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斜路神社

兩個社名之認定

鳥居的扁額寫得很清楚：屈斜路神社。黑底金字，四個字，掛在一根去了枝、 沒剝皮的圓木橫樑正中央。

但令和五年（二〇二三）設在和琴半島探勝路口的施工告示地圖上， 同一個位置標的是「和琴神社」。而《北海道神社廳誌》裡， 屈斜路神社與和琴神社是分開的兩條——前者只有一行「所在地　弟子屈町字屈斜路」， 後者記著創立年代未詳，戰後接收和琴國民學校不要的奉安殿改建， 卻因為 GHQ 禁止校內設神社，又搬回半島附近的原處。

昭和二十四年的《弟子屈町史》把兩座的來歷寫成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屈斜路神社在屈斜路コタン——距離這裡直線三公里、走路要繞六公里的地方； 大正六年（一九一七），在那裡設造材事業據點的黑瀧初太郎， 和部落的人一起從附近的濕地伐木，蓋了一座神社——町史的原文是「山の幸を司る社」（yama no sachi wo tsukasadoru yashiro），掌管山之幸的神。

和琴神社則是另一條線。大正初期進來屈斜路的開拓者， 在ウランコシ蓋了和光神社、在ポント蓋了湖水神社； 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兩邊的人商量之後，決定合祀到和琴半島上，稱為和琴神社。

所以站在這座鳥居前面，你面對的是一個沒有解開的名字。 祭神欄寫的是「不詳」，舊社格欄寫的是「無」——未公認社。 一座沒有神職、沒有社格、連自己叫什麼都有兩種寫法的神社， 扁額卻刻得端端正正。刻字的人不覺得這是問題。

立地非屬偶然

和琴半島是一座火山。和琴フィールドハウス（Wakoto Field House，和琴自然解說館）裡的展板把過程畫成四格： 數十萬年前這一帶是幾座成層火山，反覆大噴發，火碎流遠達根室海峽與釧路沿岸； 約三萬年前巨大的噴發在地下掏出空洞，山體陷落積水； 約兩萬到一萬年前，陷落的鍋子裡又長出新的火山——阿寒摩周的アトサヌプリ（Atosanupuri，日文名硫黄山）、 湖中的中島，以及オヤコツ。

屈斜路カルデラ（karudera，caldera，火山陷落而成的盆地）東西 26 公里、南北 20 公里，展板寫是國內最大規模。 オヤコツ火山原本是浮在湖上的一座島，尾札部川運來的土砂堆成砂州， 把它接回陸地，才變成今天的半島。

名字的來歷有兩個官方版本，而且互相不合。 展板寫「ワッコチ＝アイヌ語で『魚のくびれたところ』」； 環境省系統的川湯エコミュージアムセンター則寫， アイヌ語原本叫「オ（尻が）ヤ（陸地に）コッ（くっついている）」， 大正十年（一九二一）紀行作家大町桂月來過之後，才給它配上「和琴」兩個漢字。 一座半島有兩個語源，剛好對應它的兩種身分：一座曾經的島，和一條連著陸地的頸。

神社就在那條頸上。不在半島的尖端，也不在湖岸的聚落裡， 而在陸地與島接起來的那個接點——那塊土砂剛好夠寬、夠平、 可以站一棟建築的地方。半島本身現在還在噴氣， 探勝路走到中段的オヤコツ地獄，展望台底下的湖岸一片草木不生， 白煙從石頭縫裡冒出來。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這裡沒有參道。從湖畔的路岔進林子，走不到一百公尺就是鳥居， 中間沒有石燈籠、沒有玉砂利、沒有二之鳥居。 腳下是落葉，厚到看不見土。

鳥居是三根圓木。立柱與笠木都保留著樹皮與節疤， 木頭已經被曬成灰白，橫貫的貫還是方材。 注連繩不是掛在笠木底下，而是從兩根立柱之間拉過去，中段垂下三束紙垂—— 繩本身粗得像纜，兩端用麻繩綁在柱上。 扁額掛在笠木正中，黑底刻著「屈斜路神社」。

社殿很小。銅板葺（銅板鋪成的屋頂）的屋頂已經氧化成暗紅褐色，鋪面壓出菱形的接縫， 屋脊上立著千木與鰹木。向拜（本殿正面屋簷向外伸出、供參拜者站立的抱廈）底下的欄間雕著波浪，兩側木鼻是雲形的雕刻， 牆是縱向的板張，正面一對格子戶。整棟架在高床上，前面一道緣。 從鳥居到階前，大概十二三步。

真正決定這裡氣氛的不是建築，是旁邊那些東西。 社殿左側停著一台藍色帆布蓋起來的什麼；右側立著鋼管鷹架； 再過去是一棟波浪鐵皮頂的小屋，門板是綠色的鍍鋅鐵。 這座神社顯然有人在維護——注連繩是新的——但沒有人在整理門面。

那正是它跟山下那些神社最不一樣的地方。 它不打算被拍。它只打算立在那裡。

馬頭觀音與造材事業

社殿左前方立著一塊石碑，青灰色，上緣是自然的斷面， 底下用野面積的亂石堆成台。碑面直書三個字：馬頭觀音。 碑腰上綁著一圈細的注連繩。側面刻著年月日， 但一棵大樹緊貼著碑長上來，把年號的數字擋掉了。

馬頭觀音出現在北海道的林地裡，通常只有一個理由：馬。 《弟子屈町史》寫屈斜路コタン那一段時說得很直接—— コタン本來有コタン自己的神，但當時的生活「與其說被昔日的神守護， 不如說被木材事業的盛衰支撐」；湖的深處放下來的木排到達川口的時候， 熱鬧得像過節；每年十二月在造材山舉行的山神祭， 已經讓一種新的信仰在這裡發了芽，所以那座神社「很容易就蓋起來了」。

把木頭從山裡拖到湖邊、再紮成排放下水的，是馬。 於是這片林子裡同時立著兩樣東西：一座祭祀山之幸的神社， 和一塊替馬立的碑。前者是為了求，後者是為了謝。

町史裡還記著一段更複雜的事。昭和三年合祀和琴神社的同時， 為了招攬觀光客，人們把半島尖端那塊被コタン的人稱為 サマイクルカムイ（天地創造神）、明治末年被暴風雨打進湖裡的奇岩打撈起來， 用兩艘磯舟吊到和琴溫泉旁邊的砂地上，改名叫「義經岩」， 旁邊還排了小石頭說是義經的便當。町史接著寫： コタン的人說サマイクル的魂已經回モシリパ去了，那只是個殼——沒有人向它獻イナウ（inaw，愛努人奉獻神靈的削花木幣）。

祭儀與授与品

這座神社沒有授与品。沒有社務所、沒有窗口、沒有御守與朱印， 連賽錢箱都看不出來。這裡沒有人常駐。

它有的是被更新的東西。注連繩是新的，紙垂是白的， 馬頭觀音腰上那圈繩也是新的——有人在固定的時間上來換。 換繩這件事本身就是這裡的祭儀，只是沒有寫在任何一張告示上。

真正掛著牌子的祭儀在別的地方。町史記的那個「毎年十二月に造材山で行はれる山神祭」， 是這座神社成立的背景；那座山現在沒有造材事業了，祭典也就沒有了紀錄。

離鳥居幾十公尺的湖岸邊倒是立著一面白底的木框說明板， 講的不是神社，是苔：「弟子屈町指定文化財『屈斜路湖マリゴケ』， 指定年月日　昭和 44 年 7 月 11 日」。板上寫，マリゴケ在一九三五年（昭和十年） 被報告到學會並得名，作為阿寒湖マリモ（marimo，毬藻）的對照，研究了它的成因與生態； 日本國內只有這裡與福島縣猪苗代湖兩處是マリゴケ的形成地； 在此湖裡，ホソヤナギゴケ（hosoyanagi-goke）、シミズヒシャクゴケ（shimizu-hishaku-goke）等數種苔被波浪搓揉， 在湖底滾成球狀，形態、構成植物與形成過程都非常罕見。

一座神社連祭神都寫「不詳」，一團湖底的苔卻有指定年月日、 有學會的報告年份、有兩個形成地的比較。町要指定的東西， 和町要祭祀的東西，在同一塊林子裡各自安靜地放著。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以和琴フィールドハウス為起終點，全程約 3.3 公里、步行約一個半小時 （含探勝路一周的官方時間）：

1. 和琴フィールドハウス →（0.37 公里）屈斜路神社——沿湖畔的路往北，右轉進林子
2. → 由神社旁進入和琴半島自然探勝路，逆時針一周 2.5 公里／約一小時

- 中段：オヤコツ地獄——展望台底下的湖岸噴著白煙、草木不生 - 半島西岸：巨大的カツラ與湖面

1. → 回到探勝路口 →（0.37 公里）和琴溫泉露天風呂——湖畔，免費
2. → 回和琴フィールドハウス

這條路線在講什麼

神社在半島的頸上，探勝路繞的是半島的身體。 先在頸上站一次，再走一圈島，回來的時候才知道剛才站的是一座曾經漂在湖上的火山。 オヤコツ地獄是這條路線的證據——它讓「這是活的」變成可以聞到的東西。

為什麼是早上

和琴半島是露營地與溫泉的入口，白天湖上有 SUP、岸邊有人烤肉。 早上七點探勝路上通常沒有人，湖面平得像鏡子。 代價是和琴フィールドハウス八點才開門——展示要回程再看。

路況與限制

- 探勝路官方數據是一周約 2.5 公里、約一小時、標高差約 20 公尺。 地面主要是樹根鋪成的土路，官方說穿涼鞋也走得動，但雨後會滑。 - 這條路會封閉。 二〇二三年就有過探勝路的通行止工事， 出發前務必看阿寒摩周國立公園與弟子屈町的最新公告。 - 和琴フィールドハウス的營業期間是四月下旬到十月底，冬季不開。 - 這一帶有熊。單獨走請帶鈴。

這條路上聽得到的兩件事

オヤコツ地獄附近地溫高的地方長著苔，裡面一年到頭住著一種叫マダラスズ的蟋蟀， 所以冬天也聽得到蟲鳴。七月則會聽到ミンミンゼミ—— 北海道東部只有和琴半島周邊聽得到這個聲音， 昭和二十六年因為「六千到八千年前曾遍布全道，寒冷化之後只在和琴半島殘存」 這個稀有性，被指定為國的天然記念物。

走遠一點

從和琴往湖岸北上約六公里是屈斜路コタン——《弟子屈町史》裡 另一座屈斜路神社的所在地。走不到，但知道它在那個方向， 扁額上的名字與案內板上的名字就有了地理上的距離。

接下來往哪走

同一天下午往南三小時的車程是 厚岸神社—— 一座有神職、有社格、有例祭日、連授与品都做成牡蠣形狀的神社。 兩座放在一起看，北海道的神社光譜的兩端就都在同一天走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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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

環境省發行的《和琴半島自然探勝路マップ》（和琴半島自然探勝路地圖）把半島一周的探勝路、オヤコツ地獄與展望台、 共同浴場、和琴フィールドハウス與兩處露營場全畫在一張上， 圖例右上角就寫著「所要時間　1 周　約 1 時間　約 2.5km」。 ⚠️ 這張圖不是正北朝上——羅盤星的箭頭指向圖面的左方，用兩點實座標反算， 圖上的「上」是東、圖的左邊才是北。看它的時候請只讀路線的前後，不要拿它講東西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