣更晚；七點出門的話這兩棟只能看外觀， 不過墓域本身不收費也不關門，早去反而是最安靜的時候。

第三，石段一百七十八階加上境內的坡道，體力負擔比五公里這個數字看起來重。 第四，鶴ヶ城不收進這條線。它在西南三公里，加進來就超過十公里； 而且從自刃之地望出去的那座城「望得到、走不到」，那件事本身就是這一趟的內容。

第五，這條路線把一八六八年八月的那一段路倒著走了一遍。 他們從本陣出發往東北去戶ノ口原，再從水路鑽回飯盛山； 走這條線的人是從驛出發往東到本陣，再折回西邊上山。 方向反了，順序也反了，只有那條街道是同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