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馨寺

由庶民之寺變為幕府學問所之認定

戰國末年，小田原的北條氏康平定川越，讓家老大道寺駿河守政繁當川越城主。 川越市的紀錄說，政繁成為河越城的城將是在河越夜戰（一五四六年）之後。 寺名所本的蓮馨大姊是政繁的母親。

她招了自己的外甥、當時以英才聞名的感譽存貞上人來當第一世， 天文十八年（一五四九）開創這座寺。蓮馨寺自己記下的創建理由很直白： 祈求社會平安，給民眾一個心安的地方。這是一座為民眾蓋的寺。

但這座為民眾蓋的寺，很快變成了別的東西。存貞上人後來成為淨土宗大本山增上寺第十世， 在那裡確立了淨土宗的傳法。今天要成為淨土宗的僧侶，條件仍然是領受那份傳書—— 這條規矩的源頭，就在川越這座寺的第一任住持身上。

留在這裡的弟子存應上人，後來也成了增上寺第十二世。 靠著他的人望，德川家康與歷代將軍家成為增上寺的檀家。 另一條線也是從這裡出去的：淨土宗總本山知恩院本堂的阿彌陀三尊， 是當山第九世、後來當上知恩院第三十七世的知鑑上人寄進的。

慶長七年（一六〇二），蓮馨寺被列入淨土宗的關東十八檀林 （かんとうじゅうはちだんりん，Kantō jūhachi danrin， 江戶幕府認可的十八所淨土宗僧侶養成機構）。寺自己的說法是： 當山是德川幕府所定的國家公認學問所。

一座城主的母親為民眾蓋的寺，五十幾年內變成了培養僧侶的學校， 並且把兩任住持送進了將軍家的菩提寺。而堂裡供的本尊阿彌陀如來像， 是鎌倉時代弘安元年（一二七八）的作品，比這一切早了兩百七十年。

立地非屬偶然

蓮馨寺的標高是二十四點五公尺。從本川越驛（二十二點四）走過來、 再往北到時之鐘（二十四點九）與札之辻（二十三點四），整段三公里多的路上， 高低差不到三公尺。這一帶是武藏野台地北端的平頂，走起來完全沒有上下坡的感覺。

決定這座寺位置的不是地形，是一次火災之後的都市計畫。寬永十五年（一六三八）的大火之後， 松平信綱接任川越藩主，做了一套稱為町割（まちわり，machiwari， 按身分劃定居住區域的城下町規劃）的整備：武家地、町人地、寺社地分開， 而寺社地多數被配置在城下的西側。

町人地以札之辻為中心的主街展開，由商人地的上五ヶ町與職人地的下五ヶ町合成十ヶ町 （じっかちょう，jikkachō，川越城下的十個町人町），另外還有四個門前町 （もんぜんまち，monzenmachi，依附寺社而形成的市街）。蓮馨寺的門前就是那四個之一。

所以這座寺不是被放進町裡的，是町繞著它長出來的。今天它的正面仍然對著中央通り， 也就是縣道二二九號，從本川越驛前一路往北接到札之辻的那條街。 把元祿七年的地圖攤在這條街上，主要的街筋幾乎對得起來。

這條街之所以值錢，是因為城下是集散地。領內的農產與特產在這裡聚攏， 江戶來的物資也在這裡卸下，靠的是新河岸川的舟運——河岸場與河岸問屋一路做到明治。 寺的正面對著的，是一條把江戶接進來的商路。

伽藍配置及其空間效果

正面那一棟叫呑龍堂（どんりゅうどう，Donryū-dō，供奉呑龍上人的祈願堂）， 川越市的資料寫它是大正初期的建築。入母屋造（いりもやづくり，irimoya-zukuri， 四坡頂上方接一段兩坡頂的屋頂形式），屋面鋪棧瓦，正面挑出一段軒唐破風 （のきからはふ，noki-karahafu，屋簷中央做成弧形起伏的破風）的向拜 （こうはい，kōhai，正面突出的參拜空間）。

破風那一段的銅皮已經泛成青綠。兎毛通（うのけどおし，unoke-dōshi， 唐破風正中央的懸魚裝飾）與桁隱（けたかくし，keta-kakushi，遮住桁木端頭的雕板） 上了金箔，欄間（らんま，ranma，橫楣上的透雕格板）裡一對龍， 柱頭的木鼻（きばな，kibana，柱頭橫木伸出的雕刻端頭）也是龍。

堂前橫著一道五色幕（ごしきまく，goshiki-maku，紅黃綠白紫五色的佛堂垂幕）。 幕下那只橫長的賽錢箱，左半寫「納」、右半寫「奉」；「納」那一邊是黃色的三鱗， 「奉」那一邊是金色圓框裡的三葉葵。三鱗是北條氏的家紋， 而把大道寺政繁放進川越城的正是北條氏康。兩個紋為什麼並排，寺方沒有說明。

這一棟最特別的地方是它不關門。正中的白幟寫「願・お札所　ご自由にお入り下さい」， 請人自己進去。おびんずる様（おびんずるさま，obinzuru-sama， 釋迦十六羅漢之一的賓頭盧尊者，摸哪裡就治哪裡）的朱漆坐像不在深處，就坐在堂口靠外側。

寺自己解釋了理由：賓頭盧本是釋迦的弟子，被交代不要留在寺裡， 要走遍印度各地救人，所以多數的おびんずる様都祀在寺的外面。 旁邊的幟寫得更直接：「さわってなでるとすぐなおる」——摸一摸、揉一揉，馬上就好。

境內另一角是鐘樓。明治二十六年（一八九三）三月十七日，川越町的中心街幾乎全部燒毀， 這座鐘樓逃過了那場火。川越市的文化財紀錄用一句話帶過： 免於川越大火焚毀的鐘樓上，懸著號稱川越第一的大鐘，長五尺有餘。

那口鐘總高一百七十五點七公分、口徑九十一點二公分。市府的描述說， 以江戶時期的梵鐘（ぼんしょう，bonshō，佛寺懸掛的大鐘）而言， 它的鐘形收斂而端正雄偉，但幾處意匠很特別：撞座（つきざ，tsukiza， 鐘身上供撞木擊打的圓形飾區）用輪寶形的框括起來、裡面是八片重瓣的蓮花， 乳（ち，chi，鐘身上排列的乳頭狀突起）排成五列五段，縱帶上還另外多配兩個。

鐘身的池の間（いけのま，ike no ma，鐘腹上下橫帶之間的平面）整圈陰刻著長銘。 銘文說的是一件很實際的事：舊鐘破裂了，敲不出聲音，於是向四方募集心意， 元祿八年（一六九五）五月十八日把這口鐘鑄出來。

銘上留了名字。當時的住持是同寺第十五世揚蓮社稱譽辨意鼎寂， 奉行是井上源清與山東小市郎藤義，鑄工是木村將監—— 紀州出身、在江戶開業的鑄物師（いもじ，imoji，鑄造金屬器物的工匠）， 武藏一圓都留著他的活。

把兩個年份擺在一起會看見一件事。街口那張地圖是元祿七年，這口鐘是元祿八年， 相差一年。地圖上畫的那些房子在一百九十八年後燒光了，之後川越的商人改蓋防火的蔵造り； 鐘沒事，現在還在敲。

每月八日，境內變成市場

呑龍上人（一五五六〜一六二三）是存應上人的直弟子。寺記他的事蹟只有兩類： 旱魃時他讓雨降下來，飢饉時他把窮苦人家的孩子收進寺裡養大，給他們讀書的機會。 「子育ての呑龍様」（こそだてのどんりゅうさま，kosodate no Donryū-sama， 養育孩子的呑龍大人）這個稱呼，記的是後面那件事。

每個月八日是這座寺的緣日（えんにち，ennichi，與佛菩薩結緣的固定日子， 當天會開市），叫作呑龍デー（どんりゅうデー，Donryū Day）。 境內擺出各種攤子，演傳統藝能，還有辻講釈（つじこうしゃく，tsujikōshaku， 在街頭說書的曲藝）——現在的講者是寶井琴梅師匠。寺自己說，這是川越名物之一。

那天不是八日，境內只剩下蓋著藍色帆布的攤架，一排排靠在樹下。 沒有攤子的境內，看起來就是一片鋪著碎石與磚的空地，加上幾棵樹， 以及一座任何人都可以走進去的堂。

堂的左前方有一尊水子（みずこ，mizuko，流產或早夭的胎兒）地藏。 石像戴著紅色的圍兜，後面插著一排卒塔婆（そとば，sotoba， 寫上經文與戒名、立於墓側的細長木板），上面寫「南無阿彌陀佛　為某某家水子精靈菩提」， 讀得出本下、本多、細田、長嶋、吉田五個家名。

腳邊堆的東西不是供品的樣子。毛絨玩偶、皮卡丘、塑膠玩具車、幾隻紙風車， 還有塞在網袋裡的小東西，一層疊一層。旁邊一只木桶插著幾枝康乃馨， 花是新的。藍色的幟寫著「奉納　水子育兒地藏菩薩」。

境內還有一塊石碑，刻「林崎甚助重信ノ鎮魂之地」——安置林崎甚助重信之魂的地方。林崎甚助是出羽國人， 從戰國到江戶前期的武藝者，被稱為居合拔刀（いあいばっとう，iai battō， 拔刀的同時完成斬擊的劍術）的始祖。他一生走遍各地練武，最後在旅途中的川越過世， 葬儀在這座寺辦。現在每年兩次，全國的名家聚到這裡來奉納演武。

祭儀與授与品

呑龍堂是祈願所，每天受理祈願。寺方的說法是，呑龍上人至今仍在發揮救助的力量， 所以不設特定日期，任何一天都可以來求。堂口的白幟寫「呑龍上人祈願所　總合受付」。

安產祈願排在日本既有的風俗上：懷孕滿五個月的戌の日（いぬのひ，inu no hi， 十二支中的戌日，因為狗生產順利而被當成祈求安產的日子）去神社寺院求安產。 受過祈願的人會拿到御札與安產御守，腹帶另外賣，三千圓。

御守一律五百圓，包括厄除、開運招福、安產、交通安全、合格祈願。 另外兩種分開標價：七福神三百圓，呑龍上人五百圓。 這座寺是小江戶川越七福神的第五番，祀福祿壽神。

年中的固定行事有節分會與除夜之鐘。境內另有寫經會、多目的講堂， 以及一處寵物靈堂——最後這一項在四百七十幾年的寺裡看起來突兀， 但它和堂口那句「請自己進去」是同一種態度。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起點放本川越驛。整條線走下來三點三二公里、純步行四十七分，是一個環， 繞完回到同一個站口。

驛前往北接上縣道二二九號——這條街在市街裡叫中央通り， 再往南的一段是商店街クレアモール（クレアモール，Crea Mall， 本川越驛與川越驛之間的商店街）。走四百八十四公尺、七分鐘， 路東是川越熊野神社，街角一株大銀杏。

從熊野神社再走一百三十八公尺、兩分鐘就是蓮馨寺。這兩座之間的距離只有一個街廓， 兩座的門都對著同一條街。境內看呑龍堂、おびんずる様、水子地藏、鐘樓與那口元祿的鐘。

往北四百一十一公尺是一番街的南端，鰻魚店傳米在路西， 黑漆的木造商家挑出一面木招牌。再往東三百二十一公尺接上かねつき通り （かねつきどおり，Kanetsuki-dōri，時之鐘所在的那條街）， 路口的交叉點就叫「時の鐘入口」，法善寺的參道在這裡開口， 參道底是一棟銅板葺（どうばんぶき，dōbanbuki，銅片鋪成的屋頂）的入母屋造大堂，兩側夾著兩棟洋風的二層樓。

一百五十八公尺後是時之鐘。三層的木造鐘樓跨在路上，下方是一道門洞； 穿過門洞往裡一百二十九公尺是藥師神社——它在鐘的後方，不在蓮馨寺境內， 兩者相距五百三十公尺、分屬兩町。

再往北九十二公尺是大澤家住宅，然後轉西二百五十一公尺進菓子屋橫丁， 那條巷子的正式路名是川越兒玉往還／髙澤通り。菓子屋橫丁出來往東二百三十三公尺到札之辻—— 信綱町割的中心點就在這裡。最後從札之辻沿稲荷小路南下，在連雀町的交叉點直行接回縣道二二九號， 一千一百公尺、十六分鐘回到本川越驛。

限制有三項。第一，這條線全程在台地面上，高低差不到三公尺。 地形不會給你任何方向提示，走著走著很容易把東西南北弄反， 唯一可靠的參照是街筋本身——所以出門前值得先看一眼元祿七年那張圖。

第二，蓮馨寺的各種祈願受付時間是十點到十六點，七點出門的話一定錯過。 境內與呑龍堂本身全日自由，御朱印（ごしゅいん，goshuin，寺社授與的參拜印記） 與祈願得另外安排時間回來。

第三，一番街的店幾乎都十點才開，菓子屋橫丁也一樣。 早上走這條線，看到的是一條空街——想看蔵造り（くらづくり，kura-zukuri，仿土藏做法、厚牆防火的町家）的簷口、 鬼瓦（おにがわら，onigawara，屋脊端頭的獸面瓦）與觀音開き（かんのんびらき， kannon-biraki，左右對開的兩扇厚門）的土扉， 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段；想吃東西的話，這趟就不要抱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