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尊寺

中尊寺起算之年不在八五〇年之認定

官方年表的第一行是嘉祥三年（850），開山者是比叡山的慈覺大師圓仁。 但同一頁接著把話講白了：這是勸請開山（かんじょうかいさん， 把一位高僧追尊為開山祖師，本人未必到過現場）—— 「師の法を汲む人々がその徳を偲んで開山として仰いだもの」，是後人的追尊。 圓仁本人是天台宗第三代座主，也是《入唐求法巡禮行記》的作者， 那是世界三大旅行記之一。把他奉為開山，等於替這座寺接上比叡山與入唐求法的法脈。 八五〇年是一個譜系的起點，不是一座寺的起點。

真正動土的年份是長治二年（1105）。奧州藤原氏初代藤原清衡在前九年・後三年兩場戰事之後 繼承了奧六郡（おくろくぐん，今岩手縣中南部的六個郡）， 從江刺郡的豐田館南渡衣川，把居所遷到平泉，選在曾設過關所的要衝關山造營。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蓋佛堂。據載他先從白河關（今福島）到外濱（今青森）， 每隔一町立一基笠卒都婆（かさそとば，笠形的供養塔）， 再把中心的那一基立在關山。先劃出一條縱貫奧州的線，才在線的中點蓋寺。

造營的規模，官方記為「寺塔四十餘宇、禪坊三百餘宇」。 那些都沒有留下來。唯一存世的創建遺構是金色堂，天治元年（1124）上棟， 年份不是推算的——棟木上有墨書銘。八五〇到一一二四，中間隔著二百七十四年， 而能證明的只有後面那一個。

立地非屬偶然

關山是一列東西向的長丘陵，北上川從它的東側由北往南流， 衣川自西北匯入，合流點就在丘陵東南端的高館正下方。 選這裡不是為了風景。平安初期以前，衣川以北是中央政權支配不及的「外地」， 這條川是一道內部的邊界。 清衡的動作是南渡衣川、定居在界線的南側，再把寺蓋在俯視合流點的丘上。 他自己的出身在界的北邊，事業的正當性得在界的南邊取得。 官方對那塊地的形容是「かつて關所（衣關）のあった要衝の地」—— 這座丘陵原本就是管制通行的地方。

丘上有一處往東開的缺口，今稱東物見台。從那裡看下去，水田那一帶是前九年合戰的 衣川古戰場，也是相傳弁慶立往生之處；再遠是束稻山。 安倍賴時的時代在那座山上種過一萬株櫻，西行為此留下 「ききもせず たばしねやまのさくら花 よしののほかに かかるべしとは」 （沒聽說過束稻山的櫻花，原來吉野之外還有這樣的地方）。

五百年後，元祿二年（1689）的松尾芭蕉先上高館，寫下「夏草や兵どもが夢の跡」 （夏草萋萋，那些武士的功業只剩一場夢的痕跡）， 再上中尊寺，在昏暗的覆堂裡看見已經朽壞的金色堂，寫下 「五月雨の降り残してや光堂」（五月的雨大概是繞過了這裡，光堂才留到今天）。 兩個人隔著五百年，看的是同一個缺口的兩側。

伽藍配置及其空間效果

月見坂是一條單線。從坂下到白山神社約九百公尺，爬升約五十六公尺， 而最陡的一段集中在最初七分鐘——三十八公尺升到七十公尺。 陡坡走完路就平了，右手邊隨即開出眺望。先讓人喘，再給他看。

坡上的諸堂幾乎都不是古物。弁慶堂是文政十年（1827）建的，舊稱愛宕堂， 格天井（ごうてんじょう，方格狀的天花板）上畫了六十餘種草花；地藏堂一八七七年再建； 藥師堂一八八五年改築，堂內並排祀著藥師如來與相傳自熊野飛來的熊野權現的御神體。 一條參道，一路是江戶中期以後的再建與移築。

本堂在坡的中段。明治四十二年（1909）再建，本尊是丈六（じょうろく， 佛像的標準尺度，約一丈六尺）釋迦如來，像高約二點七公尺、連台座與光背五公尺， 平成二十五年（2013）才開眼。本尊兩側的燈籠裡是不滅之法燈—— 昭和三十三年（1958）從比叡山延曆寺分燈過來的。

正面的表門是藥醫門（やくいもん，四柱一列、主柱在前的門形式）， 相傳是伊達兵部宗勝的宅邸門移築而來，岩手縣指定文化財； 官方自己註明「移築のいきさつは定かではありません」——移築的來龍去脈並不清楚。 連這座寺的正門，由來也只說到這一步。

再往西走，坡路變成平的參道，右側立著刻有「金色堂」的石柱。 金色堂現在收在一座現代的覆堂裡。它是三間四面的小堂，內外貼滿金箔， 稱為皆金色（かいこんじき）；四根卷柱與須彌壇（しゅみだん，安置佛像的壇座） 用夜光貝的螺鈿（らでん，把貝殼薄片嵌進漆面的工藝）、象牙與寶石裝飾。

須彌壇上的組合在日本沒有第二例：中央阿彌陀如來，右觀音、左勢至， 左右各三體地藏菩薩，最前排持國天與增長天。孔雀紋樣的壇座之內， 安置著清衡、基衡、秀衡三代的遺體與四代泰衡的首級。 這是一座佛堂，也是一座葬堂。 金色堂堂內全面禁止攝影，所以照片在十四時二十四分之後空了十六分鐘， 下一張已經是覆堂外面。那十六分鐘就是讚衡藏的展示室加上金色堂內部。

再往前是舊覆堂——相傳正應元年（1288）由鎌倉幕府所建、五間四方的堂， 古記錄稱它「鞘堂」（さやどう，像刀鞘那樣罩在外面保護的建築）。

覆堂這個做法本身值得停一下。近年的調查認為金色堂建成約五十年後就加了簡陋的覆屋頂， 經過數次增改建，現存這一棟是室町時代的。保護用的殼活成了重要文化財， 而它保護的那一棟是國寶建造物第一號。芭蕉、伊達政宗、明治天皇都是在這個昏暗的殼裡參拜的。

參道的盡頭是白山神社。相傳是圓仁為鎮守中尊寺的北方所勸請。 朱色鳥居前立著兩根標柱，一根寫「白山神社」，另一根寫「國重要文化財　野外能樂殿」。 一條佛寺的參道，走到最後是一座神社，而神社最重要的建築是一座舞台。

伊達家種下的那些杉

月見坂兩側的老杉不是自然林。官方寫得很直接： 「現在參道ぞいに立ち並ぶ樹齡三五〇年の老杉も仙台藩によって植樹されたものです」—— 今天沿參道排開的那些樹齡三百五十年的老杉，也是仙台藩種的。 奧州藤原氏滅亡於文治五年（1189），此後四百年裡平泉的寺院一路荒廢； 江戶時代平泉入仙台藩領，歷代藩主安堵寺收、修理堂社，這座寺才緩過來。

杉是其中最不顯眼也最有效的一項。山內現存的堂多半建於這個時代—— 峯藥師堂一六八九年移到現址，弁財天堂一七一六年建，釋迦堂一七一九年再建。 參道上那些「看起來很老」的東西，年代其實集中在同一個世紀。

弁財天堂的本尊弁財天十五童子，是仙台藩主伊達綱村的正室仙姬在一七〇五年寄進的。 一位藩主夫人送的佛像，配上一位藩主種的杉，再配上藩主再建的舞台—— 這座寺在江戶時代的骨架，是伊達家一件一件補上去的。

舞台指的是能樂殿。自古在卯月初午（うづきはつうま，農曆四月的第一個午日） 舉行的白山神社祭禮上，中尊寺一山的僧侶會獻奉古實式三番（こじつしきさんば， 翁舞系統的儀式性舞）與御神事能（ごじんじのう，向神獻奉的能）。 歷代藩主愛好能樂，於是建了能舞台、奉納了能裝束。 現存這一棟是嘉永六年（1853）伊達藩再建的，平成十五年（2003）以 「正統かつ本格的な規模と形式の能舞台」——規模與形式都正統而道地的能舞台—— 被指定為國家重要文化財。 被指定的理由不是它有多老，是它有多正確。

還有一件事是這個時代定下的。江戶幕府的寺社政策把中尊寺編成上野東叡山寬永寺的直末寺—— 一座奧州的天台宗大寺，行政上掛在江戶。今天的寺格「天台宗東北大本山」， 要到昭和三十三年（1958）分得不滅之法燈以後才有。

祭儀與授与品

一年裡最重的兩件事都叫藤原まつり（ふじわらまつり，藤原祭）。五月一日到五日的春之藤原祭， 一日上午十時起是奧州藤原氏的追善法要，十時半，手持櫻花的稚兒、詠歌眾與僧眾 自本堂出發，一路列隊行進到金色堂；二日在開山堂護摩供。

三日是源義經公東下行列。那是重演秀衡迎接被兄長追捕的義經主從，把當年那一幕走一次： 上午十時迎接的隊伍自中尊寺下出發往毛越寺，下午一時半本隊自毛越寺出發往中尊寺， 總數九十一人。隊伍到金色堂參拜、燒香、供養。 四日與五日在能舞台上演古實式三番與神事能，由中尊寺一山的僧侶擔任。 十一月一日到三日的秋之藤原祭格式相同，只是稚兒手上換成紅葉， 三日改在能樂堂上演能樂，境內另有鄉土藝能。

夏天有兩件事。八月十四日薪能（たきぎのう，在篝火下演出的能）—— 傍晚先由白山神社的神職行祭儀，接著是薪能奉行的火入之儀，然後開演， 喜多流的能與和泉流的狂言。薪能多半搭臨時舞台，這裡是在杉林包圍的正式能舞台上演。

八月十六日大文字送火。日落之後，山的稜線與夜空連成一片時， 火依筆順寫出一個「大」字。那個字形是從國寶《紺紙金銀字交書一切經》上取來放大的， 火種取自本堂的不滅之法燈。一個字，兩頭都接在這座寺的寶物上。

其餘的年中行事照曆排：一月一日初詣，一月一日到八日修正會（しゅしょうえ， 正月所修的法會），在山內諸堂加持牛玉寶印（ごおうほういん，刻有本尊種子字的木印）， 祈天下泰平、萬民豐樂、五穀豐穰；六月第二個星期日法華經一日頓寫經， 六萬八千餘字一天寫完；十月二十日到十一月十五日菊祭，約五百株。

二月初旬的節分會另有一樣只有這裡有的東西：魔滅大師（まめだいし）護符， 節分限定。在本尊丈六釋迦如來寶前受過護摩祈禱，貼在自家玄關或門口作吉祥之印。 授与品另有蓮守——昭和二十五年（1950）金色堂御遺體調查時， 從泰衡的首桶裡發現的蓮子，在平成十年（1998）開花成功，那就是中尊寺蓮。

還有幾樣是從用的人那頭設計的。病氣平癒守把「病氣平癒」四個字刻意做得不顯眼， 理由是「カバンに入れても『病気』が目立たないように」； 無病息災守用六個葫蘆（六瓢，日文與「無病」同音）。札所有三處：本堂前、本坊、金色堂前。 拜觀時間三月一日到十一月三日是八時半到十七時，十一月四日到二月底縮到十六時半， 截止前十分鐘停售券。一張拜觀券可看讚衡藏、金色堂、經藏、舊覆堂四處。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岩手縣官方觀光網站畫過一條〈平泉散步　日歸行程〉，從平泉驛走到中尊寺。 節點與下面這條幾乎相同，差別只在把毛越寺放在最後。 早上出門的話，先走遠的、回程順路上坡比較合理。

建議走法（早上出發，約 2 小時 30 分，5.1 公里，不含境內）

1. 平泉驛（JR 東北本線）——起點，往西沿縣道三十一號
2. 毛越寺（0.9 km／13 分）——二代基衡造營，淨土庭園
3. 觀自在王院跡（0.4 km／6 分）——與毛越寺相鄰
4. 無量光院跡（1.3 km／17 分）——三代秀衡仿宇治平等院鳳凰堂所建，

東西向的伽藍軸線貫穿東門、橋、中島與堂，延長線望向金雞山

1. 柳之御所遺跡（0.4 km／6 分）——相傳是奧州藤原氏的政廳所在
2. 高館義經堂（0.9 km／13 分）——北上川與衣川的合流點就在腳下，芭蕉的「夏草」在此
3. 中尊寺　月見坂入口（0.8 km／14 分）
4. 中尊寺境內（0.4 km／7 分到本坊）——月見坂到白山神社約 0.9 公里，含拜觀抓 60 分

為什麼是早上

拜觀八時半開門。八點前後走完平泉驛到高館那一段低地，正好卡在開門時刻上月見坂。 更實際的理由是光：東物見台朝東，上午的光從北上川那頭過來， 下午逆光，對岸的束稻山會糊成一片剪影。

路況與限制

全程柏油，只有月見坂是砂與土。爬升集中在月見坂最初的七分鐘， 之後到白山神社幾乎是平的。柳之御所與無量光院跡大半是水田與草地，雨後泥濘。 冬季月見坂結冰，官方的拜觀時間也縮短，十一月四日以後只到十六時半。

走短一點

只看中尊寺的話，從平泉驛搭町內巡迴巴士到中尊寺下車，往返加境內約兩小時。 但那樣會漏掉合流點——在高館看一次北上川與衣川怎麼併在一起， 再回頭看關山選在哪裡，那個位置才講得通。

走長一點

北上川對岸的束稻山有一條約四公里的環狀步道，繞過大文字送火的火床與駒形嶺山頂。 那是西行看見一萬株櫻的那座山。但起點沒有公共交通，要開車，不適合排進晨走。

接下來往哪走

同屬天台宗系統、同樣把伽藍鋪在山坡上的是 寶珠山立石寺（山寺） 與 延曆寺。 同一趟東北行程往北是 盛岡八幡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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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

岩手縣官方觀光網站那條〈平泉散步　日歸行程〉節點與這一條幾乎相同， 但它是文字行程表，沒有畫得出月見坂那零點九公里的圖。所以這一張是自己畫的。 Google 的地形底圖，路線是 Directions 拉出來的實際步行路徑，各段里程標在它所標的那一段路上。 境內那段月見坂用藍色虛線另畫，因為它不是街道，而且爬升集中在最初七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