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島湯泉神社

湯泉之名不出自本地之認定

那須郡叫這個名字的神社不只一座。隔壁的寺子乙有一座，境內的合祀記念碑上還刻著 時庭、落合、岡久保、上川、後嶋橋、下川六處併進來的同名神社。 主祭神清一色是大己貴命。名字重複到這種程度，就不是各自取的了。

源頭在那須湯本。那裡的溫泉神社是《延喜式》記載的古社，供奉的也是大己貴命， 而大己貴命是溫泉的守護神。山上那一座立在湯口旁邊， 名字對得上實物；山下這些沒有湯口的村子，把名字一起請了下來。

江戶時期的文獻怎麼寫，這件事更清楚。《鹿沼聞書・下野神名帳》（一八〇〇年前後刊） 與《下野掌覽》（萬延元年，一八六〇刊）收錄那須郡的這一類神社時， 一律寫作「湯泉大明神」——大明神是江戶時期給神社的一種尊號—— 而「溫泉」二字一次也沒有出現。

當地至今把它叫成「ゆぜん様（yuzen-sama，湯泉大人）」。 讀音跟著江戶時期走，沒有跟著明治以後的「おんせん（onsen）」走。 所以「湯泉」不是「溫泉」的異體寫法，是比它更早的那一個。

創建的年份據載是元文元年（一七三六）十一月。 那時候的大島村是芦野家的領地，這座神社是全村的總鎮守， 歷代芦野家都崇敬它。九公里外的湯本供的是山裡的湯， 大島供的是同一位神——差別只在，這裡沒有湯可以指。

今天這座神社同時有三種寫法。那須町的文化財頁寫「大島溫泉神社」， 地圖與境內的社號標（しゃごうひょう，shagōhyō，立在神社入口刻著社名的石柱）寫「湯泉神社」， Google 收的是「大島湯泉神社」。三種寫法指的是同一件事： 一個名字從山上被請下來，然後在沒有湯的地方留了下來。

立地非屬偶然

神社在標高三百九十九公尺的地方。最近的車站黒田原驛是三百三十七公尺， 兩地之間五點二公里。整段路標高單調上升五十八公尺， 平均坡度百分之一點一——這是一個走的時候感覺不到、但一直在發生的坡。

沿途三十二個取樣點裡最大的一次下降只有兩公尺。 路上只渡一次水：離車站約三點四公里處跨過余笹川， 但那條河在這一段是切在扇面上的淺溝，兩岸的高差在路面上讀不出來。

位置放在更大的尺度上才看得出用意。往東南十公里是芦野， 奧州街道的宿場、芦野家的居所；往西北九公里是那須湯本， 名字的來處。大島在這兩點中間，領主的路在一頭，神的山在另一頭。

同一條余笹川在神社東邊約兩百公尺處流過，往東南去。 境內本身是一塊高出周圍的小台地。照片的高度紀錄在社殿側是四百零四公尺， 在鳥居側是三百九十四公尺，之間只隔一道石段——十公尺的落差， 六十來公尺的水平距離。Google 的地形資料解析不出這個規模的起伏， 但人走上去的時候是知道的。

鳥居外面很亮。從社殿往回看，石鳥居的框裡是農地、藍色的帆布與開闊的天。 框裡面是杉林，暗的。這一塊高地被留成林子， 周圍被開成田——界線就畫在那道鳥居上。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從外面進來，第一件東西是一座石造的明神鳥居（みょうじんとりい，myōjin torii， 笠木兩端上翹、下加島木的鳥居形式）。柱身與笠木都生了苔， 顏色與後面的杉樹幹接近。鳥居立在林子的邊界上，不是立在路的起點。

過了鳥居是一段平地，兩側的杉林裡站著成列的石燈籠。 不是一對兩對，是一路排下去的那種數量；照片的縱深裡至少看得到七八座， 遠處還有更多沒入林影。平地的盡頭是一對狛犬。姿態是端坐的那一種，前腳直立， 尾巴在背後攤成一片帶波紋的板。台座是三層疊起來的切石， 最上一層的正面刻著兩個字，右起讀作「奉納」。

狛犬之後才是石段。踏面鋪卵石，邊緣用長條石壓住， 兩側的護坡是粗糙的塊石，縫裡長滿苔。十來級一段， 整道石段把那十公尺的落差一次交代完。

石段上面的平台是社殿所在。這裡另有一對狛犬， 形態跟下面那一對完全不同：身體壓得很低、頭往側下方轉， 尾巴不是豎起來而是攤成一片波浪，往前捲過背脊。 腳邊還帶著一頭小獅子。台座矮而方，正面有一個凹進去的字框—— 裡面的刻字已經風化到辨認不出來了。

當地把這種姿態的狛犬稱作「飛んでいるような狛犬」，意思是「像在飛的狛犬」， 據載立於大正十二年（一九二三）。壓低的身體與往前翻的尾巴合起來， 確實像一個被凝固在半空的動作。

拜殿是素木（しらき，shiraki，不上漆的原木）。正面三開間， 中間一間裝格子門，兩側是同樣的格子與板壁。 簷下的垂木（たるき，taruki，承托屋面的斜向木條）一根根露在外面，屋面鋪的是漆成朱色的金屬板， 一道直脊往兩邊落下，四角的簷口微微上翻。

門前橫著一條注連繩（しめなわ，shimenawa，界定神域的稻草繩）， 垂著四條紙垂（しで，shide，摺成閃電形的白紙）。 繩的中央掛一面鰐口（わにぐち，waniguchi，扁圓的金屬響器）， 底下垂一條麻繩；繩尾的正下方擺著一塊木板，右起寫「奉納」。 拜殿外圈是濡緣（ぬれえん，nure-en，沒有屋簷遮蔽的外廊）， 欄杆漆成朱色，是整座建築上唯一的一道亮色。

本殿據載是神明造（しんめいづくり，shinmei-zukuri，直脊、兩坡、平入的最古老神社建築形式）， 材料用芦野石（あしのいし，ashino-ishi，那須町芦野一帶出產的凝灰岩）。 領主的石頭，做成了領地裡的本殿。

整條參道的效果在最後那一回頭：站在社殿前往下看， 石段、兩對狛犬、成列的燈籠、石鳥居依序縮小， 最後全部收進鳥居那個亮的框裡。六十公尺的路，走的時候沒有一處看得到全貌。

大正二年，五座神社併成一座

境內的配神欄是一份名單：大山祇命、大雷神、稻倉魂命。 這三位不是一開始就在的。據載大正二年（一九一三）五月十六日， 舊那須村把八幡宮、雷電社、稻荷神社與兩座山神社合祀進來—— 雷電對大雷神、稻荷對稻倉魂命、山神對大山祇命，一條一條對得上。

合祀是明治末年到大正初年那一波全國性的整併。一個村的神社數量被壓到最少， 剩下的那一座接收其他各座的神。大島留下來的是湯泉神社， 所以今天拜殿裡的神比元文年間多了三位。

這件事在境內留下了三樣東西。第一樣是社號標，上面刻著 「大正二年五月十六日合併記念・奉納湯泉神社」——把合併的日期 直接刻進社名碑裡，等於宣告這座神社從那天起是另一座。

第二樣是拜殿左手的一排石祠（せきし，sekishi，石造的小型祠堂）， 年號有大正二年，也有大正九年——搬過來的神各自帶著自己的殼。 第三樣是一塊石碑，刻著「合併記念杉五百本植付」與「大正三年五月」， 意思是為了紀念合併，種了五百棵杉。前一年併神，隔年種樹—— 村子用一片林子替這件事收尾。

之後的十年裡，境內陸續立起更多石頭：大正十二年（一九二三）那對像在飛的狛犬， 大正十三年（一九二四）的大黑天石像。合祀不是一次辦完的儀式， 是一段持續了十幾年的工程。

而據載參道上有二十棵杉，樹齡超過四百五十年。 從二〇〇九年的那次記述往回推，這些樹立在這裡的時候， 元文元年的創建還要再過一百七十多年才會發生。 五百棵是大正三年種的，這二十棵不是——先有林子，後有神社。

祭儀與授与品

例祭據載是九月十五日。這個日期在那須一帶並不特別， 是秋收之前的那一格。除此之外，關於這座神社的祭儀， 公開的日文資料裡查不到更多，本文就停在這裡。

能查到的是奉納。那須町把一件「芦野家奉納鞍」列為町指定有形文化財， 種別是工藝，所在地寫的就是大島七〇八號——也就是這座神社。 町的說明很謹慎：年代不明，但鞍上的家紋是「一に左巴」， 那是芦野家的定紋（じょうもん，jōmon，一個家族固定使用的紋章）， 而大島是芦野家的領地，所以推斷是芦野家奉納的。

那須家自鎌倉時代的那須與一以後在這一帶坐大， 歷代以「一」為定紋，分家也都用「一」。芦野家是室町時期併入那須一門的分家。 一件馬鞍上的一個紋章，把領主與這座神社綁在一起—— 文章裡能說的就是它存在，因為那件鞍不在境內公開，照片裡沒有。

其餘的奉納全部是石頭，而且都刻著年份。石燈籠有元文元年（一七三六）的、 安永六年（一七七七）的，入口那一座是昭和八年（一九三三）； 手水石（ちょうずいし，chōzuishi，洗手用的石盆）刻著享和元年（一八〇一）。 從創建那一年開始，每隔幾十年就有人在這裡放一塊石頭。

六張照片裡沒有社務所，也沒有授与所。 拜殿前有奉納箱與那條垂到腳邊的麻繩，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窗口。 這座神社的收與授，一直都寫在石頭上而不是紙上。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從黒田原驛出發。出站往西不到四百公尺接上縣道二十八號， 然後是兩點六公里的直行；接上縣道二十一號、當地叫做ロイヤルロード （Royal Road，皇家大道）的那一段再走九百公尺， 轉進縣道三四四號的最後一點四公里，就到神社。五點二公里，一小時十四分。

這條路的全部內容就是坡。三十二個取樣點從三百三十七公尺爬到三百九十五公尺， 中間只在三點七公里附近有一小段平到微降。百分之一點一的坡度， 走起來的感受是「路一直在前面，但沒有一段像在爬山」。 到了神社門口，那道十公尺的石段才是這五公里裡唯一一次真的抬腿。

沿途唯一的公共設施是大島公民館，就在縣道邊上、離路線不到八十公尺。 村子是散村，房子沿著縣道兩側疏疏落落地站著，中間全是田。 神社不在聚落的中心，在聚落的北端、田的盡頭那片林子裡。

第一項限制是這條路只能單程走。神社以北沒有能繞回來的第二條路， 回程要嘛原路折返再七十四分鐘，要嘛搭公車——最近的戶能站在路線外三百多公尺， 班次沒有查證，這裡不寫。 第二項限制是路上沒有補給：三條縣道接力五公里，本文不指名任何店家， 因為一家也沒有確認過。出發前把水裝滿，這件事在這條路上不是建議是條件。

第三項限制是加點會爆掉時間。黒田原神社與那須町役場在車站的西南， 順路把它們串進去，總長變成六點四公里、九十一分鐘， 早上兩小時就裝不下了。余笹川ふれあい公園（Yozasa-gawa Fureai Kōen，余笹川親水公園）更不用考慮，它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反過來說，這條路最值得走的理由也在這裡： 它讓人用兩個小時的身體去量一件地圖上看不出來的事。 九公里外那個有湯的地方在八百八十一公尺，這裡在三百九十九公尺。 名字從那裡下來，走的就是這個方向、這個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