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社寺廟散策 · 秋田縣・仙北市西木町檜木內字相內潟 · 2024-08
御座石神社
御座石神社ござのいしじんじゃ
- 祭神
- 事代主神・綿津見神・龍子姬神(境內由緒板)/事代主神・綿津見神・龍神(秋田縣神社廳)
- 社格
- 舊稱龍神社/明治四十四年合併蛭見神社・浮木神社後改今名
從神社門口往東走,縣道貼著湖岸繞,左邊是水,右邊是立刻拔高到四百公尺以上的山坡, 中間只剩一條路的寬度。走兩公里多,路邊出現一尊面向湖面的觀音像, 那是昭和十五年玉川的強酸水被引進湖裡、魚群死盡之後,附近寺院的住持們募款立的。 再走兩公里,岸勢一鬆,出現一片白色的沙灘和一段一公里長的步道。
四點七公里,一個鐘頭出頭。全程貼著同一片水,而這片水在八十幾年前失去了它所有的魚。 那天下午在神社裡待了十分鐘,石階前立著一個茅草紮的圈,社殿是新漆的朱紅, 鳥居站在湖邊的岩棚上,背對著陸地。
石之名先於神之名之認定
秋田縣神社廳收錄的由緒開頭不寫神,寫石:「槎湖中勝地四所(蛭石、湖頭、白沙濱、御座石)之一而稱御座石, 與水面等高的平坦岩石,而且有如榻榻米一般的區劃。」槎湖(Sako,田澤湖的雅稱,槎是木筏)的四處勝地 先被命名,神社的名字是從其中一處借來的。
同一份由緒接著說,上古以來在此立石標、尊崇此湖的主神並獻上幣物。 文化八年(一八一一),領主佐竹義和巡見時在這裡建了社殿,確定為休息所; 天保年間再以官費重建一次。也就是說,先有被尊崇的石頭與湖主,後來才有屋頂。
社名定型得更晚。明治四十四年(一九一一)九月十日,生保內村潟的無格社 (mukakusha,明治社格制度裡未列入任何等級的神社)蛭見神社與同村的浮木神社併入, 原本稱作「龍神社」的這一座,才改稱御座石神社。神的稱呼換成了石頭的稱呼。
併進來的兩座之中,浮木神社今天還立在湖的對岸。它又名漢槎宮,在西南岸的潟尻, 白木造的現代社殿,仙北市的說明寫它祀的是一根漂來的浮木——大木從湖面探出兩公尺左右, 斜著沒入水底深處。一根浮木與一塊平石,隔著日本最深的湖遙遙相對。
境內的由緒板講的是另一個版本:距今約六百一十年前的室町時代, 一位信奉熊野權現、巡錫(junshaku,僧人持錫杖遊方各地)的修驗者 (shugenja,入山修行求法力的行者)在湖畔的岩頭修業,創了一座祠。 仙北市的觀光頁又是第三個版本——慶安三年(一六五〇)秋田藩主佐竹義隆遊覽田澤湖時, 坐在這塊石頭上休息,社名由此而來。
三個版本的年代差了兩百多年,共同點只有一個:故事都從那塊石頭開始,不從神開始。 祭神的名字反而一直在動——縣神社廳寫「龍神」,境內由緒板寫「龍子姬神」, 神社自己在例祭的紀錄裡稱祂「美之守護神辰子姬命」。
立地非屬偶然
產業技術總合研究所的第四紀火山資料庫把這片水登記為「田澤湖破火山口」(caldera, 火山噴發後地表塌陷形成的凹地),主要活動期約在一百八十萬到一百四十萬年前。 湖面標高二四九公尺,水深四二三公尺——最深處落在海平面以下一七四公尺。
湖底不是平的。同一份資料記載湖底有兩座熔岩穹丘,一座叫振興堆,相對高度二百五十公尺; 另一座相對高度一百到三百公尺,測得的噴出年代是距今一百七十三萬年前,名字叫辰子堆。 傳說裡化為龍沉入湖底的那個名字,被拿去標記了一座真實的岩體。
神社所在的北岸是一條很窄的岩棚。背後的等高線在幾百公尺內就爬到四百、六百公尺, 前面立刻是四百多公尺深的水。縣道、境內、鳥居、湖,橫向排開總共不到一百公尺, 整座神社是被夾在山腳與水面之間的一條線上。
縣神社廳列的那四處勝地,今天還能在岸上一一指認。蛭石與御座石都在北岸, 湖頭就是境內那口叫潟頭之靈泉的泉眼,白沙濱則是東岸的白濱——傳說裡辰子喝下之後化為龍的泉水, 與這條路線的終點,本來就同屬一組被命名的景觀。
境內另有一株「七色木」,仙北市的說明寫它是一株樹上長出七種不同的樹。 這一類名目——石、泉、樹——都是在說同一件事:這片岸上值得指認的東西,全是自然物, 沒有一件是建築。二〇二二年一月十七日,田澤湖獲認定為「日本百名月」第八十二號。
御座石本身就是這條岩棚探進水裡的部分——與水面等高、表面平坦、裂成一格一格。 它不是被搬來的巨石,是湖岸地質的露頭,所以它的位置不能選, 而神社的位置是由它決定的。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一之鳥居不朝陸地,朝湖。朱塗的兩部鳥居(ryōbu torii,本柱前後各加一根矮的稚兒柱、 柱頂帶小屋頂的鳥居形式),扁額只刻兩個字「御座石」,不是社名。 紅漆已經剝到露出灰白的木肌,稚兒柱上的小屋頂是黑的。
穿過鳥居之後必須回身、越過縣道三十八號,參道才開始往上。 石階前架著茅の輪(chinowa,用茅草紮成的大圈,穿過去以祓除一年的罪穢), 兩側插著白幟與繫了注連繩(shimenawa,標示神域界線的稻草繩)的木柱。 這個順序是反的:一般神社從外往內、從低往高走,這裡卻先走到水邊,再折返上山。
石階盡頭的社殿整體朱塗,屋頂覆銅板葺(dōitabuki,以銅片鋪成的屋面), 簷口一道白色的鋸齒狀飾帶。向拜(gōhai,正面伸出、覆在參拜位置上方的屋簷) 下方的蟇股(kaerumata,梁間承重的蛙腿狀構材)與木鼻(kibana,柱頭橫木突出端的雕刻) 全部雕成黑色的雲紋,在朱底上很跳。
拜殿正面垂著白幕,幕上染著成對的黑色紋樣,三束鈴緒垂在中央,紙垂 (shide,摺成鋸齒狀垂掛的白紙)掛在注連繩上。前緣一圈塗黑的玉垣 (tamagaki,圍繞神域的低矮柵欄),把參拜的位置壓在階前一小塊平地上。
真正的高潮不在社殿,在剛才經過的那塊岩棚。站到岩棚外緣往回看, 朱紅的鳥居切在深藍的湖面與對岸山影之間,這是整座神社唯一的遠景。 向上的參道很短,向水的視野很長,空間的重量整個壓在湖那一側。
一九四〇年之後的湖
昭和十五年(一九四〇),為了確保農業用水與電源開發,玉川的強酸性水被引進田澤湖當作蓄水池。 湖水迅速酸化,原本只棲息於此的固有種國鱒(kunimasu)連同湖中大部分的魚一起消失。 這件事發生在神社正前方的水裡。
離神社東邊約兩公里的路旁,立著一尊姬觀音像。仙北市的說明寫得很直接: 為了慰祭將滅的魚群與湖神辰子姬之靈,由周邊寺院的住持們發起募款建成,像面向湖而立。 一座神社與一尊佛像隔著兩公里,面對同一片水,處理的是同一件事。
由緒板上有幾句話在這個脈絡下讀起來特別重:湖中禁止投入金屬之物, 雨乞石(amagoi-ishi,祈雨時觸碰的石頭)不可以用手碰,觸之則有神罰。 那些禁忌針對的是人把東西放進水裡這個動作本身。
這件事有一個沒有結束的後續。二〇一〇年十二月,被列為絕滅種的國鱒在山梨縣的西湖被發現, 環境省因此在二〇一三年把牠的分類從「絕滅」改為「野生絕滅」。 二〇一七年七月一日,田澤湖畔開了一間國鱒未來館,展示從山梨帶回來的活魚。
但仙北市在二〇二〇年發起「田澤湖再生網絡」時寫得非常清楚: 環境的改善需要龐大的時間,到現在為止仍看不到達成的頭緒。 魚回到了秋田,還沒有回到這片水裡。
今天神社在例祭上祈求的措辭是「美之守護神辰子姬命的大御惠」。 求美的傳說與失去魚群的湖同在一個岸上,神社沒有把這兩件事寫進同一塊板子, 但走一趟岸邊的人,兩件都會遇到。
祭儀與授与品
例祭是八月十日。秋田縣神社廳的欄位只登記了這一個日期,境內沒有另外公告的年中行事表。 這座神社沒有常駐的社務所人員,宮司由角館的神明社兼務—— 兩座神社的宮司都姓戶澤,正是中世末統治角館的那個姓。
八月一日零時起舉行大夏越祭,之後連日進行茅の輪神事,一直到十日的例祭。 八月三日下午到的時候,茅の輪就立在石階前,參拜的人一個接一個從圈中穿過去。 這是一年裡唯一會在這條短短的參道上排隊的十天。
授与所在石階下方,一間白牆的小屋,窗口擺著御朱印 (goshuin,參拜後由神社書寫社名與日期的朱印)的樣張與幾種御札(gosatsu,神社授與的護符)。 社殿前緣的長桌上也攤著授与品,沒有人看著,旁邊立著價目的紙牌。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從神社門口出發,全程走秋田縣道三十八號田澤湖西木線,一路貼著湖的北岸往東。 兩點三公里到姬觀音像,再一點九公里到蓬萊之松,最後半公里下到白濱。 Google 的步行資料給四點七公里、六十三分鐘,實際上因為要停下來看湖,會拉到九十分鐘。
沿線的高程在二四九到二七三公尺之間起伏,落差二十幾公尺,沒有一段是真正的爬坡—— 這條路就是岩棚本身。左手邊的水面幾乎全程可見,右手邊的山壁一直很近, 中途只跨過一條沒有名字的小溪。
終點那一段是唯一不必走車道的部分。仙北市的說明寫著,遊覽船碼頭到蓬萊之松之間 整理了約一公里的步道;白濱這個名字來自從前的鳴沙與沙的白。 蓬萊之松樹齡約三百年,市府的頁面同時註明枝條已經折損,現狀與舊照片不同。
白濱那段的名字也不只是名字。仙北市的活動紀錄裡,一個叫「ざっくばらんの会」(Zakkubaran no Kai,會名的意思是「不拘小節」)的團體 連年舉辦「白濱清掃大作戰」,目標寫著「以鳴沙的復活為目標」—— 這條路線的終點,正是當地人還在動手搶救的那片沙。
限制有三個。其一是縣道沒有連續的人行道,車速不低,逆光時段要走外側; 其二是姬觀音以西的岸線沒有替代路徑,回程只能原路或搭羽後交通的「田澤湖一周線」巴士——從田澤湖車站到御座之石神社前約四十分鐘, 下車步行一分鐘,部分班次會在神社前停十分鐘; 其三是這條路的意義幾乎全在水上,遇到低雲或雨,四點七公里會只剩四點七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