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神宮

神先於城之認定

明治二年（1869）九月一日，東京的神祇官舉行了一場叫「北海道鎮座神祭」的祭典， 祀大國魂神、大那牟遲神、少彥名神三柱。這一年蝦夷地剛剛改稱北海道。 被祀起來的是一塊土地的守護神，而那塊土地上還沒有這座神社，也還沒有札幌。

御靈代——神明附著的依代——由開拓長官東久世通禧奉持，走海路從東京到函館； 再由開拓判官島義勇背著北上，暫時安置在錢函的臨時役所，同年十二月才進札幌。 明治三年五月移到現在北二條東一丁目的假社殿，明治四年五月定社名為「札幌神社」， 同年九月圓山的社殿完成，遷座。神比社殿早了兩年，比社名早了兩年。

第二次改名在九十三年之後。昭和三十九年（1964）十月五日，明治天皇增祀， 社名由札幌神社改為北海道神宮，祭神從三柱變成四柱。 一座神社的名字裡本來寫的是市，改完之後寫的是道——這是行政層級的躍升， 也是一次身分的重寫：從札幌的神社，變成整個北海道的總鎮守。

我到的那天是二〇二四年十月四日，增祀六十週年的前一天。 神門底下垂著大注連繩（標示神域的稻草繩），兩側立著白色的幟，紅字寫「奉祝」，墨字寫「明治天皇」， 再往下被廊柱和人擋住了。西回廊那時正在辦一場紀念的展板展， 會期從七月十三日到十月十四日。整個秋天，這座神宮都在數同一個數字。

立地非屬偶然

決定這個位置的不是後來的都市計畫，是一八六九年冬天一個只待了一百天的人。

島義勇明治二年十二月十二日進札幌，三月二十七日就被罷免離開，前後三個多月。 他在圓山附近一處叫「コタンベツの丘」（Kotanbetsu-no-oka，Kotanbetsu 之丘）的高處望出去， 朝正東畫了一條線，與創成川——當時叫大友堀——相交的那一點，成為建城的原點。 那條軸線後來變成南一條通。

同一趟他還帶著神祇官交付的開拓三神。 和早已在此開墾的早山清太郎等人商量之後，他決定把神社建在現在這個地方。 一個人在同一個冬天，替一座城和一座神社各挑了一個位置。

所以從同一座山丘上，出去了兩條線。一條朝正東，是城市的線； 另一條在神社身上，朝北東。第二鳥居到本殿的方位角是二一四點九度， 換句話說，社殿正面朝著三四點九度——北東。 神社的軸線和城市的軸線，從一開始就不平行。

那條軸線往反方向延伸會撞上什麼，可以算得出來。 從本殿沿二一四點九度往西南每一百公尺取一次標高， 到第一千一百公尺處出現一座二三九公尺的獨立峰，前後都比它低。 那就是神社山（Jinja-yama），標高二三七公尺。

圓山公園官方的說法與此吻合：從第二鳥居望向社殿， 正前方就是那座山形端整的山。它在阿伊努時代叫「エプイ」（Epuy，頭，或者花蕾）。

也就是說，鳥居、神門、社殿三者連成的直線，指的是一座山。 這種配置在本州的古社很常見，但在一座明治二年才由詔命創設的神社身上出現， 意思不太一樣——那不是繼承下來的舊規矩，是一群人在一片還沒有名字的原野上， 主動挑了一座山來當背後。

腳下的地形也在幫忙。第二鳥居的標高三十點五公尺，圓山公園口鳥居三十一點六公尺， 兩個入口都在山腳；本殿四十五點九公尺。人不管從哪一邊進來， 都要往上走大約十五公尺才會走到神前。

順帶一提，圓山這個名字是外來的。它本來叫「モイワ」（Moiwa，阿伊努語的「小山」）， 明治四年判官岩村通俊仿京都命名圓山村，山也跟著改叫圓山。

被讓出來的モイワ這個名字搬到隔壁那座五三一公尺的山上去，成了藻岩山； 而藻岩山本來的名字是「インカルシペ」（Inkarushpe，總是眺望遠方之處）。 兩座山的名字對調過，而神社就坐落在被改了名的那一座腳下。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表參道從北一條通的第一鳥居起步，七百公尺到第二鳥居，再三百公尺到神門。 一公里的直線接近，坡度極緩，兩側是高大的落葉林。 這條路的節奏很慢，慢到人會忘記自己正在爬坡，直到神門前的那道石階把落差一次還回來。

神門造營於昭和十一年（1936），是為了昭和天皇的行幸而建的。 它不是一般的四腳門（主柱兩根、前後各兩根控柱的門），而是一棟橫向展開的建築：切妻的長屋頂上排著一列鰹木， 兩端各立一對千木，屋簷下釘著一整排金色的金具。 石階寬得可以並行七八個人，那天下著雨，撐傘的人在石階上散開， 一階一階往上，屋頂的線就一點一點壓下來。

門下橫著一條大注連繩。它不是常見的那種左右等粗的繩， 而是中央鼓成紡錘形、兩端收細再捲成環的樣式， 繩身上方還疊著兩束綁緊的稻稈，像兩個直立的俵。 垂下來的紙垂（夾在注連繩上的鋸齒形白紙）與稻稈流蘇一共六組。抬頭看的時候，整條繩比一個人還粗。

穿過神門，是一片鋪面的中庭，正對面就是拜殿。

社殿樣式是神明造（shinmei-zukuri，伊勢神宮系統的形式）， 切妻屋頂上交叉的千木與橫置的鰹木在灰天下泛著金。 正面掛一幅白幕，幕上兩朵菊花紋，中央開口垂下—— 那道開口就是視線的終點，也是整個中庭唯一發亮的地方。

拜殿裡面是格天井（方格天花），木格一路排到深處，兩盞方形吊燈籠垂下來， 燈籠的四面各鏤一朵菊。回廊的簷下也掛著同型的吊燈籠。

菊花紋在這座境內反覆出現，出現在幕上、燈籠上、簾上， 而它們指的都是同一件事：昭和三十九年以後，這裡多了一位天皇。

現在看到的社殿不是最早的那一組，中間隔著一場火。 大正二年（1913）的社殿由內務省造神宮技師安藤時藏設計， 全部素木造、以直線為主，渡殿與拜殿還是土間床； 建材用的是明治二十二年（1889）伊勢神宮第五十六回式年遷宮所拆下的外宮正殿古材。 一座北海道的神社，本殿是用伊勢外宮的舊料蓋起來的。

昭和四十九年（1974）十一月十日夜裡，這裡遭人縱火，本殿與祝詞殿燒毀。 昭和五十三年（1978）依復興奉贊會之力復元，昭和六十三年（1988）改修拜殿， 才成為現在的樣子。神門造營於昭和十一年，本殿復元於昭和五十三年—— 走進來的時候先過一道戰前的門，然後面對一棟比它年輕四十二年的社殿。

境內的面積是五四五四五坪，社殿一四〇點九坪。 數字的落差在現場很清楚：建築很少，空地很多，回廊把中庭圍起來， 籤紙結成的白色一叢、繪馬掛滿的木架、授与所的窗口，全部收在回廊底下。 中庭本身什麼都不放，那是留給祭典的地面。

開拓神社的三十七柱

從社殿往東走四百公尺，回到圓山公園口鳥居那一側，並排著三座末社。 最靠近本殿的一座叫開拓神社，昭和十三年（1938）建立。 那一年是北海道開拓七十年，道廳長官石黑英彥把它當作紀念事業， 蓋了「開拓奉齋殿」，八月十五日先辦一場開拓功勞慰靈祭。

接著向全道徵求奉齋的名單，選出三十六柱，同年十二月三日行鎮座祭。 昭和二十九年（1954），帶廣市長佐藤龜太郎等人請願， 把被稱為「帶廣的農聖」的依田勉三合祀進來，變成三十七柱。 這座神社祀的不是神話裡的神，是三十七個在這座島上做過事的人。

例祭日訂在八月十五日，因為明治二年的這一天，蝦夷地改稱北海道。 昭和五十三年起加了兒童神轎，平成四年（1992）奉納了一頂日本最大級的大神轎—— 屋根延神社型漆塗神轎，台輪四尺五寸，高十三尺，重四點五噸，每兩年在市中心繞境一次。 神社本身很小，神轎大得不合比例，而那正是它存在的方式。

它旁邊那兩座末社，來歷更直接。鑛靈神社祀礦山殉職者， 昭和十八年（1943）札幌鑛山監督局五十週年時，由局長久保喜八提倡建在監督局的前庭， 戰後昭和二十四年遷入這裡。穗多木神社昭和十三年建在北海道拓殖銀行本店的屋頂上， 祀札幌神社的分靈和該行物故功勞者，昭和二十五年遷入。

拓銀在平成九年（1997）經營破綻，隔年營業讓渡給北洋銀行。 那家銀行沒有了，它蓋在自家屋頂上的神社還在， 現在坐落在北海道總鎮守的境內，門口有一對青銅的狛犬（成對的守護石獸）。 三座末社排在一起，等於一份簡短的名冊：開拓、礦業、金融。

祭儀與授与品

例祭——札幌まつり（Sapporo Matsuri，札幌祭）

• 宵宮祭 六月十四日 下午六時／例祭 六月十五日 上午十時／渡御 六月十六日 上午九時
• 例祭日在明治五年（1872）二月定為六月十五日。 但那一年從東京送來的幣帛遲到，權宮司菊池重賢六月十八日才抵達札幌， 只好在七月七日補辦一場小祀——那就是這座神宮例祭的起點。
• 神轎渡御始於明治十一年（1878），當時第三代宮司大貫真浦向內務卿伊藤博文提出 「札幌神社神轎市中巡幸之儀願」，十月獲准，翌年起成為定例。費用全由札幌人自己出。
• 祭典區是支撐這場祭典的組織。明治二十六年第六代宮司白野夏雲發議， 把札幌區分成四區各置祭典委員；明治三十三年增為十一區，開始輪值。 現在有九個祭典區，各出一基山車——其中一個叫第八豐平祭典區。
• 六月十五日在札幌是「鄉土之日」，市內公立學校放半天假，建設業界一齊休業。

授与品

• 郵送授与的清單上特別註明有幾樣不寄：交通矢守、陶器（生肖鈴等燒物）、透彫、一刀彫、 破魔矢、鏑矢、熊手、梅酒、櫻湯茶、神樂燒、書籍類。 不寄的那幾樣，恰好就是最能說明這座神宮在做什麼的幾樣。
• 御守從五百圓的肌守、兒童守、卡片型守，到一千二百圓的交通御幣守、幸福水晶守。 另有開拓神社的神札（小）一千圓——末社的神札和本社的神札並排在同一張價目表上。
• 開拓神社另頒祈願札，九種、各三百圓，寫上姓名年齡納進納札所，每年例祭時一併焚上。

這裡才有的一樣東西

• 停車場旁的休憩所是六花亭做的神宮茶屋店，賣一種摻蕎麥粉的小餅菓子叫「判官さま」。 判官指的就是島義勇。這樣東西只在這裡和六花亭圓山店買得到。 一個只待了一百天就被罷免、後來因佐賀之亂被斬首的人， 在札幌人心裡一直是「判官さま」，最後變成一顆餅。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這一帶沒有現成的官方散步路線可以照抄。圓山公園有園內地圖，札幌市有中心部的觀光地圖， 但沒有一份把「表參道—境內—原始林—山頂」串成一條的。所以這條路是自己畫的， 畫的依據是一件事：這座神社坐在一座天然記念物的腳下，而那座山可以走上去。

圓山原始林在大正十年（1921）三月三日被指定為國的天然記念物。 標高二二六公尺，山不高，但山裡有整片看不到任何人造物的地方。 登山道有兩條，一條從圓山公園側、一條從動物園側， 公園側那條沿路立著從一番到八十八番的地藏。

那八十八尊有名字。大正三年（1914），被稱為圓山村開祖的上田萬平自掏腰包、 自己拿鋤頭開出通到山頂的登山道；他的弟弟善七仿四國八十八所，沿著這條路造八十八觀音， 向札幌近郊的四國移民募捐，大正三年五月二十日行開眼安置的法要。 翌年市內的成田山新榮寺又建了大師堂。現在獻納的觀音據說已達兩百尊。

建議走法（早上出發，約 5.6 公里、含停留約 2 小時）

1. 地下鐵圓山公園驛 → 北一條通的第一鳥居，0.5 公里、7 分
2. 第一鳥居 → 第二鳥居（表參道口），0.7 公里、11 分
3. 第二鳥居 → 神門・拜殿・本殿，0.3 公里、4 分。境內停留約 30 分
4. 本殿 → 開拓神社・鑛靈神社・穗多木神社，0.4 公里、5 分
5. → 圓山公園口鳥居 81 公尺 → 島判官紀功碑 0.2 公里
6. → 圓山八十八ヶ所大師堂（登山口）0.2 公里 → 圓山山頂，登山道約 1 公里、30〜40 分
7. 山頂 → 動物園側下山，約 1.1 公里 → 圓山動物園正門 → 回圓山公園驛，1.1 公里、14 分

走短一點

不登頂，走到紀功碑之後折回圓山公園、回驛，全程約 3.4 公里、純步行約 50 分。 少掉的是山頂那塊岩石上的視野——從那裡看得到同為天然記念物的藻岩山，遠一點還有惠庭岳。

順路看一眼的東西

島判官紀功碑立在圓山公園裡。島義勇明治七年因佐賀之亂被處斬， 明治二十二年憲法發布時大赦、大正五年追贈從四位、大正八年特赦才完全恢復名譽—— 札幌人像等這一天等很久了，碑就在那之後立起來。 從碑的位置朝東望出去，正好望得見南一條通，一直通到創成橋。 這座碑放在這裡，大概不是隨便選的。

為什麼是早上

表參道是東北—西南向，早上的光從參道的背後打過來， 林間的縱深會在這個時段拉到最長。境內鋪的是砂利與石板， 雨後不滑但會積水；我去的那天整天下雨，反而看清楚了一件事—— 下雨的時候，這片沒有屋頂的中庭會把所有人趕到回廊底下去。

路況

表參道全段緩上坡，神門前有一道約二十階的寬石階。 登山道整備良好，一般運動鞋可行，但標高差約兩百公尺，中途有陡的路段。 原始林內禁止採集草木與石頭。

明確不走

頓宮在南二條東三丁目，離這裡三點六公里，是明治十一年設的遙拜所， 後來成為神轎渡御的御旅所，昭和二十二年奉本社分靈、指定為末社。 神轎每年從圓山下山、進市街、在頓宮歇腳——那條路才是這座神宮和札幌人之間真正的路線， 六公里，一年只走一次，走不進一個早上的行程裡。

接下來往哪走

從圓山公園驛搭東西線轉東豐線約二十五分鐘，是 豐平神社。 那是札幌另一種神社：不是由詔命從東京送來的，是移民自己從青森帶上來的。 兩座之間的距離只有九公里，中間隔著一整條豐平川。

地圖

圓山這一帶沒有走路尺度的官方觀光圖，所以自己畫了一張： Google 的地形底圖，加上實際走的路線與各段里程。正北朝上。 紅線是走得到的街道與境內段，藍色虛線是登山道——那一段 Google 給不出步行路徑，只能示意。 另外還有一條土黃色的虛線：那是第二鳥居、神門、社殿連成的軸線， 往西南延伸 1.1 公里，落點是圖左下角那座 237 公尺的神社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