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松神社

祭神更迭而所祈未變之認定

現地說明板把這座神社的來歷寫成三段，每一段都換一次主角。 最早是一座觀音堂，供的是馬頭觀音（ばとうかんのん，Batō Kannon， 頭戴馬首、被當成家畜守護神的觀音）。中間是天明大飢饉， 村人另外勸請了保食命（うけもちのみこと，Ukemochi-no-mikoto，掌管食物的神）合祀進來。 最後是明治的神佛分離令（しんぶつぶんりれい，把神社與寺院拆開的政令）， 馬頭觀音被撤掉，保食命成為主祭神，社名改成花松神社。 藩政時期的兩份文書把前半段釘住了。寶曆年間的《御領分社堂》記 「小川目花松村観音堂二間二間本山派別当三光」——一座兩間見方的觀音堂， 別當（べっとう，bettō，神佛習合時代管理神社的僧職）名叫三光。 寬政年間的《邦內鄉村志》記「観音別当秀光十三石五斗給分」， 給分十三石五斗，換了一位別當。

說明板寫建立於慶長二年（一五九七）。另有一說把時間拉到更早： 南北朝時代，南朝的長慶天皇潛行到這一帶，為北野牧勸請馬頭觀音、建立堂舍， 這才是本社的創始。說法歸說法——南北朝是十四世紀的事， 而北野牧成為南部九牧之一的藩營牧場要到江戶時代，這個名字是後世追溯上去的。

要緊的是，三段裡換掉的都是神的名字。保食命在說明板上的頭銜是 「衣・食・住の守護神」，鄉土史的寫法更直白：農耕、食物、家畜的守護神。 家畜在上北地方指的就是馬。名字從馬頭觀音換成保食命， 所求的事情沒有跟著換。

神佛分離之後還留下一個矛盾的名分。花松神社至今是七戶南部三十三觀音靈場的 第三十三番札所（ふだしょ，fudasho，巡禮路線上的參拜點）， 也就是最後一站、結願（けちがん，kechigan，巡禮走完全程）的地方。 一座在明治被拆掉佛的社，八十年後仍然掛在觀音的名單末尾。

立地非屬偶然

神社所在的地面標高二十一公尺。出了鳥居往南走，兩百四十公尺之內降到十一公尺， 之後將近一點八公里幾乎完全是平的，最大起伏只有三點六公尺。 再往東走三百四十公尺，地面又升高十七公尺。 一塊台地、一條低地、另一塊台地——這是這一帶地形的全部內容。

高瀨川在神社東南約九百公尺處，從東北的「大曲」彎過來往南流， 最後注入小川原湖。神社與川之間是一整片沒有道路的開闊地， 地名叫中岫番屋、櫻田、大谷地——最後那個名字裡的「谷地（やち，yachi）」 在東北地方就是濕地的意思。 這個組合正是牧（まき，maki，放養馬匹的牧場）需要的東西。 台地面不淹水，可以放馬；低地產草、有水，可以割乾草過冬。 盛岡藩把領內九處牧場叫做南部九牧——大間野、奧戶野、蟻渡野、木崎野、 又重野、相內野、住谷野、北野、三崎野——馬的守護神在這九個地名之間密集分布。

神社不在城下町裡。七戶城跡在西南五點二公里， 東北新幹線的七戶十和田驛在正西四點一公里，兩地的緯度幾乎相同。 花松在這兩點的東邊，在牧與川之間。城的方向是一頭，馬的方向是另一頭。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入口立著一塊石造的社號標（しゃごうひょう，shagōhyō，刻著社名的石柱）， 右起直書「鄉社 花松神社」。鄉社（ごうしゃ，gōsha）是明治的神社社格之一， 在府縣社之下、村社之上——這塊石頭記的是一個已經廢止七十多年的位階。 石柱後面是朱漆的兩部鳥居（りょうぶとりい，ryōbu torii， 主柱前後各加一根稚兒柱、形制最繁的鳥居）。說明板特地為它留了一行： 「一基両部鳥居（別名権現鳥居）一間四方」。 黑色的笠木壓在朱紅上面，注連繩（しめなわ，界定神域的稻草繩）橫過柱間， 垂著四條紙垂（しで，摺成閃電形的白紙）。

過了鳥居是杉的巨木夾出來的參道，兩側排著石燈籠與朱色的矮柵欄。 盡頭是一對狛犬（こまいぬ，komainu，鎮守入口的石獸）。 姿態壓得很低、頭往側前方轉，而尾巴不是常見的火焰形—— 是一整片豎直往上翹的扁板，表面刻滿細密的平行溝紋。台座正面刻一個「獻」字。

拜殿在參道的最後。素木（しらき，shiraki，不上漆的原木）， 入母屋造（いりもやづくり，上半懸山、下半廡殿的屋頂形式）， 屋面鋪銅板，正面加一道千鳥破風（ちどりはふ，屋面上另設的三角形山牆）， 向拜（こうはい，kōhai，正面伸出的簷廊）上再加一道軒唐破風 （のきからはふ，簷口中央隆起成弓形的破風）。昭和三十七年（一九六二）四月竣工。 站到向拜底下抬頭，才是這座建築真正花力氣的地方。 唐破風的懸魚（げぎょ，gegyo，破風頂端垂下的裝飾板）雕的是一隻展翅的鷹踏在松枝上， 底下的欄間是兩條翻捲的龍，柱頭的木鼻（きばな，kibana，樑柱端頭伸出的雕刻）是獅。 三條鈴繩並排垂下來，繩尾各繫一個本坪鈴——不是一個，是三個。

側邊另有一座境內社，朱色的明神鳥居（みょうじんとりい，myōjin torii，笠木兩端上翹、下加島木的鳥居形式）配朱漆的一間社，扁額寫「稲荷神社」， 兩根柱子上分刻「奉」「納」。說明板記的名字是「花松伏見稲荷神社」。 從參道往回看，杉樹的暗與鳥居外面田野的亮切在同一條線上。

昭和二十年獻出的馬，昭和五十四年造回來

拜殿左前方立著一匹黑色的馬。四腳站定，頭朝向參道， 底下是圓筒形的石造台座，前面擺一只紅屋頂的小賽錢箱， 四周用石柱與注連繩圍起來——不是裝飾，是一個獨立的參拜對象。 台座正面嵌著一塊銅板，把這匹馬的來歷寫完了：舊的御神馬 （ごしんめ，goshinme，獻給神的馬）在昭和二十年依官方的命令獻納出去， 投進了太平洋戰爭；祈求和平與神明庇佑的氏子（うじこ，ujiko， 神社所屬地區的信眾）達成共識，動用神社的部分財產， 在原本那個台座上重建一匹，命名為「黒龍号」。落款是昭和五十四年九月十九日。

旁邊那塊黑御影石的〈御神馬再建記念碑〉把帳算給人看。 總工費四百十五萬圓，昭和五十四年四月十九日着工，九月十九日竣功。 碑面下半是密密麻麻的再建委員名單，代表役員、責任役員、總代、書記，一個一個刻上去。

一九四五年被熔掉的是金屬，一九七九年被熔回來的也是金屬。 中間隔了三十四年。這件事在青森不是孤例——戰時金屬供出把全國的銅像與鐵器 都收了進去——但把獻出、重建、花了多少錢、誰出的力全部刻在同一個台座周圍， 是這個村子自己的決定。

境內另一角有一間木板小屋，兩面外牆畫滿了馬。白的、藍的、黃的、綠的剪影， 一百多匹，腳下用黑線畫出起伏的丘陵。右牆紅字直書「開運招福」， 左牆的紅字是年份：「平成二十六年　甲午年」。二〇一四年是馬年。 那一年畫上去的顏料，到二〇二四年已經被雨水沖出一道一道的淚痕。

祭儀與授与品

說明板列了五個祭典日：一月一日元旦祭、四月十九日春祭、 六月三十日大祓（おおはらえ，ōharae，半年一次祓除罪穢的儀式）、 八月十九日夏祭、十一月十九日秋祭。春、夏、秋三祭全部落在十九日， 四個月一次，正好切成三段。

這座神社最特別的授与品是繪馬（えま，ema，寫上心願奉納給神社的木牌）， 而它的用法有一整套程序。說明板寫：近鄉近在的人牽著盛裝打扮的馬來參詣， 買下繪馬奉納；或者買了之後在神前請神職祈禱，把那塊繪馬帶回家， 供在家畜小屋的神棚（かみだな，kamidana，家中供奉神札的小龕）上， 而前一年的那一塊要送回神社。 所以繪馬在這裡不是單向的奉納，是一年一輪的循環：神社出去、馬廄一年、再回到神社。 說明板還特地補一句，這種形式與七戶見町觀音的「南部小絵馬」不同。 明治初期以前，境內原有一間四尺見方的繪馬舍，現在沒有了。

回來的那些繪馬去了哪裡，境內有答案。狛犬後面立著一座燒納所 （しょうのうじょ，shōnōjo，燒化舊神札與舊繪馬的設施）：混凝土的箱體、 鏽成橘色的鐵蓋與投入口、一根雙叉的煙囪，底下的爐口堆著白色的灰。 四根青竹拉出注連繩，垂了十幾條紙垂，把它圍成一個獨立的界。

拜殿右側掛著一張掲示，內容是神宮大麻（じんぐうたいま，jingū taima， 伊勢神宮頒布的神札）的頒布。作為第三十三番札所， 它還留著一首御詠歌（ごえいか，goeika，巡禮時吟詠的和歌）： 「巡り来て　其の名を聞けば　花松の　夕べの月も　曇らざるらん」—— 繞了一圈回到這裡，聽見這個名字，連傍晚的月亮也不會蒙上雲翳。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從神社出發，往南穿過低地，走到東邊那塊台地的坡上折返。 單程二點四公里三十四分，往返四點九公里六十八分。 全程只有前二百四十公尺是下坡，只有最後三百四十公尺是上坡， 中間那一點八公里平到連坡度都量不出來。

出鳥居接上國道三九四號，隨即右轉離開它——這條路是全程唯一會遇到車流的地方， 而且只沾了七十六公尺。之後是無編號的農道與集落內道路，一路到最後六百公尺才接上縣道一二一號。 Directions 回傳的路名清單裡，除了那兩段，其餘全是空白。

走到低地中段回頭，可以看見花松的社叢浮在台地的邊緣上—— 那是唯一能把這座神社的立地一次看完的角度。 從神社的照片裡看得到同一件事的反面：社叢的樹縫之間， 是一整片明亮的、比腳下低十公尺的耕地。

第一項限制是全程沒有補給。這條路上沒有確認過任何一家店， 所以本文一家也不指名。出發前把水裝滿，這在這條路上不是建議是條件。 第二項限制是不能走成環路。縣道一二一號與國道三九四號在東側沒有短的連通路， 硬接成環會變成六點九公里，而且中段仍然是原路折返。

第三項限制是高瀨川走不到。它在神社東南九百公尺處流過， 路線最近處離它還有五百公尺，而神社與川之間那一整片低地上沒有公用道路。 那片地是這座神社之所以立在這裡的原因，但它不讓人走過去。 從台地的邊緣看一眼，是這條路能給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