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社寺廟散策 · 東京都・小平市仲町 · 2024-04
熊野宮(小平)
熊野宮くまのぐう
- 祭神
- 伊邪那岐大神・伊邪那美大神
- 社格
- 舊小川新田鎮守;夫婦欅=小平市指定天然記念物(平成三十年三月十五日);武藏野乃一本榎跡=小平市指定史跡(平成元年三月一日)
小平市中央這一帶,最高點與最低點差不到三公尺。從西武新宿線的小平驛往南走九百公尺, 標高從七十五點三公尺變成七十八點七公尺——這就是整段路全部的起伏。 地名據說就是這樣來的:土地是平的。
平地上沒有河。這一帶在江戶初年被叫做「逃水の里(にげみずのさと,nigemizu no sato, 逃水之里;逃水是行旅途中看見卻永遠走不到的水影)」,原野上一戶人家也沒有, 青梅街道從田無到箱根ヶ崎之間一個宿場都沒有,往來的人馬連喝的水都難找。
在那樣的一片原野上,只有一棵樹立著。它被叫做「一本榎」, 是諸國往鎌倉方向去的人與附近村民共用的地標。
下午兩點十八分走進境內的時候,那棵樹已經是第三代了。
樹先於神、神先於村之認定
境內入口的案內板由小平市教育委員會與小平鄉土研究會共同立起, 上面的順序值得照抄一次:先講原野與那棵榎樹,再講神是哪一年從哪裡搬來的, 最後才是祭神的名字。地標在前,神在後。
搬遷的時間點是關鍵。案內板寫的是寶永元年(一七〇四), 「小川新田の開拓を行うのに先立ち」——在開墾動工之前。 不是村子成立以後蓋一座神社,是先把守護神安置好,人才進來。
神從哪裡來,案內板交代得很細。武藏國多摩郡殿ヶ谷村(今西多摩郡瑞穗町) 有一座延喜式內社阿豆佐味天神社,它的攝社(せっしゃ,sessha, 與主神有特別緣故的附屬神社)原本奉祀在同郡岸村(今武藏村山市岸), 由阿豆佐味天神社的神主宮崎主馬把它遷到這裡,當作開拓的守護與鎮守。
神社自己的記述在中間多補了一段。寬文年間,開小川村的小川九郎兵衛 與宮崎主馬先把這座熊野的神遷到小川村名主(なぬし,nanushi,江戶時期一村之長) 的宅地裡;等到小川新田要開墾,才在寶永元年於榎樹下建祠遷座。 所以這位神是兩段搬的:先進村,再出村。
而那棵樹比神還早。寶永年間的一本榎已經是樹齡數百年的老大樹, 枝條向四方張開,樹影投在地上有一百數十間;盛夏的烈日下, 樹底始終有風穿過。它不是神社種的,是神社找上它的。
初代的榎在寬保年間(一七四二至四四)枯死。枯了以後,它被當作神來祀, 成為一本榎神社,現在合祀在境內的末社殿裡。 一棵地標死掉之後被升格為神,這是很少見的次序。
二代目也長成了目通り七尺的大樹,在大正三年(一九一四)九月的暴風雨裡倒了。 現在境內那一棵是三代目的孫木,樹齡約一百年。 小平市在平成元年(一九八九)三月一日把這裡指定為市史跡, 名稱是「武藏野乃一本榎跡」——指定的是跡,不是樹。
三代同名,三棵不同的樹;神搬了兩次;村子最後才到。 這座神社的來歷不是一件事,是一份按順序排好的清單, 而清單的第一行不是神也不是人。
立地非屬偶然
沿路線量五個點,標高分別是七十五點三、七十六點二、七十八點七、七十七點五、七十七點四公尺。 神社那一點是全線最高,高出小平驛三點四公尺。 在這個系列裡,這是最平的一條路。
但平不等於沒有起伏,只是起伏的方向相反。小平市內散布著幾處叫「窪」的低地, 天神窪、平安窪、山王窪——傳說那是巨人だいだらぼっち(Daidarabotchi, 日本各地傳說中的巨人)朝著富士山走過去時留下的腳印。
官方的散策圖把這些窪地的實況寫得很具體。田還多的昭和三十年前後, 它們深一到五公尺;道路鋪柏油之前,從青梅街道走進天神窪的那段坡比現在陡得多, 上坡很吃力。東京スリバチ学会(Tokyo Suribachi Gakkai,東京研缽學會, 一個觀察記錄東京地形的民間團體)把「沒有出口、四面被丘圍住」的窪地列為一級, 小平這三處都是一級的自然研缽。
沒有出口的意思,在下雨的時候會變成一件麻煩事。颱風或連日陰雨之後, 滲進地裡的水會從窪底湧出來,一兩個月都退不掉; 平安窪曾經積成一百公尺見方的水塘,人得划小舟去田裡。
所以這片台地的水文是兩極的:平時一滴留不住,一積起來又排不掉。 「逃水の里」這個名字說的是前一半,窪地說的是後一半。 熊野宮就立在這兩件事中間——天神窪在它東北東三百五十公尺,平安窪在它西邊一公里。
村子能開起來,靠的是外面送進來的水。承應三年(一六五四)玉川上水從羽村引下來, 明曆二年(一六五六)小川用水接進這塊「連行旅的人都會倒在路上」的土地; 享保年間(一七二九至三四)又分出鈴木新田用水、野中新田用水、大沼田新田用水、關野新田用水。 這些用水的目的不是灌溉,是喝的水。
於是地上的秩序變成這樣:東西向的青梅街道是骨幹,用水沿街道走, 屋敷排在街道兩側,農地從屋敷背後往南北拉成細長的一條—— 也就是「短冊形地割」(たんざくがたじわり,tanzakugata jiwari, 把土地切成細長紙條狀的江戶新田分割方式)。 熊野宮在青梅街道南側一百三十公尺,正好坐在這套秩序的接縫上。
用水一直用到昭和三十四年自來水普及為止。玉川上水在平成十五年被指定為國史跡, 小平市內至今還留著約五十公里的用水路。 一條為了讓人能在這裡活下來而挖的溝,最後變成了文化財。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從青梅街道轉進來,路很短。入口沒有長參道,也沒有石段—— 全線落差不到三公尺的地方,本來就沒有高低差可以用。 這座神社的縱深完全靠樹做出來。
入口先立著三塊黑色的石碑,其中一塊刻「熊野宮復元記念碑」。 碑後是銅板葺(どうばんぶき,dōbanbuki,以銅板鋪蓋屋面)的手水舍, 再後面就是那兩棵欅。
樹在拜殿正前方,兩幹並立、樹冠連成一片,被稱作「夫婦欅」—— 夫婦是一對配偶的意思,欅(けやき,keyaki)是櫸樹。 樹齡約三百年,小平市在平成三十年(二〇一八)三月十五日把它指定為天然記念物。 人要看拜殿,得從這兩根樹幹中間的空隙看過去。
廣場很大,鋪著土與碎石,邊上停著車。 一對狛犬(こまいぬ,komainu,鎮守在神社入口的一對石獸)分立兩側, 一頭腳邊帶著幼獸,一頭腳下踏著球——子取り與玉取り, 是江戶以來最常見的一對配置。
拜殿的屋面鋪銅板,已經氧化成灰綠。正面挑出一段軒唐破風 (のきからはふ,noki karahafu,簷口挑出的一段弧形起伏破風), 破風的正中嵌著一枚金色的巴紋。簷下的欄間(らんま,ranma, 橫楣上的透雕嵌板)雕著一隻展翅的鳥,木鼻(きばな,kibana, 橫木伸出柱外的端頭雕飾)左右各雕龍與獅子。
門前橫著注連繩(しめなわ,shimenawa,界定神域的稻草繩), 垂著五條紙垂(しで,shide,摺成閃電形的白紙),繩上吊著三盞金屬的釣燈籠。 兩側各懸一盞紙提燈,右邊那盞寫「熊野宮」,左邊那盞上下兩行—— 「武蔵野乃一本榎」「熊野宮」。神社把那棵樹寫進了自己的名牌。
這些木作不是江戶的東西。據境內的由緒說明,向拜(こうはい,kōhai, 社殿正面伸出的一段廊)在大正十二年(一九二三)新築, 昭和九年(一九三四)新築攝末社殿,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修覆殿與幣殿 (へいでん,heiden,本殿與拜殿之間獻幣的建物),同時改築拜殿並增築祖靈社。 今天看到的立面,是大正到昭和前期那二十年蓋起來的。
境內社按《小平市史》的記載有七座:一本榎神社、八幡宮、天神社、白山社、 稻荷社、庚申社(こうしんしゃ,kōshinsha,祀庚申信仰的小型神社)、祖靈社。 第一座就是那棵枯掉的初代榎。
拜殿左側另有一棟建物,牆上掛著「神輿大鼓庫」的木牌。 整個境內的高度全部發生在樹上:地是平的,屋簷不高, 唯一往上長的東西是那兩棵三百歲的欅。
每年一月,足球隊來掛繪馬
拜殿右側立著一面大看板,紅藍底色,頂上一行「がんばれ!! FC東京」—— 意思是「加油!FC東京」。看板分上下兩欄, 上欄標「2024 Top Team Staff」,下欄標「2024 Top Team Players」, 每一格是一片寫了名字的繪馬(えま,ema,寫上祈願後懸掛的木牌)。
FC東京的練習場在小平市大沼町三之十四之一,二〇〇二年從深川搬過來。 小平市把這件事寫進市政頁,稱自己是球隊的ホームタウン(home town,主場城市), 與球隊在各項事業上合作。
每個球季開始,球隊會到熊野宮來做安全祈願。二〇二六年一月, 球團的官方帳號寫得很直接:這一季也在小平練習場活動的一線隊與 U-18 為主, 為俱樂部整體的安全與健康,在熊野宮舉行祈願。照片上那面看板是二〇二四年版, 拍攝的四月裡,整季的名字已經掛滿。
這裡有一件不容易注意到的事。熊野宮守的是舊小川新田—— 今天的仲町、喜平町、學園東町、學園西町,以及上水本町一部與上水新町, 而練習場所在的大沼町不在這個範圍裡,它是大沼田新田那一片。
接起來的是兼務(けんむ,kenmu,一位宮司同時管理數座神社的制度)。 東京都神社廳列出熊野宮的兼務神社,第一座就是小平市大沼町的稻荷神社。 球隊的草皮在大沼町,大沼町的神社由熊野宮的宮司兼管—— 所以球員每年一月走的那段路,是沿著一條行政上的線走過來的。
一座江戶新田的鎮守,接待一支職業球隊。中間隔了三百二十年, 靠的是同一套「這塊地歸誰管」的關係——新田的分界線與宮司的兼務範圍, 到現在還在決定誰在一月的第一個星期走進這個境內。
祭儀與授与品
例祭日照東京都神社廳的記載是九月十九日;神社自己公布的年間行事 把九月那一場寫成「神幸祭」,排在週六與週日兩天, 週六是宵宮祭、週日是神幸祭。兩種寫法並存,指的是同一個秋天。
一年裡最特別的一場在五月底,叫泣き相撲(なきずもう,nakizumō,哭相撲)。 境內搭起土俵(どひょう,dohyō,相撲的比賽場地), 由淺香山部屋(あさかやまべや,Asakayama-beya,相撲界的一個師門)的力士出勤, 把嬰兒抱上土俵。
參加資格寫得很細:脖子已經硬了的六個月到兩歲半,男女都可以,限一百五十名。 流程是換上化妝腰帶、社殿裡祈願、上土俵、由力士抱著奉納四股 (しこ,shiko,相撲力士單腳高抬再踏地的動作)、 站上「背伸び太鼓」(senobi-daiko,踮腳鼓)讓孩子長得高、最後按手印。 當天小平消防署的署員會在場示範嬰幼兒的急救—— 誤吞了怎麼辦、AED 怎麼用。一場祈求孩子平安的神事, 末端接的是一堂急救課。
七月那一場夏越大祓(なごしのおおはらえ,nagoshi no ōharae, 六月底祓除半年穢氣的儀式)辦在別的地方:神社官方寫「品川沖にておこないます」, 也就是在品川外海舉行。一座立在武藏野台地正中央、方圓幾公里沒有一條河的神社, 把半年一次的祓禊帶到三十公里外的海上去做。
八月一日另有夏詣(なつもうで,natsumōde,新曆七月底八月初的夏季參拜), 兼作舊曆的夏越大祓;十一月是新嘗祭與えびす講(ebisu-kō,祭祀惠比壽的講會); 二月十一日是紀元節祭與初午祭(はつうまさい,hatsuuma-sai,二月第一個午日祭稻荷神的祭典);十二月三十一日是年越大祓。 一年十一場,密度不低。
授與的東西是兩棵樹。東京都神社廳那一頁把兩句話放在御祭神之前: 御神木「一本榎」結好緣、結好果;御神木「夫婦欅」讓夫妻和睦長久。 兩棵樹對應兩種祈願,而祭神伊邪那岐與伊邪那美本來就是一對配偶神, 神社列出的御神德是家內安全、結緣、求子與生產。
於是這座神社整套供給的邏輯是成對的:兩位神、兩棵御神木、兩種御守。 連泣き相撲的土俵都圍著同一件事——把下一代接出來。 一座在開墾之前先被放到原野上的神社,三百二十年後仍在辦的,是生產與延續。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這一條有現成的官方路線可以走。〈小平まち巡りコースMAP〉(Kodaira Machimeguri Course Map,小平街區巡遊路線圖) 列了十一條,其中 D 路線叫「小平中部地区の今昔と鈴木遺跡」,意思是小平中部地區的今昔與鈴木遺跡, 從小平驛出發、到鈴木遺跡資料館結束,官方標示約三點八公里、約五十七分, 熊野宮是第四站。實走用步行導航量出來是三點七一公里、五十三分,兩邊對得上。
節點依序是:小平驛南口、日本第一大的圓筒郵筒、なかまちテラス(Nakamachi Terrace, 仲町圖書館與公民館合一的複合設施)、小川用水上的ハッピーとんぼ池 (Happy Tombo Ike,快樂蜻蜓池)、熊野宮、寶壽院、鈴木稻荷神社、鈴木遺跡資料館。
這條線的骨架是青梅街道。從小平驛南口沿あかしあ通り(Akashia-dōri,相思樹通)往南五百公尺接上街道, 之後往東;離開熊野宮以後轉進鈴木西通り直行九百公尺,再接鈴木街道。 路名本身就是這一篇第二節的內容——街道先來,用水沿街道走, 村子沿用水排開,一條散步路線走的其實是那個順序。
第一項限制是它幾乎沒有坡。五個節點的標高在七十五到七十九公尺之間, 全線落差不到三公尺。第二節講的那幾處窪地,在道路鋪裝之後坡已經緩掉—— 走的時候感覺不到,這件事要先說清楚,免得有人是為了看地形來的。
第二項限制是館舍的開門時間。なかまちテラス與鈴木遺跡資料館都要等到上午九點以後; 七點出門的話,這條線上只有戶外的部分是活的——郵筒、用水、熊野宮、 寶壽院、稻荷神社。想進館,整條線要往後挪一小時。
第三項限制是單程。終點鈴木遺跡資料館離小平驛兩公里以上, 走回去要再半小時。這條線沒有做成環路的理由:它是沿著青梅街道往東南方向鋪開的, 折回來只會重走一次同一條街。
要補的話只有一處:天神窪不在官方路線上,在熊野宮東北東三百五十公尺。 繞進去一趟來回約七百公尺,換到的是站在一個一級自然研缽的底部。 就算感覺不到坡,站在那裡至少知道自己站在腳印裡。
出典:〈小平まち巡りコースMAP〉(發行 東京観光財団・こだいら観光まちづくり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