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場都々古別神社

城名襲自所遷之神之認定

這座神社現在的位置不是它自己選的。寬永二年（一六二五），棚倉藩主丹羽長重 奉幕府之命築棚倉城，而選定的城地上已經有一座神社——當時人稱近津明神的 都都古和氣神社。城要蓋，神社就得走，社殿被整棟拆解、移到西北方不到一公里的馬場。 棚倉町的官方記述沒有任何委婉：「陸奥一宮近津明神（馬場都々古別神社）を 現在の馬場に遷し、跡地に築城した」。因為這個緣故，棚倉城從此多了一個別名， 叫「近津城」——城以它遷走的那位神為名。

神社的歷史比城長得多。相傳日本武尊東征至奧羽時在建鉾山立鉾， 祀關東奧羽的農業神味耜高彦根命為地主神；又相傳大同二年（八〇七）， 坂上田村麻呂在後來成為城的那塊地上造了社殿，把日本武尊合祀進來。 這兩件事都是傳承，年代無法坐實。

能坐實的是承和八年（八四一）。那年正月，《續日本後紀》記下勳十等的 「都々古和氣神」被敘為從五位下，這是它在國史上第一次出現； 延長五年（九二七）的《延喜式》神名帳，陸奧國白河郡下寫著 「都都古和氣神社　名神大」——在律令制的等級表裡，這是最高的一階。 一座名神大社被一座剛動工的城趕走，聽起來不合理， 但在寬永二年的幕藩體制裡，築城命令的位階高過八百年的社格（舊時國家給神社定的等級）。

搬遷之前，這座神社的份量其實已經縮過一次。近世初期的社領是三百六十三石， 慶長八年（一六〇三）減為一百五十石。等到丹羽長重的築城令下來， 能搬的都搬了——社殿、神體、名號，全部往西北移。

只有一樣東西沒有走。神社的御神木是一棵欅，它留在原地，被圈進了城裡。 據載丹羽長重是因為那棵樹的姿態太好而留下它。四百年後城早已燒毀， 樹還在，樹高約32公尺，推定樹齡六百年以上，是福島縣指定的天然記念物。

搬走的是神社，留下的是一棵樹和一個名字。

立地非屬偶然

棚倉町坐落在久慈川上游的谷地。同樣以「都々古別」或「近津」為名的神社在這一帶特別多， 其中三座被合稱為「近津三社」：上宮是馬場這一座，中宮在町南部的八槻， 下宮則已經跨進茨城縣，在久慈郡大子町的下野宮。三座沿著久慈川，自上游而下一列排開。

這條谷地不是普通的河谷。它與棚倉構造線——又稱棚倉破碎帶——重合， 寬2到5公里、延長約60公里，自茨城縣常陸太田一帶向北北西延伸， 是分隔阿武隈帶與八溝帶的構造帶。後世的國道349號與JR水郡線也都沿著它走。 三座神社、一條國道、一條鐵路，選的是同一條走廊。

這條走廊為什麼好走，地質給得出答案；至於神社為什麼落在它上面， 日文文獻並沒有把話說死。有一說是弘仁二年（八一一）陸奧與常陸之間新道開通， 三社作為道路的守護神而創建；《棚倉町史》則否定三社之間的關聯， 認為那是常陸的佐竹氏進出之後才生出來的傳承。

另一種推測從農業著手。建鉾山是五世紀東北屈指的祭祀遺跡，山頂有名為 「立鉾石」的磐座（神所憑依的巨岩）；一般認為是那個祭祀集團推進了棚倉盆地的開發， 於是作為農業神的兩座神社才被創建出來。說法不一，但都指向同一件事—— 先有耕地，才有這座神社。

有一個旁證比任何學說都直接。《和名抄》記陸奧國白河郡有「屋代鄉」， 比定為建鉾山北側的社川流域；而「屋代（やしろ）」就是「社」， 一般認為源自都都古和氣神社。這座神社給了一條河、一個鄉自己的名字。

至於城為什麼蓋在神社身上，理由也在地形裡。棚倉與常陸接壤，是奧羽的玄關口， 幕府要在此壓制要衝；丹羽長重沒有沿用町北部丘陵上那座中世的赤館， 而是在它南方另築平城。決定神社現址的是城，決定城的是地勢。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參道自東南向西北。東南端是木造的鳥居與隨身門（左右安置隨身武神像的門），西北端是拜殿， 兩端之間，路面由兩列切石鋪成。石燈籠成對地站在參道兩側， 往裡走，樹冠壓低，拜殿在正前方逐漸放大——這條路沒有轉折， 也沒有石階可以製造停頓，全部的節奏都交給樹與燈籠的間距去分。

隨身門是三間一戶，屋頂銅板葺（銅板鋪成的屋頂），左右兩間裝著木格柵，門前一對石燈籠。 官方對它的年代記載只有「江戶末期」四個字。從裡側的鳥居下往東南回望， 門洞把參道的另一端框成一個方形的暗處，而門的另一邊就是町。

拜殿是入母屋造（歇山頂），屋頂鋪細密橫紋的銅板，年久氧化成灰白，遠看像杮葺。 正面中央伸出一間向拜（本殿正面屋簷向外伸出、供參拜者站立的抱廈），覆唐破風（中央拱起的弓形山牆），那道曲線是整片平直屋面裡唯一的軟處。 四周圍著朱塗的木造透塀，拜殿前另立一座素木（不上漆的原木）的明神鳥居， 笠木上覆的銅板已生綠青，注連繩（標示神域的稻草繩）垂下五束紙垂（夾在注連繩上的鋸齒形白紙）。官方把拜殿的年代寫作江戶中期。

看不見的那一棟才是這裡最貴重的。本殿在拜殿後方，文禄三年（一五九四） 由佐竹義宣再建，三間社流造（前坡拉長成簷的神社本殿形式）、銅板葺，國指定重要文化財。它的做法很克制： 組物用出三斗，全無雕刻，垂木帶反，架在庇上的梁近乎水平—— 後兩項是中世的手法，留在一棟桃山時代的建築上。

而這一棟，正是寬永二年從城的位置整個搬過來的，規模與形式幾乎沒有改動。 東北地方桃山期的本殿本來就少，能在遷座中原樣保住的更少。 境內其他建築的年代則排得像一張時間表：拜殿與東照宮是江戶中期， 隨身門江戶末期，神饌所明治，社務所昭和初期。一條參道走完， 四百年被排成前後兩百公尺的距離。

平成五年一月的六十歲

參道旁那些石燈籠，看形制像是藩主寄進的古物。其中一座的臺座上嵌著黑色石板， 刻的是：「破竹会　還暦記念　平成五年一月」。一群同年出生的人， 在滿六十歲那年的一月，把一座燈籠立在了這裡。平成五年是一九九三年。

這座神社與地方的關係，在文獻裡向來是由上而下的。中世修驗化以後， 別當高松家掌管高野郡北鄉一帶的宗教、政治與軍事，與掌管南鄉的八槻家並立； 寬永二年遷座時，高松家還俗，成了棚倉藩的家老。神社的份量， 長期是靠這種身分寫出來的。

明治以後，份量變成了另一種爭執。明治六年（一八七三），這座神社被比定為 名神大社、列入國幣中社，而同樣自稱陸奧國一宮的八槻只給了鄉社。 八槻抗議，論爭之後兩座神社改為同格，明治十八年（一八八五）八槻也升為國幣中社。 《延喜式》寫的到底是哪一座，至今沒有定論。

還有一段更短的。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八月起的三年，這座神社的宮司是保科近悳—— 戊辰戰爭時的會津藩國家老西鄉賴母。他在那場戰爭裡擔任白河口總督， 而棚倉城也是在同一場戰爭中落的：慶應四年六月二十四日，板垣退助率新政府軍攻入， 城陷、燒失。敗軍的家老，七年後來到七年前戰線所在的地方，當一座神社的宮司。

從別當家到藩家老，從社格之爭到一位戰敗者的三年，這座神社被記錄下來的 地方關係都是這一類。相較之下，一九九三年那群六十歲的人， 名字刻在燈籠臺座下方的那塊板上，字已經有些讀不清了。

祭儀與授与品

年間的祭事排得很密。例大祭在九月十一日，而月次祭也定在每月十一日—— 一年之中有十二個十一日屬於這座神社，其中一個特別大。其餘依序是歲旦祭、 節分祭、祈年祭、三月的天神講、五月的神樂講祭、六月與十二月的大祓祭， 以及十一月的新嘗祭。

社寶裡有三件國指定重要文化財：兩口鎌倉時代的長覆輪太刀， 以及鎌倉前期的赤絲威鎧殘闕，附二十五間四方白星兜鉢——那是奧州現存最古的甲冑。 三件都寄放在白河集古苑，境內看不到。留在神社的是縣指定的那幾件， 其中「鉾形祭具」三本是室町時代的作品。創祀的傳承說日本武尊在建鉾山立鉾， 而這座神社收著三支鉾形的祭具，中間隔了一千多年。

另有御正体四面，鎌倉三面、室町一面。懸佛這種東西出現在此， 是中世修驗化留下的物證，與別當高松家掌管北鄉的那幾百年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至於社名本身，「つつこわけ」（tsutsukowake）的意思說法不一。有說是裝籾的藁苞「ツツコ」（tsutsuko）的美稱， 有說是「筒」也就是太鼓狀之物，也有說源自諏訪地方的千鹿頭神。 第一說與味耜高彦根命的農業神性格最合，但它終究只是三說之一。

同名的另一座神社，祭典比這裡有名得多。八槻都々古別神社的御田植祭 在舊曆正月六日舉行，以能狂言風的所作演出稻作的全過程， 是國指定重要無形民俗文化財；十二月的霜月大祭，舊時要用稱作「ツトコ」（tsutoko）的藁苞 交換籾種。兩座神社的祭神一樣，被記住的方式卻不一樣。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棚倉町自己畫好了一條路，印在《棚倉地区 まち歩きマップ》（棚倉地區漫步地圖）的下緣， 叫「城下町棚倉 まちなかおすすめコース」。全長6.85公里，純步行約92分鐘， 官方另外估了45分鐘的見學時間。清晨七點從磐城棚倉驛出發，回到車站大約十點。

路線先往北：花園しだれ桜（1.2公里）、長久寺（0.35公里）、宇迦神社（0.7公里）。 接著折向南，經觀音寺與蓮生寺（1.0公里）、蓮家寺（0.8公里）、 伊野地藏的櫻（0.15公里），然後才向西北走0.65公里，抵達馬場都々古別神社。 神社是倒數第三站，不是終點。

從神社再走1.2公里會到棚倉城跡，也就是這座神社在寬永二年以前所在的地方。 兩點的直線距離其實只有約900公尺，一西北、一東南，中間隔著整片城下町。 先走過城下町，再看被城遷走的神社，最後站在神社的舊址上。 官方把節點排成這個順序的理由多半只是順路，走起來卻剛好是倒著的時間。

城跡裡就是那棵欅。它在神社搬走之後留了下來，如今屬於國指定史跡的一部分， 而不是神社境內的一棵樹。從那裡回到車站只剩0.8公里。路上還有一件事順便可看： 長久寺的山門，是棚倉城的南門在寶永年間移築過去的，也是棚倉城唯一現存的建造物。 城把神社推開之後又立了兩百四十年，最後在戊辰戰爭裡燒掉，剩下的一扇門進了寺。

限制有兩個。那張官方地圖是插畫式的示意圖，市街中心的旋轉角度大致一致， 但邊緣被壓縮挪動過，拿它辨方位會出錯，只能看前後與遠近。另外， 官方把每處見學算作5分鐘，實際上光是這座神社的參道走一趟來回就不只這個數。 把出發時間再往前挪一小時的話，沿線的寺院多半還沒開門，能看的是門外的樹與石碑—— 四月的話，是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