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勢神宮外宮（豐受大神宮）

為御饌而奉迎之認定

外宮祀的是豐受大御神，官方給它的位置寫得很明白：天照大御神的御饌都神—— 掌管御饌、也就是神的飲食的神。御鎮座在雄略天皇二十二年（478 年）， 距內宮的御鎮座約五百年後。這五百年的落差，本身就是這座神宮的來歷。

來歷寫在『止由気宮儀式帳』（延曆二十三年・804 年，外宮禰宜提交神祇官的上申文書） 與『豊受皇太神御鎮座本紀』裡。雄略天皇的夢中出現天照大御神，說了兩句話： 「一所のみ坐せば甚苦し」——只待在一個地方太苦； 「大御饌も安く聞食さず坐すが故に、丹波国の比治の真名井に坐す我が御饌都神、 等由気の大神を、我許もが」——飯也吃不安穩，把丹波國比治真名井的御饌都神請來我這裡。

天皇醒後把等由気大神自丹波國迎來，在度會的山田原建宮殿、開始祭祀。 比治真名井的比定地一般認為在今天的京都府宮津市一帶，比沼麻奈為神社與籠神社都被提出。 換句話說，這座神宮不是因為某位神要在這裡受祀而立的， 是因為另一位神一個人吃飯太寂寞，於是把負責做飯的請了過來。

兩宮曾合稱二所大神宮，殿舍與祭儀大體比照皇大神宮。但官方在同一頁上寫得很直接： 「両宮は決して同格ではなく、皇大神宮の天照大御神が最高至貴で神宮の中心です。」 不同格，卻先祭——神宮的祭典有外宮先祭的慣例，因為要先祭御饌都神， 內宮的祭儀才辦得成。參拜的次序跟著祭典的次序走，所以是外宮先、內宮後。

立地非屬偶然

外宮在伊勢市中心部，背後是高倉山。神宮官方描述這座神宮的位置時， 用的一律是「高倉山を背にして」「高倉山の麓」——山在南，宮在山的北麓， 而山本身屬於外宮的神域。這是一座被市街包圍、卻靠一座山定位的神宮。

高倉山標高一百一十六公尺，山頂上有一座圓墳。伊勢市指定的史跡「高倉山古墳」， 埋葬設施是巨大的兩袖式橫穴式石室一基，全長在全國排第六位， 玄室的長度與面積排第二位。市公所的文化財頁另記一句： 石室「時代により神宝庫、霊窟といわれ、岩戸信仰も重なって江戸時代には参詣者が多く訪れました」。 現在的管理者是神宮。

所以外宮背後這座山，曾經是江戶時代參宮客會爬上去看的地方， 現在則是走不進去的神域。同一座山，先是墓，再是神寶庫與靈窟， 最後成為一片不對外開放的森——而山腳下那座宮，一天兩次在裡面做飯。

決定這塊地的另一個因素在西邊。市街地的西側流著宮川， 神宮官方在土宮那一頁寫：這條川過去分成好幾條支流，今天的市街地也在流域裡； 當時治水技術不發達，氾濫的被害接連不斷， 對外宮的祭祀來說「洪水は支障をきたした」。

土宮的來歷就是這麼來的。它本來是山田原的鎮守神大土乃御祖神， 外宮鎮座之後成為宮域的地主神，同時被賦予宮川堤防守護神的身分， 在大治三年（1128）由田社昇為別宮。一座在境內、背對著山的別宮， 真正管的是一公里半外那條川的堤防。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進外宮的第一件事是過一條小河。神域入口有一道為了防火而開的堀川， 上面的橋因此叫火除橋。神宮的官方說明是：從前房屋一直蓋到這附近， 為了不讓這裡的失火燒進神域，才用石頭砌了這道溝。 一條防火線，最後成了神域的界線。

過橋以後，表參道右手有一株清盛楠。相傳平清盛以勅使身分參向時， 枝條碰到了他的冠，於是命人把那根枝砍掉。清盛一生以勅使參向神宮三次。 再往前是手水舎——切妻、茅葺，圓木柱直接落在石垣的基壇上，四面不設牆。 官方要求參道靠左側通行，和內宮的靠右相反；規則寫在告示上，理由沒有寫。

參道上還立著一面白色酒樽的牆。五層菰樽整齊排在木造的棚架下， 前面一塊木製立札刻著「神宮御料酒　灘西宮　白鷹株式会社」。 神宮每天供上的御酒有出處，而出處就寫在參道邊。

從火除橋走到正宮官方說約十分鐘——內宮那邊是二十分鐘，這裡只有一半。 正宮在一段不長的石段上，門是外玉垣南御門，切妻造、茅葺， 屋脊上一排鰹木，門洞裡垂著白絹的御幌，兩側掛白提燈。 神明造、茅葺屋根、掘立柱、素木不上漆——形制與內宮共通，尺度略小。

正宮旁邊那塊白石空地叫御敷地，面積與正宮相同， 是上一回遷宮前御殿（正殿）站的地方。中央的小覆屋裡收著心御柱， 那是正殿中央床下的柱子，自古被視為最神聖的一根。 御敷地南側有三ッ石（Mitsu-ishi，三塊石頭相疊的石積）， 式年遷宮的川原大祓在此前舉行，清祓御裝束神寶與奉仕員。 官方另外加了一句：近年有人對著它伸手，但這是祭典用的地方，請不要這麼做。

我站在御敷地前的那天是二〇二五年二月四日。立札上寫著第六十三回， 而第六十三回的第一場祭典——五月二日的山口祭——還要三個月才舉行。 那塊地已經被指定成下一座正宮的位置，但它正處在整整二十年裡最空的那一刻。

境內另有三座別宮，位置沿著參道往深處排。渡過御池上的龜石、 爬九十八段石段到小丘上的是多賀宮，祀豐受大御神的荒御魂，是外宮第一別宮， 殿舍規模僅次於正宮；四座別宮之中只有它見於『止由気宮儀式帳』與『延喜式』， 式年遷宮也與正宮同年舉行。龜石過去右側深深的杉木立中是土宮， 四座別宮裡唯一朝東——保延元年（1135）造營時朝廷也議過這件事， 最後仍照舊制東面，理由官方寫「詳らかにしません」。 多賀宮的石段左側是風宮，祀級長津彥命與級長戶邊命， 古稱風社，正應六年（1293）因蒙古襲來時神威起猛風而昇為別宮。

還有一處差別只有比對兩宮才看得出來：外幣殿在外宮位於御垣內， 在內宮則在御垣之外。同一種建物，兩宮把它放在界線的兩邊。

山田與伊勢的廚房

外宮前的鳥居前町叫山田，內宮前的叫宇治，合起來就是宇治山田—— 戰前的伊勢市，正式名稱是宇治山田市。兩座神社，兩個門前町， 一個市名。山田這一側因為外宮的祭神是食物之神， 連結站前與外宮的外宮參道到現在也還是吃的店最多。

真正把這件事說清楚的地方在東北邊。從伊勢市站往東北一點四公里是河崎， 勢田川兩岸的河岸問屋街。伊勢市公所的文化財頁寫得很直白： 「河崎は勢田川沿いに成立した河岸問屋街です。神宮の鳥居前町山田と宇治の台所を支える問屋街として、 風格ある街並みを作りました。」——山田與宇治的廚房。

那條街上留著實物。舊「酒問屋 小川酒店」現在由伊勢市購入、修復整備成伊勢河崎商人館， 它的離れ（hanare，商家內側的私用建物）在平成十三年（2001）八月二十八日 登錄為國登錄有形文化財，現在當作河崎文庫，收藏古文書與書籍。 一間酒問屋的內宅變成文庫，而它所在的街，是替兩座神社的門前町進貨的地方。

站前一帶另有兩條商店街。しんみち商店街（Shinmichi Shotengai）是全長五百七十公尺的拱廊， 拍過電影與電視劇；高柳商店街則在六月到七月初旬， 逢一、六、三、八的日子與星期六開夜店。這是市街自己的節奏， 和神宮二十年一度的節奏無關——但兩者共用同一批人。

式年遷宮的時候那批人會回到神宮這一邊。御用材由伊勢的舊神領民親手曳進兩宮， 外宮的做法是把木頭放上奉曳車走陸路，叫陸曳；內宮則放進五十鈴川裡川曳。 神嘗祭附隨的初穗曳也是同一套分工，外宮陸曳在十月十五日，內宮川曳在十六日。 一座沒有大河穿過的神宮，連運木頭都是走路的。

祭儀與授与品

這座神宮最重要的祭儀不是一年一次，是一天兩次。日別朝夕大御饌祭在御垣內東北的御饌殿舉行， 早晚各一回，向內宮、外宮與別宮的諸神奉上御飯、御水、御鹽等， 祈「国安かれ、民安かれ」。官方記它自外宮御鎮座以來持續約一千五百年。

奉仕的人數是固定的：禰宜一名、權禰宜一名、宮掌一名、出仕二名，一共五人。 神饌的品目也定死了——御飯三盛、鰹節、魚、海草、野菜、果物、御鹽、御水、御酒三獻， 再添上御箸。這不是象徵性的供物清單，是一份餐。

做飯的地方叫忌火屋殿。「忌火」是清淨之火的意思， 必須由神職用火鑽具照古法鑽出來，不能用現成的火。 御水則每天從外宮神域內的上御井神社汲取——上御井神社不能進入參拜， 若有不便才改用下御井神社的水。一千五百年來，這座神宮每天早晚都在生火、汲水、煮飯。

參道邊那面酒樽牆就是這件事的一部分。獻上御料酒的是灘西宮的白鷹， 公司自稱是全國唯一的伊勢神宮御料酒獻上藏，自大正十三年（1924）起獻納。 神饌裡的「御酒三獻」，來源是神戶西邊那個海港城的酒藏。

年間的大祭同樣是外宮先行。十月的神嘗祭，外宮在十五日晚間十時由貴夕大御饌、 十六日凌晨兩時由貴朝大御饌、十六日正午奉幣、傍晚御神樂；內宮的同一套順延一日。 二月的祈年祭，外宮上午四時大御饌、七時奉幣，內宮則是十一時與下午兩時。 連元旦的歲旦祭都是外宮凌晨四時、內宮上午七時。

授与品在神樂殿，那是正宮參道途中右側的銅板葺建物。 お神札有劍祓、角祓、大角祓三種尺寸，另有多賀宮劍祓、土宮劍祓、風宮劍祓—— 域內三座別宮各有自己的一枚，要與豐受大神宮的那一枚一起祀。 內宮那邊只有荒祭宮與風日祈宮兩枚，因為域內的別宮只有兩座。

御守裡有一項的形狀只有這裡才對。開運鈴守在外宮是勾玉型，在內宮是巾着型； 兩宮的授与品幾乎完全相同，只有這一項不同—— 而外宮境內正好有一座勾玉形狀的池，まがたま池（Magatama-ike）， 每年六月頃花菖蒲在池邊開，せんぐう館（Sengukan，式年遷宮的資料館）就在池畔。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這條路線順著規矩走。伊勢的參拜次序是外宮先，路線就從外宮開始—— 和那條刻意把神宮放在最後一站的路線正好相反。 起訖點都是伊勢市站，環路，全程約四點一公里、一小時四十分，其中境內就佔一小時。 清晨五時開門，這是路線成立的前提。

站前往西南零點七公里、十一分鐘走完外宮參道到火除橋。 境內照官方的六十分路線走：火除橋、清盛楠、手水舎、まがたま池與せんぐう館前、 正宮、御敷地、三ッ石、多賀宮、土宮、風宮、四至神、五丈殿與九丈殿、神樂殿， 最後從北御門出來。境內唯一明顯的爬升是多賀宮那九十八段石段。

出北御門往北零點九公里、十三分鐘到高柳商店街，再一公里、十四分鐘回伊勢市站。 北御門正北四百公尺就是神路通與， 時間夠的話可以把那一段接上去。時間更多的話，從站前往東北一點四公里到河崎， 沿勢田川走一段再折返，全程會變成約六點九公里、兩小時二十分。

早上走的理由不是人少。這一帶的市街本來就要到白天才醒， 清晨走過商店街只看得到拉下的鐵門與空的拱廊； 但外宮的參道五時就開，那時候的玉砂利上還沒有腳印， 而低角度的光會先照到杉的樹冠，再一寸一寸落下來。

路面分三段。站前到外宮是有人行道的市街柏油路；境內全程玉砂利， 而且參道很寬、砂利很厚，鞋底要選厚一點的；高柳與しんみち是商店街的鋪面。 延伸到河崎的那一段沿勢田川，是狹窄的舊街道，車道與人共用，要靠邊走。

限制有三個。せんぐう館要等到上午才開，清晨的路線只到門口。 高柳商店街的夜店是傍晚的事，早上那條街是安靜的。 最後一個限制是這條路線的核心不在外面——境內佔掉一小時， 而境內裡最值得站久一點的地方，是那塊什麼都沒有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