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上加茂神社

由留儀大明神之認定

這座神社有過三個名字，而三個名字指的方向不一樣。江戶時代它叫 「由留儀大明神（ゆるぎだいみょうじん）」，取的是所在小地名由留木（ゆるぎ）； 明治元年（1868）改稱加茂神社，明治五年（1872）列格村社。 名字一改，神的戶籍就從球磨的山坡遷到了京都。

祭神是別雷神與加茂御祖神，也就是京都上賀茂與下鴨兩座神社的神。 球磨這一帶自中世以來是相良氏的領國，領主與地頭把畿內的神請進來， 是常見的做法。改名那一步等於把這件事寫成正式紀錄—— 它從此是「加茂」的神社，不再是「由留木」的神社。

社傳把重建的年代記得很細。天文十六年（1547），第十七代藩主相良晴廣發願， 由木上的地頭藤原長善（窪田越後）指揮再興；十九年後的永祿九年（1566）十一月二十日， 第十八代藩主相良義陽發願，由竹田彥三郎（平重昌）指揮改建拜殿。 兩次都是藩主出面、在地的人動手。

真正少見的是第三個祭神。昭和五十五年（1980）十一月二十二日， 秋季大祭的前夜，經神社廳認可，把窪田越後守以「藤原長善命」之名增祀， 祭神從二柱變成三柱。時機是他的四百年祭—— 被祀進去的不是神話裡的人物，是四百年前主持重建工程的那位地頭。

於是這座神社同時記著兩件事：明治那次改名，把神拉回京都； 昭和那次增祀，把人拉回村子。今天說明板上並列的三個名字， 兩個來自畿內的古老神統，一個來自山坡下的聚落。 名字的先後順序，就是這座神社的歷史本身。

立地非屬偶然

神社建在由留木丘陵的中腹，坐西朝東。境內是一塊乾燥的高地， 往東望得見盆地；社傳說神社腳下的岩窟湧出泉水，流成一條小川， 再大的豪雨也不會混濁。這句話讀起來像溢美之詞，但它其實在描述岩層的性質。

球磨盆地這一側的坡地，是阿蘇火山噴發的產物。熊本縣的官方教材寫得很直接： 約九萬年前那次噴發形成的凝灰岩不易崩塌，適合開挖坑道； 而約兩萬九千年前姶良破火山口噴發留下的地層則易崩， 戰爭時期的坑道工事就曾在那一段發生崩落事故。

同一件事的兩面：不易崩的凝灰岩會讓地下水沿著岩層走，在崖腳穩定湧出， 所以神社腳下有一口不濁的泉；也正是同一種岩，讓一座沒有海的盆地， 在昭和十八年（1943）以後被挖成了地下軍工廠。神社與坑道共用一座山， 不是巧合，是同一份地質條件的兩種用法。

當地的鄉土史研究者在訪談裡說得更具體：地下設施是沿著崖與谷開挖的， 形同天然要塞；當時的說法是「敵人打過來就以這裡為據點， 危險時從地下壕移動到下一個谷」。神社選在中腹、坑道選在崖腳， 兩者挑的是同一道地形線。

至於為什麼海軍會把基地設在山裡——人吉盆地四面被九州山地圍住， 從空中不容易發現，又能作為南九州各基地的中繼與補給點。 在地把這座飛行場叫作高原（たかんばる）飛行場， 1,500公尺的跑道從木上一路延伸到相良村。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這座神社沒有長參道。從山下上來的是一道石階步道， 現地案內板標的是「約190段」，兩側是杉與竹， 走完最後一階，鳥居與拜殿幾乎同時出現在眼前。 換句話說，參道的功能由那道階梯承擔，境內只剩最後幾步。

鳥居是石造的明神鳥居，笠木帶反、貫穿出柱外，額束的位置空著，沒有扁額。 注連繩不是掛在兩柱之間，而是從左柱拉出去繫在右側那株大杉上， 垂著四束藁與紙垂。這個做法把樹一起收進了結界—— 真正被繩子標記的，是那兩株樹。

拜殿是棧瓦葺的入母屋，屋瓦已經長苔，正面裝格子障子配腰板， 床下是通風的木格柵，前方一段木階。屋脊的後方另有一道紅色鐵皮的屋頂， 那是本殿的覆屋。整組建築沒有裝飾性的部材， 規模也不大，是九州山間村社最常見的形式。

境內的地面鋪著杉葉與紅褐色的土，一基石燈籠立在拜殿右前方， 外圍是鋼管的玉垣（圍出神域的矮柵）。往右手邊走幾步，還有一棟鐵皮屋頂的附屬建物， 與拜殿隔著一小塊空地。所有東西都擠在削出來的那塊平台上， 再往外就是坡。

空間的效果因此很單純：階梯把人送上來，樹把人攔住， 拜殿在樹後面。先看到樹，再看到建築—— 這個順序在有長參道的神社是相反的。

奉納品的更替

境內立著一塊環境廳與熊本縣做的說明板，標題是「伝説 お浪が池」。 講的不是這座神社，是霧島連山上那座火口湖大浪池—— 板上說，池名其實是「お浪が池」的訛音， お浪是錦町木上字由留木出生的女性。

故事的結局是變形：十六歲的お浪脫下草履，穿著衣服走進池裡， 浸到水的地方長出鱗，父親叫她時她已全身沒入水中， 回過頭來的臉是一條可怕的蛇。板上接著寫， 她穿過的那雙草履，一直到明治中期都還奉納在這座神社裡。

最後一句是這樣：現在錦町木上的人若去大浪池， 即使無風的日子，池也會起漣漪，表示懷念。 一則傳說把80公里外的火口湖與這片山坡綁在一起， 綁法是一雙留在神社的鞋。 （大浪池就在 霧島神宮 與 鹿兒島神宮 所在的霧島。）

那雙草履在明治中期之後不見了。而今天這座神社收到的奉納品， 來自完全不同的來源：山下的博物館賣一種繪馬， 形狀是人吉球磨的鄉土玩具きじ馬（きじうま，雉馬）， 塗的是練習機「赤とんぼ」（あかとんぼ，紅蜻蜓）那個橘色的限定色。

商品說明寫著：可以奉納在導覽行程會經過的木上加茂神社。 熊本縣的官方預約網站把這件事寫進了行程說明—— 「在與海軍基地淵源深厚的木上加茂神社進行和平祈願的參拜與繪馬奉納」。 一座村社的奉納者，就這樣從氏子換成了來看戰爭遺跡的人。

祭儀與授与品

秋季大祭在十一月。昭和五十五年增祀藤原長善命， 選的日子就是十一月二十二日、大祭的前夜； 觀光資料把祭日記成十一月二十三日，神社名簿記的則是十一月二十五日， 說法不一，但月份是一致的。

夏祭在舊曆六月一日。社傳說這座神社在「畏懼雷鳴、避免雷災」上靈驗顯著， 遠近都有人來參拜，夏祭當天尤其多人從人吉方面過來。 雷除的信仰與祭神別雷神是一組的—— 賀茂的神本來就是掌管雷的神，這一點從京都到球磨沒有改變。

授与品的部分，神社本身沒有常設的社務所。 現在最容易拿到的「授与品」是山下博物館做的きじ馬繪馬， 縱85公釐，畫著橘色的きじ馬。它嚴格說不是神社的授与品， 是博物館的商品，卻是實際被掛在這座神社的東西。

境內另有一件與祭儀相關但不屬於這座神社的事： 每年三月十八日，資料館前會辦慰靈祭， 悼念昭和二十年（1945）那天空襲中死去的十三人——其中四人是平民。 神事在資料館前舉行，不在神社。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起點放在くま川鐵道（くまがわてつどう，球磨川鐵道）湯前線的一武驛。從車站往南， 穿過球磨盆地底部的水田區，約2.2公里、走三十分鐘進入木上。 路是平的，右前方隨時看得到丘陵那道連續的綠線—— 神社與坑道全在那道線上。

接近木上西時會遇到一條異常筆直的道路，那就是滑走路跡（跑道遺跡）。 1,500公尺的跑道在戰後變成了農地與道路，路型卻整條留了下來。 沿它往東走到底是ひみつ基地ミュージアム（錦町立人吉海軍航空基地資料館）， 二〇一八年開館，是這一帶所有遺構的入口。

從資料館的停車場旁進入步道，約190階爬上丘陵中腹， 就是木上加茂神社。參拜完原路往下，步道會把人帶到坑道口前的空地—— 地下魚雷調整場的開口高5公尺、寬5公尺， 三條45公尺的坑道並列、以橫穴相連，總延長233.6公尺。

回程可以繞遠一點。往東北約3公里是木本神宮（このもとじんぐう，錦町木上東282）， 建在中世豪族平河氏的居城岩城跡上，是日本遺產「相良七百年」的構成文化財之一； 境內有イチイガシ（一種常綠橡樹）的大木，有一處望得見球磨盆地， 正面是市房山、右側是白髮岳。走完全程約5公里、兩小時。

建議走法（早上出發，約2小時）

1. くま川鐵道一武驛出發，南行穿過水田區
2. 滑走路跡的直線道路，東行
3. ひみつ基地ミュージアム（資料館）
4. 步道約190階上行——木上加茂神社參拜
5. 步道下行——地下魚雷調整場坑道口

6.（時間充裕）木本神宮・岩城跡，再折返車站

路況：步道是石階與土坡，約190階，雨天濕滑；案內板標明禁止車輛進入。

坑道口一帶是崖下的窄路，沒有人行道。

限制：地下坑道內部一律不得自行進入，必須參加資料館的導覽。

資料館九點開館，若照晨間路線走，神社與坑道口的外觀先看， 坑道內部要等開館後再回頭。導覽行程另有中止的時候，出發前宜先確認。

交通：くま川鐵道湯前線一武驛徒步約三十分；肥後西村驛約2.1公里。

巴士的話，高原記念碑前或白坂團地前下車，徒步七分鐘。

接下來往哪走：往西約十五公里是人吉市街——青井阿蘇神社，

同一天的上午我在那裡。

地圖

神社與資料館之間的關係，最清楚的一張是坑道口旁的現地案內板 《ひみつ基地ミュージアムへの行き方》。西邊是滑走路跡與資料館， 中間畫著「遊歩道（階段 約190段）」與木上加茂神社的鳥居符號， 東邊是地下魚雷調整場與由留木聚落，左緣標著「人吉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