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森神社

一社三殿之認定

這座神社不是一次建成的，是三座社併起來的。 官方的說法很直白：近郊原有三座社，合祀之後成為現在的藤森神社。 本殿因此分中座、東座、西座三殿，各有各的來歷與祭神。

中座七柱，以素盞嗚尊為首。緣起是神功皇后攝政三年（203）從新羅凱旋之後， 選了山城國深草鄉的藤森這塊地，立起纛旗——軍中的大旗—— 把兵具收埋、造塚祭祀。那座塚就是今天本殿東側的旗塚。 延曆十三年（794）平安遷都之際，桓武天皇授予此社「弓兵政所」之號。

東座祀舍人親王與天武天皇。天平寶字三年（759）鎮座在深草的藤尾之地， 而藤尾正是今日伏見稻荷的所在。永享十年（1438）， 後花園天皇下勅、將軍足利義教把山頂的稻荷祠移到山麓的藤尾， 藤尾大神則遷來藤森，祀入東殿。舍人親王是《日本書紀》的編者， 文武兼備，因此這座神社也被當成學藝之神。

西座祀早良親王、伊豫親王、井上內親王三柱。 早良親王立為皇太子後，遇陸奧生亂，以征討將軍的身分來此祈願出陣—— 據載，叛軍聽聞之後畏懼，亂不戰而平。延曆四年（785）他遭事流放淡路， 途中歿；延曆十九年（800）追號崇道天皇。 三殿三種來歷：一個是凱旋後的埋兵具，一個是六百年前的搬遷，一個是出陣前的祈願。

立地非屬偶然

深草在稻荷山的南麓。神社所在的這一小塊是完新世的谷底平野堆積物， 而東側、北側撐起地形的丘陵，地層屬於更新世的汽水成層與海陸混合堆積—— 換句話說，這一帶曾經是水邊。京都市的說法更直接： 深草還留著地層，能證明數十萬年前這裡是河原。

水的痕跡至今還在。境內有一口叫「不二の水」的湧泉， 從地下約一百公尺湧出，名字的意思是舉世無二的美味之水。 深草古來被稱作「うずらの里」（Uzura-no-sato，鵪鶉之里）， 開發之後鵪鶉沒了，竹林還在。

位置也和平安京的方位有關。平安遷都時在都城四方各祀一座大將軍社， 南方那座就在這裡——它現在是藤森神社的攝社，祭神磐長姫命， 被當成方除的神。洛南是午的方位， 而藤森祭的日子舊曆屬午月午日，馬的信仰因此在這裡疊了一層方位的理由。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南參道是正面。入口的石鳥居有正德元年（1711）的銘， 以石鳥居而言相當古。幕末以前，這座鳥居上掛著後水尾天皇宸筆的扁額—— 動亂期被新選組的近藤勇取下帶走，此後沒有回來。 現在鳥居上是空的。

參道兩側的石垣也不是原生的。那是伏見城拆毀時城壁的一部分， 被奉納到這裡；有些石頭上還留著築城時大名寄進的刻印。 一座神社的門面，由一座消失的城供給。

穿過拜殿的中央通路才是本殿前。拜殿與本殿都是從御所賜下來的： 正德二年（1712），依後水尾天皇的遺勅，中御門天皇把宮中內侍所—— 也就是賢所——的建物賜給此社作本殿。切妻造（兩坡的懸山頂）、檜皮葺， 京都市指定文化財，據載是現存最古的賢所。

本殿後方還藏著兩棟更老的建築。八幡宮社與大將軍社， 兩座都是永享十年（1438）足利義教造營的，同為國指定重要文化財。 八幡宮社一般認為就是延喜式內社真幡寸神社的後身—— 這座神社最古的建築，不在中軸線上，在本殿的背後。

境內還收著別處搬來的神。豐臣秀吉築伏見城時，把原本祀在那塊地上的七座宮遷到這裡， 現在合稱七宮社——天滿宮社、熊野神社、嚴島神社、住吉神社、諏訪神社、廣田神社， 以及一座吉野神社，祀的是藏王堂的神。 一座城的興建與拆除，前後給了這座神社七座末社與一整道石垣。

從兵具塚到聯隊正門

旗塚上那株樹叫イチイガシ（Ichiigashi，赤櫧）， 當地人喚作「いちのきさん」。傳說參拜它腰痛會好， 而幕末的近藤勇也來拜過，據載治癒了。 同一個人取走了鳥居上的扁額，也在這塊塚前求過病癒。

軍事的線在這裡拉得很長。起點是神功皇后埋下的兵具， 中段是早良親王天應元年（781）受征討將軍之勅、來此祈誓出陣， 而每年五月五日的駈馬神事，據載就是那次出陣擬勢的象形。 一場軍事行動的儀態，被保留成一種馬術。

近代那一段更直接。神社東側、現在京都教育大學的位置， 從前是京都步兵聯隊的營區，而神社北側那條路通向聯隊的正門。 今天境內立著京都步兵聯隊跡碑，旁邊是忠魂碑—— 祀從日清、日露到大東亞戰爭之間深草地區出身的英靈。 兵具塚、出陣祈願、聯隊正門、忠魂碑，四樣東西在同一片林子裡。

境內還有一塊碑屬於另一種對抗。天明年間，伏見奉行小堀政方苛政， 伏見的町人直訴幕府，史稱伏見義民；其中深草出身的燒鹽屋權兵衛， 在這裡有一座顯彰碑。祈求勝利的神社，也記下了那種向上告狀的勝利。

而勝負的今義是賽馬。這座神社如今最廣為人知的身分是「勝運與馬的神社」， 競馬關係者、馬主、騎手，還有純粹愛馬的人都來。 手水舍的吐水口做成馬的形狀。

祭儀與授与品

五月一日到五日的藤森祭是春祭，古稱「深草貞觀之祭」—— 名字來自貞觀五年（863）清和天皇即位時在此奉幣的神事，那是這場祭典的起點。 五日神輿與神役行列巡行氏子地區，境內則舉行駈馬神事。

行列的編組值得看。朝渡是早良親王東征的行裝， 皇馬是清和天皇勅諚深草祭的行裝， 払殿是神功皇后凱旋、以纛旗神祀的行裝，另外還有七福神行列。 三殿的三種來歷，每年被人穿在身上，在町內走一圈—— 由緒不是寫在板子上而已，是每年重演一次。

氏子的範圍也寫在祭典的編制裡。神輿有四基——宮本下之鄉、深草鄉、東福寺鄉三鄉各一基， 另加一基女神輿；四月二十九日先從神輿倉搬出來在拜殿裝飾， 五月三日行神輿神靈遷，把本殿的御神靈分請到四基神輿上。 這些神輿是江戶時代氏子傾財力造的，據載美術價值也高。

駈馬神事在南參道的馬場，由駈馬保存會在下午一點與三點各演一回。 騎手在疾馳的馬上做各種技：中箭似地向後仰倒仍不落馬的「藤下がり」（fuji-sagari）、 穿過馬腹的「手綱潜り」（tazuna-kuguri）、奔馳中提筆寫字的「一字書き」（ichiji-gaki）。

菖蒲的節句就是從這裡開始的。菖蒲通尚武、尚武通勝負， 江戶時代起，端午各家所飾的武者人形被說成宿有藤森之神。 六月十五日另有紫陽花祭，境內的紫陽花苑在梅雨期開放。

授与品幾乎全繞著馬。勝馬守有袋型、卡片型與純金三種， 另有駈馬守、福馬守、「うまくいく御守」（諧音「進行順利」與「馬」）、 左馬吊飾、金の馬。學業則靠東座的舍人親王，出了舍人學業守。 另外還有一枚腰痛除守——對應的是旗塚那株樹，不是任何一位祭神。

寶物殿在參集殿的南半。展的是重要文化財的紫絲威大鎧、火繩銃與大筒， 還有配合馬的社而蒐集的日本各地鄉土玩具與世界各國的馬形小物。 近年獲奉納的「鶴丸」與「一期一振」寫し刀也在其中， 而授与所也備著兩種刀守——藏品與商品是同一條線上的兩端。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早上七點從藤森神社的南參道出發，逆著京都市「深草トレイル」的歷史探訪路線走。 官方的方向是從伏見稻荷往南走到京阪藤森驛，全程約三公里、約一個半小時； 倒過來走，起點就是這座神社。

先在境內繞一圈：南參道的石鳥居、伏見城的石垣、割拜殿、 本殿與本殿後方那兩棟一四三八年的攝社、旗塚。 出西參道往北，先到深草北陵。宮內廳把它列為稱光天皇之陵， 但同一座陵裡合葬了從鎌倉到室町、持明院統的十二位天皇， 所以俗稱深草十二帝陵。再依序經嘉祥寺、真宗院、瑞光寺、寶塔寺、石峰寺。

寶塔寺是《源氏物語》裡極樂寺的舊址，總門到本堂之間有一座多寶塔； 石峰寺後山的五百羅漢，是伊藤若冲畫了下繪、再由石工雕成的， 刻的是釋迦從誕生到涅槃的一生。 再往北是茶碗子の井戸與ぬりこべ地蔵——那是一尊求牙痛的地藏。 最後接上伏見稻荷大社的境內，路就走完了。

四個限制。

第一，紫陽花苑不是全年開的。它只在梅雨期開苑，需另付苑內志納金， 其餘時間那片地就是一片綠籬。六月十五日的紫陽花祭是開苑期間的中心。

第二，寶物殿與社務所要九點才開。七點出發的路線走到伏見稻荷大約八點半， 想看紫絲威大鎧或請御守，得回頭再來一趟，或把出發時間往後挪兩小時—— 但那樣會在伏見稻荷撞上觀光人潮。

第三，沿路的寺多半是小寺。瑞光寺、真宗院、嘉祥寺的規模都不大， 開放時間也不一致，路線的重點其實是它們之間的坡道與竹林。 把它們當成「路上的事」而不是「要進去的地方」，這條路才走得順。

第四，五月五日別走這條路。那天神輿與行列在氏子地區巡行， 南參道的馬場要做駈馬神事，境內從中午起就滿了。 那天適合待在原地看，不適合走三公里。

從一塊埋著兵具的塚，走到一座山道上排滿朱色鳥居的神社，中間三公里， 路上會經過十二位天皇的骨、一位畫家畫過下繪的五百尊羅漢、 一尊管牙痛的地藏。深草這片曾經是河原的低地， 把這些東西一層一層疊在同一片山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