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蘇神社

御神體係火口之認定

阿蘇神社祭祀的是健磐龍命（Takeiwatatsu-no-mikoto），神武天皇的孫神，開拓阿蘇的神， 連同他的家族神一共十二柱。這座神社是肥後國的一の宮， 全國大約五百座阿蘇神社的總本社，宮司職由阿蘇氏世襲—— 中世的時候這一家武士化，長成代表肥後的豪族。分社會有五百座，理由在這裡。

但這座神社真正拜的東西不在境內。阿蘇山頂的火口，湯溜在底下，自古稱作神池， 那就是阿蘇神的御神體。 山上另有一座阿蘇山上神社，只有一座遙拜火口的拜殿，沒有別的。 在歷史上，山上的叫上宮，山下的這一座叫下宮。

換句話說：這是一座火山的神社。古代阿蘇火口的變異會經由太宰府上報朝廷， 火山的動靜就是神的動靜——這件事抬高了阿蘇神在國家祭祀裡的位置。 現在每年六月上旬，山上神社還會舉行火口鎮祭，把御幣獻進去，祈求活動平穩。

至於這座神社從什麼時候開始，社記寫的是孝靈天皇九年——換算成西曆是紀元前二八二年。 官方自己的說法是「兩千年以上的歷史」。這是社傳，不是年表。 能確定的是：這座神社的祭祀對象，是一座到今天還在噴的火山。

立地非屬偶然

御神體在山上，神社在山麓。這一點與 上色見熊野座神社 的岩、 天岩戶神社 的洞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形態——拜的東西與拜的地方，不在同一個位置。 差別在於，這裡的那個東西還會噴火。

山麓有水。阿蘇神社的參道接出去就是門前町的商店街， 那一帶湧水多，設了三十六處水基（mizuki，路旁的湧水飲水場）， 木造或石造，就擺在路邊給過路的人喝。 火山把水存在地下，再從街上還回來——門前町的熱鬧是這麼來的。

而往西，地形是一片平的。宮地的街走完是水田，水田過去兩公里三， 就是霜神社。兩座神社的緯度幾乎一樣，一東一西，中間隔著人耕的地—— 那片地會不會結霜，正是兩座神社共同管的事。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這座神社的配置在日本的神社裡少見：神殿三棟與三座門朝東而立，左右對稱； 而參道南北橫過，樓門就立在那條橫參道的中央，面向東方。 一般的神社是參道正對社殿、人從正面走進去；這裡是人橫著走過，再轉進門。

樓門是嘉永三年（一八五〇）的建築，三間一戶二重門，高約十八公尺， 以二重門而論是九州最大——官方的措辭是，也有人說它是「日本三大樓門」之一。 兩側各立一座四腳門，北為神幸門（一八四九），南為還御門（一八四九）。 再往裡是一の神殿（天保十一年・一八四〇，五間社入母屋造）、 二の神殿（一八四二，同形式）與三の神殿（一八四三，三間社流造）。

這六棟是天保六年（一八三五）到嘉永三年之間，熊本藩寄進重建的， 二〇〇七年一併指定為國家重要文化財。全部總欅造， 屋根當初是柿葺（kokerabuki，薄木片鋪成的屋頂），現在改成銅板葺； 軸部與組物上刻著波頭紋與雲紋。 造營的大工棟梁叫水民元吉（一八一五〜一八八七），二十二歲被拔擢為阿蘇宮造營的棟梁， 後來成了藩的御用大工。

然後是二〇一六年四月。熊本地震是觀測史上第一次記錄到兩次震度七的地震， 樓門倒了，拜殿也倒了。

復舊分成兩期。第一期（二〇一六〜二〇一八年度）做神殿與神幸門、還御門的部分解體修理， 以及倒壞樓門的解體——解體回收的部材大約一萬一千件。 第二期（二〇一九〜二〇二三年度）只做一件事：把樓門裝回去。 最後大約七成的部材重新用上，並加了構造補強。 二〇二三年十二月七日舉行竣工祭，從地震算起七年半。

境內有一面工程說明的幕，上面貼著四張空拍：昭和六年、平成二十六年三月、 地震後的平成二十八年，以及令和二年七月。最後那一張上，樓門的位置是一個巨大的白盒子—— 把整座門包起來的假設上屋，牆面印著門的原貌。 幕上逐棟標著進度：三棟神殿與兩座門，部分修理，平成三十一年三月完了； 樓門，全解體修理，令和五年十二月完了預定；拜殿與翼廊，再建・修理中； 北鳥居與南鳥居，再建準備中。那是二〇二〇年的阿蘇神社：門在盒子裡，拜殿還沒有， 參拜的人拜的是一座臨時的拜殿。

討伐者為被討伐者焚火

拜殿是後來重建的，用的是熊本縣產的木材。 其中一部分來自阿蘇中央高校的學校演習林——地元的高中把自己林子裡養了幾十年的樹捐出來， 蓋了這座神社的拜殿。宮司在復舊完成的致辭裡特別寫了這一段。

但這座神社與地方之間最長的一條線，不在境內，在西邊那兩公里三。 阿蘇的神話裡，健磐龍命責備家臣鬼八（Kihachi）的過失，斬了他的首。 鬼八的怨恨變成霜害，住民年年受苦。 後來健磐龍命祭祀鬼八，並且為了溫暖那道斷頸的傷口，開始了火焚神事。

這段不是傳說的裝飾，是現在還在執行的祭儀。火焚神事（hitaki-shinji） 在阿蘇神社附近的霜神社舉行， 時間是八月十九日到十月十六日——將近兩個月，火不能斷。 氏子地區選出一位童女，稱作火焚乙女，由她溫暖御神體； 氏子地區的住民則輪班守火，輪整整兩個月。

而這套祭儀是有名份的。阿蘇神社、國造神社與霜宮所行的一連串祭事， 以稻作的節奏排成一圈——預祝、播種、田植、災除、收穫、再預祝—— 在昭和五十七年（一九八二）被指定為國家重要無形民俗文化財「阿蘇の農耕祭事」。 也就是說，為被斬首者取暖這件事，是國家指定的文化財的一部分。

高千穗神社 那邊也有一個鬼八。那一則裡討伐他的是三毛入野命， 遺體被切成三段埋在三處，而那座神社每年舊曆十二月三日獻上一頭豬安撫他。 討伐者不同，來歷不同，是兩則各自傳下來的故事，接不成一條。 但兩邊做的事情一樣：討伐的那一方，親自去祭祀被討伐的那一方， 一個獻豬，一個燒火。 上色見熊野座神社 的穿戶岩是這一則裡他逃亡時踢穿的洞。

祭儀與授与品

阿蘇的祭典是跟著稻子走的。御田祭（Onda-matsuri，正式名稱御田植神幸式） 在七月二十八日。 神社裡的十二位神分乘四基神轎組成行列，繞行神社周邊的青田， 看稻子長得如何。隨行的有全身白裝束的女性，稱作宇奈利（unari）， 連同其他人一共約兩百人。行列走的時候唱田歌，中途在兩處御旅所停下， 在那裡舉行田植式——把稻穗朝著神轎的屋頂扔上去。

田作祭在三月，日子是初卯到下一個卯日之間的申日，晚上舉行。 祭典的內容是社家祖先神國龍神的婚儀，據說當年地方的人舉著松明迎接姬神， 所以這場祭典又叫火振り神事（hifuri-shinji），參加的人繞著揮動火把。 山上那邊，六月上旬另有火口鎮祭。

一年繞完是這樣的：三月點火迎親，七月抬神轎看田，八月到十月在西邊的神社裡守火， 十月十六日火熄，收成。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這條路線是一條直線，往西走。從阿蘇神社出發，先走橫參道——它南北橫過樓門前， 往南接的是門前町的商店街。三十六處水基就散在那一帶的路邊， 一路走一路有水可以喝。從神社穿過商店街，走五分鐘左右會遇到舊的洋裁女學校， 木造校舍現在給店家用。

從那裡轉上縣道一一〇號，一路往西。宮地的街收在後面，兩側變成水田。 走大約三公里、四十分鐘，抵達霜神社。 再往南走兩公里到 JR 阿蘇車站，可以搭車回去。全程約五公里，兩個小時。

走的順序本身就是這條路線的內容：從討伐者的神社，走到被討伐者的神社。 兩座神社的緯度幾乎相同，中間是他們共同管的那件事——稻子會不會被霜打壞。

限制

• 火焚神事是八月十九日到十月十六日。其他季節走到霜神社，那裡沒有火。 我去的是四月。
• 霜神社的現況、參道與火焚殿的位置，我沒有走到， 出發前值得先確認一次。
• 縣道一一〇號有沒有人行道，地圖上看不準，這段要先查。
• 時間不夠的話，只走前半段也成立：宮地車站到阿蘇神社徒步十五分鐘， 繞完境內與門前町再走回車站，約三公里、一小時。 那樣走完的是「門在盒子裡出來以後的樣子」，西邊那一段留著。

往別的方向

往北約六公里是國造神社，別名北宮——農耕祭事的另一個舞台，與這裡和霜宮是同一套指定。 往山上是上宮，火口的那一座；那不是走路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