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岸神社

教化與鎮護之認定

北海道神社廳誌抄的厚岸神社由緒，開頭第一句沒有神話，只有一份呈給幕府的文書： 寬政三年（一七九一），最上德內上書幕府，在道東的中心地厚岸創立神社， 祀天照皇大神與豐受姬命，稱神明宮。

第二句寫得更直接——「此れは蝦夷人教化と北辺鎮護の為であって」。 這座神社是為了兩件事蓋的：教化愛努人，以及鎮守北方的邊界。 它不是聚落自己長出來的氏神（一地共同奉祀的守護神），是國家政策的一件器物。

時間點必須放進去讀。寬政元年（一七八九），國後與目梨的愛努人起事， 殺了和人七十一人，事後三十七名愛努人被處刑，首級在松前的立石野示眾。 厚岸町自己的歷史敘述說，這場「愛努民族最後的蜂起」的近因， 是場所請負商人飛驒屋為了在二十年內收回借給松前藩的五千四百兩， 對愛努人的酷使。平息事態的關鍵人物之一，是厚岸愛努的頭人イコトイ（Ikotoi，人名）。

而最上德內正是與イコトイ一同進行調查的那個人。 兩年後，他上書幕府，在厚岸建了一座祀伊勢兩神的神社。

寬政十年（一七九八），近藤重藏與他商議改修社殿，合祀市杵島姬命，祈海上安全； 近藤在那時刻了一塊石碑立在境內。 那塊碑至今仍是這座神社登記的社寶，碑文是：「寔是後世東邊第一之要樞泊津也」—— 確實，這裡是後世東方第一的樞要泊港。

一座神社的社寶不是鏡也不是劍，是一塊宣告港口戰略價值的石頭。 起源在這裡不需要推測，官方的由緒自己寫得很清楚。

立地非屬偶然

厚岸最早的記錄不是日本人寫的。寬永二十年（一六四三）， 荷蘭東印度公司的カストリクム號（Castricum，船名）在厚岸停泊十八天， 艦長フリース留下的航海記錄裡，記著一位名叫ノイアサック的頭人， 以及這裡豐富的山海之幸——村人一有機會就送給他們牡蠣與玫瑰果。 厚岸町的歷史敘述據此判斷：牡蠣從那時候起就已經是這裡的重要產物。

會停在這裡是因為地形。太平洋的浪進到厚岸灣，灣再往內收成厚岸湖， 湖的上游接著別寒邊牛濕原——山的養分順著濕原下來， 在鹹淡水交界的湖裡養牡蠣。同一個地形，讓它既是良港也是漁場。 外國船一再造訪、松前藩來交易、成為松前函館與根室千島之間的中繼站， 厚岸町把這三件事列為自己歷史的三個特質，而三件都由這個灣決定。

神社原本不在現在的位置。寬政三年的神明宮蓋在バラサン岬—— 和文化元年（一八〇四）設立的蝦夷三官寺之一國泰寺同一個岬上。 明治八年（一八七五）改稱厚岸神社，成為厚岸的總鎮守； 大正二年（一九一三）才遷到現在這塊高台。 那塊岬上的舊地，連同背後的愛冠，一併被劃進國泰寺跡的國指定史跡範圍，約十三萬平方公尺。

今天的位置隔著水看著車站。厚岸的市街被厚岸湖的出口切成湖南與湖北兩塊， 車站與道の駅在湖北，神社與國泰寺在湖南。 連起兩邊的厚岸大橋長 456.5 公尺，昭和四十七年（一九七二）九月開通， 是北海道最早的海上橋；在那之前，兩岸靠渡船往來。 一座總鎮守被水和自己的氏子隔開了將近六十年。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鳥居是白的。笠木是筆直的圓柱，貫穿出柱身兩側，沒有反り也沒有額束—— 整座漆成白色，立在一片砂利上，背後是一道又直又陡的石段， 段的盡頭被樹遮住，看不見上面有什麼。

鳥居左邊是手水舍，木構、紅色的屋頂、簷下垂著紙垂。 奇怪的是水盤旁邊那幾顆東西：玻璃的浮球，綠色與藍色， 就擺在石台底下。那是漁具——在這裡它們被放進了手水舍。

石段爬完，境內忽然平開。拜殿是昭和四十八年（一九七三）改築的， 北海道神社廳的登記把樣式寫成神明造（直線構成、掘立柱的古式本殿形制），社殿面積 208.5 平方公尺。 實際看到的屋頂是紅色的鐵板豎葺，兩坡；屋脊兩端與正中各立千木， 其間分列鰹木，前面另外出一個向拜的破風。 牆是米色的灰泥，正面一整排木製格子戶，緣邊圍著紅色的高欄（欄杆）。 向拜底下掛著一面木框扁額，刻「厚岸神社」。

境內大得不成比例——廳誌登記的境內面積是 28,107.5 平方公尺。 社殿前一對石燈籠刻著「奉納」，右手邊接著社務所， 再往外全部是樹，樹底下是草坡。

而草坡上有鹿。從石段下開始，蝦夷鹿三三兩兩站在參道旁的斜坡上， 有母有子，看見人也不走。牠們比人先到，也比人自在。 一座氏子一千戶的鄉社，境內的常住人口是鹿。

一次海難換來的養殖技術

厚岸漁協把「厚岸生まれ・厚岸育ち」寫成一句口號， 底下是一套叫「シングルシード」的養殖技術——把牡蠣從出生就一顆一顆分開， 放進籠子裡養。這套技術不是本地發明的，是從澳洲塔斯馬尼亞的克拉倫斯市帶回來的。

而厚岸和克拉倫斯的緣分開始於一場船難。 一八五〇年，克拉倫斯的捕鯨船伊蒙特號在末廣外海遇難， 厚岸的居民救起船員三十二人。一百三十二年後的一九八二年，兩地締結為姊妹市。 後來厚岸漁協的有志之士為了復活「厚岸出生、厚岸長大的牡蠣」到處找新技術， 就是在與克拉倫斯的交流中知道了單體養殖，再改良成適合北海道氣候的做法。

結果是「カキえもん」——漁協說它是日本國內唯一全年出貨的牡蠣。 理由也在地形裡：厚岸夏天有寒流影響、水溫不容易上升的海域， 可以用來控制牡蠣的成熟；水溫低代表長得慢，長得慢代表養分累積得久。 生食用的牡蠣還要在紫外線殺菌過的清淨海水裡蓄養四十八小時。

一場一百七十多年前的救難，換回一套讓這個町的名字重新掛在牡蠣上的技術。 這件事沒有寫在神社的任何一塊牌子上，但它就發生在神社看得見的那片水域裡。

祭儀與授与品

例祭日是七月十五日之前的星期六、日、一。 由緒裡另外記著一個更早的日子——文化三年（一八〇六）社殿再度重修之後， 「年々六月十五日に祭礼を執行せられた」。舊曆的六月十五換算過來， 就是今天七月中的那個週末。

授与所在拜殿右側的一間房裡。房間本身樸素得沒有裝飾： 玻璃磚的窗、木頭的櫃、牆上貼著 AED 的告示， 角落立著一面太鼓，旁邊擺著寫有「祈　交通安全」的木牌。

真正的主角在櫃子上。一個發泡保麗龍的牡蠣箱，箱身印著厚岸產牡蠣業者的社名， 裡面鋪著藍色的塑膠布，躺著一整排包裝好的牡蠣——每一顆都是御神籤。 旁邊架著一個小烤台，鐵網上再放幾顆；另有一個銀色的圓盤， 盤裡鋪滿透明的碎冰，牡蠣像生蠔一樣攤在冰上。櫃子後面坐著一隻白色的牡蠣布偶。

這是「えぞみくじ」（Ezo mikuji，蝦夷御神籤），北海道的在地御神籤系列， 把各地的特產當成「地域的寶物」做成張子，籤紙用北海道方言寫， 目前在道內十五座神社頒布。厚岸神社的名字叫「幸牡蠣あつめみくじ」—— 「幸せ搔き集め」（shiawase kakiatsume），把幸運掻攏過來，和牡蠣的「かき」（kaki）同音。

值得注意的是它被陳列的方式。它不是擺在籤筒裡，是擺在真的出貨箱、 真的烤台、真的冰盤上。一座在寬政三年因為「教化」與「鎮護」而被幕府設立的神社， 兩百三十多年後，用一箱假牡蠣把自己重新接到這個町的實際產業上。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從JR 厚岸驛出發，過橋到湖南再繞回來，全程 8.51 公里、步行約兩小時 （不含參觀停留。這是本系列裡最長的一條，理由見下）：

1. 厚岸驛 →（1.65 公里）厚岸大橋——出站沿駅前通り南下，左轉真榮町一條通り，再接道道 123 號往橋
2. →（2.09 公里）厚岸神社——過橋後接松葉町通り往西南，穿過湖南市街 1.4 公里到高台下
3. →（0.25 公里）國泰寺——蝦夷三官寺之一，寺跡與愛冠一帶是國指定史跡
4. →（0.08 公里）厚岸町鄉土館
5. →（3.96 公里）道の駅 厚岸グルメパーク（コンキリエ）——原路沿松葉町通り與道道 123 號過橋回湖北
6. →（0.48 公里）回厚岸驛——最後一段要走站前的天橋

為什麼這一條必須走這麼長

因為這個町被水切成兩半，而那道水正是它的來歷。 神社在湖南、車站在湖北，中間隔著厚岸湖的出口； 一九七二年橋通之前，總鎮守和大半的氏子之間隔著一趟渡船。 搭巴士十五分鐘就到得了神社，但搭巴士就感覺不到那 456.5 公尺有多長。 這條路線的半徑其實只有 2.8 公里，長度全部花在「過去再回來」。

橋上的兩件事

第一，橋是唯一能同時看見厚岸湖與厚岸灣的地方——左手邊是養牡蠣的內湖， 右手邊是通太平洋的灣。第二，橋很長而且沒有遮蔽， 道東十月的風從灣口直接灌上來。走之前先看風向。

神社境內的鹿

石段下與參道旁的草坡上常有蝦夷鹿。牠們不怕人，但不要餵、不要靠近， 發情期的公鹿具攻擊性。走路時把牠們當成路況的一部分。

為什麼是早上

コンキリエ的爐端燒與市場十點以後才熱鬧，早上湖南的市街幾乎沒有車， 石段上還帶著露水。代價是鄉土館與國泰寺的堂內都還沒開， 授与所也要等到九點——「幸牡蠣あつめみくじ」得回程再拿。 排在最後的コンキリエ剛好接上開店時間，順序是有意義的。

想縮短的話

把去程的橋走完、參拜完神社與國泰寺之後，在湖南搭巴士回車站， 全程可以砍掉將近四公里。但那樣就少了回程橋上的那一次回望—— 從橋中央往回看，高台上那片樹就是神社。

走遠一點

從神社往東 1.7 公里是子野日公園，町的木蝦夷山櫻補植了一千數百株， 春天的「桜・牡蠣まつり」（sakura kaki matsuri，櫻花與牡蠣祭）與秋天的「牡蠣まつり」都在那裡辦。 加上去總長會超過十一公里，適合分成兩個上午。

接下來往哪走

同一天上午在北方三小時車程外的是 屈斜路神社—— 那座神社沒有神職、沒有社格（舊時國家給神社定的等級）、祭神欄寫「不詳」。 一座是幕府為了鎮護北邊而設，一座是造材工人和開拓者自己蓋的， 兩座在同一天走完，北海道神社的兩個極端就都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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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

厚岸町的官方觀光資料只有開車的行程，沒有一份步行的散策圖，所以這張是自己畫的： Google 的底圖，加上實際走的路線與各段里程。 正北朝上，所以圖上的上下就是南北——厚岸驛與道の駅コンキリエ在上方的湖北， 厚岸神社、國泰寺與鄉土館在下方的湖南，中間那個把兩塊接起來的點就是厚岸大橋。 左上的水是厚岸湖，右邊的水是厚岸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