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賀茂神社

本殿為遙拜裝置之認定

境內案內板把創始寫成兩個動作。第一個動作是降臨：賀茂別雷神在神代降臨於 本殿後方約2公里處那座名為神山的秀峰，落點是山頂的磐座。 第二個動作是築屋——天武天皇六年（677），山背國造營賀茂神宮， 在「拜神山的形式上」立起了今日本殿的前身。

這個語序值得留意。神在山上，屋在山下，而屋之所以立在那裡、 朝著那個方向，是為了看得見山。本殿因此不是神的居所， 是一座對準神山的裝置——它的方位由山決定，不由地形或街道決定。

立砂則是更早的一層。說明板寫「盛砂とも云い、『たつ』とは神様のご出現に由来した言葉」， 說它因神山而起，是「一種の神籬」——神籬是神降臨時所憑附的憑代。 在還沒有本殿的年代，祭祀就是在這樣的憑代前舉行的， 所以兩堆沙不是本殿的附屬品，它比本殿更早。

板上還有一句，把這座神社連到了日本人的家門口： 在鬼門與裏鬼門撒沙淨化的習俗，起源就是立砂的信仰，是「清めのお砂」（kiyome no o-suna，淨化用的沙）的開始。 那些在自家玄關兩側堆起小沙堆的人家，做的是這裡的縮小版。

至於神何以降臨，官網的御神話寫的是丹塗矢的故事。 賀茂玉依比賣命在石川的瀨見小川洗身時，撿到上游漂來的一支丹塗矢， 帶回供在床頭，因矢中之力而懷孕，生下的孩子在成年宴上被問及父親， 答「我父乃天津神」，把酒杯擲向天空，破了屋瓦隨雷聲升天。

後來這位神托夢給母親，交代了一整套迎神的作法：造天羽衣與天羽裳、 炬火捧鉾、飾走馬，「奥山の賢木を採りて阿礼に立て」，並「葵楓の蔓を造り」。 神自己指定的祭具裡，一項是採深山的賢木立作神籬，一項是編葵與楓的蔓。 今天境內的立砂與葵祭的雙葉葵，都還照著這份託辭在做。

立地非屬偶然

社殿群落在一塊三角形的斜面地上。官網的境內說明寫得直接： 境內東側流著御物忌川、西側流著御手洗川，社殿群就在兩川匯流所夾的那塊三角地裡， 而本殿以遙拜神山的形式建在其中。水從兩側包夾，山在正後方， 建築群被放在唯一那塊被水框出來的高地上。

地質上這裡並不是想像中的沖積平地。產總研的無縫地質圖顯示， 本殿一帶的基盤是中生代侏羅紀增生體的燧石，神山一帶則是同期增生體的砂岩—— 兩處都是丹波帶系的基盤岩，不是全新世的扇狀地堆積物。 上賀茂位在賀茂川扇狀地的扇頂側，扇頂正是基盤岩埋得最淺的位置。

這片扇狀地的堆積物在別處造出了另一件東西。京都府紅皮書寫深泥池時說， 那座池被以燧石為主的丹波層群山丘圍住，只有西南端開口面向低地， 形態上是一條由東往西的開析谷，谷口被賀茂川的扇狀地堆積物堵住而成， 正式積水約在一萬年前之後。

境內的水出了境還在做事。境內那條ならの小川（Nara-no-ogawa，楢之小川）一離開境內就改名明神川， 往東流過社家町。京都市為這一帶訂的傳統建造物群保存計畫，把這套水利寫得很細： 每一戶從明神川引水進前庭的池子，再把水乾乾淨淨地還回明神川。 一條川被沿岸的人家接力借用，而借用的規矩被寫進了法定的保存計畫裡。

境內約23萬坪、76萬平方公尺。平成六年（1994）十二月， 這片境內全域以「賀茂別雷神社」之名，成為世界文化遺產「古都京都の文化財」的構成資產之一。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多數神社的參道是收緊的：鳥居一道比一道近，樹一段比一段密， 到本殿前空間已經被壓到最窄。上賀茂神社反過來—— 一之鳥居到二之鳥居之間是一大片草地，走在上面沒有遮蔽， 所以二之鳥居之後迎面而來的不是壓迫，是兩座沙堆與一棟橫向展開的細殿。

細殿是拜殿。檜皮葺的屋頂壓得很低，箱棟兩端立著鬼板， 垂木的木口一整排釘著金色的木口金具，遠看像一條金線鑲在屋簷下。 正面中央用一層小屋頂罩住台階，紅毯從殿內鋪下來，藍白相間的幕垂在上方。 它不高，但橫得很開，把整片白砂庭的北緣封住。

再往裡才是水與門。ならの小川橫過參道，橋殿架在高柱上跨在川上， 玉橋與片岡橋接續著把人帶過水面，然後是樓門。 過了樓門是中門，中門左右分別是直會殿（西局）與御棚屋（東局）， 現地的白木牌標明這一組是重要文化財。

本殿與權殿在中門之後，一般參拜看不到。京都市設在境內的世界遺產銅板 把形制寫得比官網還精確：兩棟同大同形式，東西並列， 正面三間、側面二間，正面附向拜，是流造—— 而「正面的流勢拉得特別長，這一點清楚顯示了本殿形式的古制」。

流造的特徵本來就是前坡拉長，長到足以罩出一個向拜。 把這一句放進上賀茂的脈絡裡，意思是：越古老的流造，前坡越長。 這兩棟建於文久三年（1863）的社殿，形式上被判定為保留了古制， 所以它們在昭和二十八年（1953）被指定為國寶。

權殿的存在理由更能說明這座神社怎麼運作。它是「常設的仮殿」—— 一棟平時就蓋好、空著、等著的備份本殿。式年遷宮之際， 神移到權殿，本殿才能整修。二十一年一度的周期在長元九年（1036）定下， 最近一次是平成二十七年（2015）的第四十二回。

其餘社殿的年代則集中在另一個時點。銅板寫社殿在十一世紀初已整備成接近現在的樣子， 其後衰微，寬永五年（1628）再興；那次整備及於境內全體， 參考記錄與繪圖，把平安時代的狀況重現了一遍。 再興之後本殿造替共七回，現在這兩棟是第七回的成果。

幣殿是那批建築裡看得見的一棟。現地木牌寫「幣殿（祈祷殿）　寛永五年（一六二八年）造替　重要文化財」， 檜皮葺、白壁與障子、高欄（欄杆）上釘著金具，緣下擺著三個酒樽和成疊的奉納品。 一棟四百年的國家重要文化財，日常的用途是在裡面替人祈禱、在簷下堆醬油箱。 國寶2棟、重要文化財41棟，這是官網現在給的數字。

為一百年後的屋頂種樹

樓門的朱漆柱上貼著一張立牌，標題是「上賀茂神社　桧木里親制度へご協力のお願い」。 內容是請人認養檜木。牌上第一句就把時間尺度講明了： 所獻的檜木「凡そ百年後には世界文化遺産上賀茂神社の社殿の用材・桧皮葺屋根の材として活用されます」。

價目分兩種。檜木苗一株五萬日圓，這筆錢包含種下之後三十年以上的除草、 修枝、以及防止動物啃食的圍籬費用。樹齡約三十年的檜木一株十萬日圓， 可以掛上名牌。獻木（信眾奉獻的樹）的人可以把自己、子女或孫輩的名字寫在樹上， 每月有一個指定日，神社帶人上山去看那棵樹。

種樹的地點寫著「神宮寺山浄地」（神宮寺是設在神社境內、為神誦經的寺），牌上還附了一張境內略圖標出里親檜林的位置。 這件事的邏輯很單純：屋頂是檜皮葺的，社殿的用材是檜木的， 二十一年一次的式年遷宮會持續吃掉這兩樣東西， 所以現在就得有人開始種——種的人這輩子看不到成果，掛名牌的孫輩也未必看得到。

同一種時間感在境外還有一份。上賀茂的社家町——明神川沿岸室町時代以來的神官宅邸群—— 在昭和六十三年（1988）五月二十六日以京都市告示第六十五號選定為 上賀茂傳統的建造物群保存地區。保存計畫本文記載，地區內建物52戶， 其中構成傳統建造物群者約63%。

那份計畫書要求保住的不只是房子的樣子，還包括那套引水的作法： 從明神川取水入前庭的池，再把清水還回川去。 一座神社為了一百年後的屋頂在山上種樹，一條街為了維持一條川的水質 把取水與還水的動作寫進法規——這是同一件事的兩種寫法。

祭儀與授与品

五月十五日的例祭，正式名稱是賀茂祭；因為社殿上飾葵，也叫葵祭。 當天上午十點半行列從京都御所出發，先到下鴨神社行祭儀， 再沿加茂街道北上，下午三點半左右抵達上賀茂——這是路頭之儀。 本殿的例祭在下午一點半，勅祭在三點半。

葵祭的女人列在昭和三十一年（1956）復興，中心是代替齋王的齋王代。 齋王本身是弘仁元年（810）嵯峨天皇勅願所置的賀茂齋院之制， 從弘仁元年到建曆二年（1212）共約四百年、三十五代， 以後鳥羽天皇第十一皇女禮子內親王為最後一人，此後不再置。

前儀裡最特別的是賽馬。賀茂競馬在五月五日上午十點舉行， 起源是平安時代堀河天皇寬治七年（1093），把宮中武德殿的競馬會移到這座神社來， 祈天下太平五穀豐穰。五月一日先行足汰式，決定出賽順序。 這項神事是京都市登錄無形民俗文化財。

九月九日的重陽神事之後接著烏相撲。細殿前擺出土俵， 刀禰先做一段「烏鳴き」（karasu-naki，學烏鴉叫的所作）的所作，然後由分成禰宜方與祝方的兒童相撲。 祭神是別雷神，使者是八咫烏，於是連相撲的開場都得先學烏叫。

六月三十日晚上八點是夏越大祓式。官網引藤原家隆的和歌 「風そよぐ　ならの小川の夕暮れは　みそぎぞ夏のしるしなりける」， 歌裡的ならの小川就是流過參道的那一條。境內的水既是地理，也是祓禊的工具。

授与品裡有幾樣直接扣著由緒。立て丹塗矢（tate ni-nuri-ya，立起來的朱漆箭）兩千日圓、幸運の当たり矢（kōun no atari-ya，好運中的箭）一千五百日圓， 都是那支讓玉依比賣命懷孕的丹塗矢的後裔；雷除守八百日圓對應別雷之名； みちびき守（michibiki-mamori，引路御守）以八咫烏為題，八咫烏みくじ（mikuji，御神籤）與賀茂なすみくじ（nasu mikuji，茄子形御神籤）各五百日圓。 あふひ香守（afuhi，「葵」的古寫）與二葉葵手環形的あふひまもり（afuhi-mamori，葵御守），用的是御神託裡指定的那種葉子。

境內社的分工也值得一看。摂社與末社的御神德按行業與身體部位切開： 山尾神社管建築業、土師尾神社管陶藝、杉尾神社管林業、久我神社管航空安全， 百大夫神社管喉嚨、鎮守神社管眼睛、福德神社管腰腿、梶田神社管下半身的病。 一座神社把人的職業與身體拆成二十幾份，各配一座小神社。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從一之鳥居出發，先不進境內，沿著明神川往東走。 出了神社的那條川就是境內的ならの小川，兩岸是社家町—— 低矮的町家一戶接一戶，每戶前面都有一道引水口。 走上兩三百公尺就到西村家別邸，社家宅邸裡唯一常態公開的一戶。

繼續沿川往東，約800公尺處是大田神社。官網說它鎮座年代不詳， 但比上賀茂神社更早，是賀茂一帶最古老的神社；祭神是天鈿女命，管長壽與藝能上達。 參道東側的大田ノ沢，每年五月中旬開出濃紫色的杜若群落， 昭和十四年（1939）指定為國家天然記念物。官網說這片沼澤與深泥池一樣， 是一萬年前濕原地帶的殘留。

再往東南一公里多是深泥池。它與大田ノ沢是同一件地形的兩個產物： 同一片賀茂川扇狀地的堆積物堵住了谷口，才有這一池水。 池周長1,540公尺、面積9.2公頃，池上有浮島。 「深泥池生物群集」在昭和二年（1927）六月十四日指定為國家天然記念物， 昭和六十三年（1988）把對象從水生植物擴大到整個生物群集。

從深泥池折返一之鳥居約一公里半，全程三公里出頭。 純步行不到一小時，加上停留，一個半到兩小時。 早上七點出門的話，回到一之鳥居時神社正好開始有人。

限制有三個。杜若只在五月中旬，其餘時節大田ノ沢就只是一片綠沼。 社家町那一段是住家，最好的部分——引水口、前庭的池、 從門縫看進去的水路——都在別人家的界線之內，只能沿川慢慢走著看。 而深泥池折返的那一段沒有沿川的步道，得走外環的車道。

那天下午我在境內只待了六分鐘。從二之鳥居走到中門， 看見那道掛著紅布條、寫著本殿特別參拜的門，然後轉身出來。 六分鐘看得到立砂、細殿、樓門、ならの小川與那片舊馬場—— 換句話說，除了本殿以外的一切。而本殿本來就不是給人看的， 它是被安排來看那座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