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歲神社

地名生於此社之認定

這座神社比北海道的絕大多數神社都早，而且早得不只一點。 最早的記錄在松前藩的史料《福山秘府》裡： 「弁財天小社東夷地、志古津、万治元戌造営、同3年神体ヲ安置」—— 萬治元年（1658）在這裡建了弁天堂，萬治三年（1660）安置神體。 神社官方把這一年當作起點。北海道的神社大半創建於明治的開拓期， 這一座是江戶初期就有的。

接下來的一百四十五年沒有記錄。再出現時是享和三年（1803）： 在樺太南部探險有功的幕吏、勇拂詰所役人高橋治太夫， 作為シコツ場所的守護神，從京都伏見奉齋了「正一位思古津稻荷大明神」。 シコツ場所是和人與阿伊努交易鮭等物產的據點；奉齋一位稻荷， 等於把這個交易點正式登記成一個有神的地方。

文化二年（1805），シコツ場所的鮭漁興盛起來， 神社又勸請（把神的分靈迎到新地奉祀）了弁財天，作為千歲川漁場的守護神。 兩位神的分工是清楚的：稻荷管場所，弁財天管河。 這座神社從頭到尾都是繞著鮭與川長出來的。

地名的改稱就發生在同一年。千歲市的官方說明引的是廚子背面的由來文： 擔任シコツ場所的箱館奉行調役並山田鯉兵衛嘉充， 向初代箱館奉行羽太正養提出——シコツ這個音的響聲不好，想取一個新的川名。 羽太看這一帶棲息著大量的鶴，取「鶴は千年」的「千年」， 把シコツ川改成千歲川。

由來文用的是很鬆的口氣。原文說到那條川「この河何とやらん、 とのふるひびきのよからねば」——這條川不知怎麼的，那個音聽起來不好； 於是山田嘉充說了一句「それは鶴のあまたをり居る所なれば、 千と世河ともいうべきやなと、たはぶれしに」——那裡鶴那麼多， 乾脆叫千歲川吧，是開玩笑地說的；羽太回他「夫なんよかめり」（sore nan yokameri）， 那樣挺好。後面接著一首和歌：

末ひろきめぐみもしるし河の名の千とせをかけてしむる宮居は （末廣的恩澤就是明證：以千歲為名的這條河，讓這座宮居繫著千年鎮坐於此。）

落款是「于時文化二年乙丑春三月　従五位下藤原朝臣正謹誌」。 一個地名就這樣被兩個役人在半開玩笑之間定了下來， 然後寫在神社的廚子背面，變成正式的記錄。

之後的沿革很短。明治八年（1875）主祭神改為豐受姫大神，同年列鄉社； 大正六年（1917）由思古津稻荷神社改稱千歲神社； 昭和五十一年（1976）造營現在的社殿。 祭神現在是兩柱：豐受姫大神（食物與衣食住之神）， 以及相殿的伊智伎志摩比賣命（國家鎮護、海上安全、道中安全、漁業守護之神）—— 後者就是弁財天在神道裡的對應。名字換了，那位管河的神還在。

立地非屬偶然

決定這座神社位置的東西有兩樣：一片凹地，和一座湖。 「シコツ」在阿伊努語裡是「大きな低地」或「大きな凹み」——大的低地、大的凹陷。 這個名字描述的是地形本身。千歲位在札幌低地帶與勇拂原野之間， 自古就是連接太平洋側與日本海側的交通要路， 江戶時代稱作シコツ越え（千歲越え・ユウフツ越え）。 市內以千歲川為中心有四十條以上的河川，流域內有約三百處遺跡， 從舊石器時代一直到近世。這片低地是一直有人的。

神社不在低地的底部。實測下來，千歲驛約一七公尺， 神社所在的台地約二八公尺，神社下方千歲川的河面一帶約一四公尺—— 神社比河高出十來公尺，官方自己的說法是「千歳川のほとり、 街を見下ろす高台」。祀著河的守護神，位置卻退到河的上面。

真正讓這條河特別的是它的源頭。千歲川從支笏湖流出來， 湖是一座巨大的蓄水池，把流量壓得非常平穩。 這件事有一個具體的後果：捕魚車——也就是通稱的「インディアン水車」—— 只能設在流量幾乎固定的川上。千歲市的官方說明寫得明白， 道內其他地方也設過這種水車，但不用電力、純粹只靠水力轉動的， 只有千歲川這一座。

同一座湖也走到了境內。神社的御神水叫幸井の水， 官方說明是「万古の生命を湛える支笏湖の伏流水」， 從境內地下五十七公尺湧出，參拜之後可以汲了帶走。 一座湖在地面上把河的流量穩住，讓水車轉得起來； 在地面下滲進台地，從神社的井裡冒出來。

境內的樹林被市指定為保存樹林，這片鎮守之森有一個自己的名字， 叫神社山——官方說是自古由市民氏子代代傳下來的稱呼。 在一座以機場和自衛隊基地為經濟骨幹的城市裡， 這片林子是市民能走進去的少數幾塊原本的地面。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社殿正面是一片什麼都沒有的礫石廣場。 從台地下的鳥居上來之後，參道在社殿前收束成一塊平坦的玉砂利前庭， 既沒有石段把人再抬高一次，也沒有樹把視線切開。 社殿前緣鋪一條淺色的石板，兩側各插一支紅底的「七五三詣」幟； 右側立著一座大型的鐵製吊鉢——那是篝火台。 從廣場的任何一點看過去，社殿都是完整的一面。

社殿樣式官方記為神明造，九十三・三坪（三〇七・九平方公尺）。 但正面看到的並不是伊勢那種單純的切妻。 主屋頂是平入的切妻，覆銅板；正中央向前伸出一座巨大的三角形破風， 把整個入口罩在底下。屋頂的銅板已經完全轉成淡綠的綠青， 和底下幾乎全黑的木構形成很強的對比。

細部全部集中在那面破風上。屋脊兩端立千木——外削ぎ（sotosogi，頂端外斜削）， 深色的木身上開一排長方形的透孔，孔緣包金；千木的根部與屋脊上一列鰹木都戴著金色的頭。 破風的頂點懸著一枚金色的裝飾金具，兩側斜面各再懸一枚， 中央嵌著金框的扁額，深底金字寫「千歳神社」。 破風之下是連子窗與虹梁，再下是注連繩（標示神域的稻草繩）與紙垂（夾在注連繩上的鋸齒形白紙），兩根柱子塗黑。

社殿左右各接一段低矮的翼廊，帶木欄杆的緣。 整棟建築橫向拉得很開，正面寬度遠大於高度—— 昭和五十一年（1976）造營的這一棟，尺度是為了三萬戶氏子而設的， 不是為了一座江戶初期的弁天堂。

境內另有兩座境內社：鹿島香取社（武甕槌神・經津主神，武道之神）， 以及山神社（大山祇神，山之神；金山彦神・金山姫神，礦山之神）。 另有一座飛地境內社釜加神社。 那只寫著地名由來的弁財天廚子，屬於釜加神社。

市指定文化財第一號是一只廚子

千歲市的第一號指定有形文化財，不是一棟建築，是一只木頭盒子。 昭和五十二年（1977）四月二十三日， 「千歳神社境内釜加神社弁財天御厨子」被指定為市指定有形文化財。 它之所以重要，不在於工藝，在於背面寫的那段字—— 那是「千歲」這個地名唯一的原始出處。

千歲市把由來文的全文公開在文化財頁面上。開頭是套語： 「あきらけき御代の御ひかりは、至らぬくもなく」—— 清明的御代的光，沒有照不到的地方；接著寫「こさ吹（く）蝦夷が島までも 御恵（み）をかしこみ」，連風吹的蝦夷之島都領受著恩惠。 然後才進到正題：那座島裡有個叫ゆふつ（勇拂）的地方，有一條叫しこつ河（Shikotsu-gawa，即シコツ川）的川。

一個地名的誕生被記在這麼一段客套的文章裡，而且記在一只裝神像的盒子背面， 不是碑，不是文書，不是地圖。它跟著弁財天一起被供在神社裡， 一百七十二年之後才被市政府編號登記。 順帶一提，同一件事在羽太自己的著作《休明光記》裡也有記載—— 兩份記錄，一份在官員的書裡，一份在神社的盒子上。

實物現在不公開。想看的人要去千歲市埋藏文化財中心， 那裡展示的是複製品。真跡留在神社，複製品留在博物館—— 這是一個小城市保存自己起源的方式。

順帶說一件同一份市史記下的事。明治二十一年（1888）， 剛從北美考察回來、正在替鮭的產卵事業找適地的北海道廳技師伊藤一隆， 在今天千歲鮭鱒事業所的位置發現了湧水，就地開始孵化事業。 一座城市的名字來自鮭漁的守護神， 而讓鮭一直回來的那套人工孵化系統，起點也在同一條川上。

祭儀與授与品

例祭——九月二日，理由和神社的創建無關

• 九月一日 秋季例祭宵宮祭／九月二日 本祭／九月三日 後祭
• 神社自己的說明寫著：明治十四年（1881）明治天皇北海道行幸的時候， 在千歲停留的那一天據傳是九月二日，因此以這一天作為例祭齋行之日。
• 另有四月二十九日的春季例祭。

一年的其他日子

• 每天早上 日供祭／每月一日 月次祭
• 一月一日 歲旦祭／一月三日 元始祭／一月十五日 古神札燒納祭（どんど焼き）
• 二月三日 節分祭／二月十一日 紀元祭／二月十七日 祈年祭
• 三月第二個星期日 人形燒納祭
• 六月三十日 夏越大祓，設茅萱編的大輪讓人穿過
• 十一月二十三日 新嘗祭／十二月三十一日 年越大祓與除夜祭 祈年祭與新嘗祭成對，一個在春耕之前祈五穀豐穰，一個在秋收之後謝新穀—— 在一座以豐受姫大神為主祭神的神社，這一對是主軸。

授与與御神水

• 境內的御神水幸井の水開放汲取，參拜之後可以裝了帶回家，不用付錢。
• 御朱印常時受理，八點三十分到十六點三十分；兼務社與境內社的御朱印也受理。 官方註明目前以書置的方式對應。
• 氏子三萬戶。這在北海道是很大的數字， 而它的起點是一座在鮭漁季節被供起來的弁天堂。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這條路沿著一條被改過名字的川走，先往下游，再折回上游。 千歲市沒有把這一帶做成官方的散步路線—— 市府的《歷史散歩ちとせ》（千歲歷史散步）是一篇文章不是一張地圖， 文化財頁面附的是廚子的正背面照片。所以下面這條路是自己排的。

建議走法（早上出發，約 6.0 公里、純步行 85 分、含停留約 2 小時）

1. JR千歲驛 → 往東北下坡走 1.3 公里、17 分到千歲川右岸，走的是日の出大通。

這一段從一七公尺降到一〇公尺，是往河谷底走

1. 河邊就是インディアン水車——正式名稱是捕魚車，

設在「サケのふるさと千歳水族館」旁邊、道の駅サーモンパーク千歳（Michi-no-Eki Salmon Park Chitose，公路休息站）的隔壁

1. → 千歲神社，2.7 公里、39 分。

其中 1.6 公里走在川南通上——名字說明了它跑在千歲川的南側； 地面一路從一〇公尺緩緩爬回二八公尺

1. 境內停留約 30 分：礫石前庭、銅板葺（銅板鋪成的屋頂）的社殿與那面貼滿金具的破風、

鹿島香取社與山神社、幸井の水，以及被市指定為保存樹林的神社山

1. → 回千歲驛，2.0 公里、27 分，走支笏湖通り（Shikotsuko-dōri，支笏湖通）／道道16號接國道337號

水車的來歷值得在現場想一下

明治十九年（1886），後來成為北海道廳初代水產課長的伊藤一隆赴美研修， 在西海岸的哥倫比亞河看到捕魚車，把設計圖帶了回來； 明治二十九年（1896）十一月首次設置於千歲川，之後不斷改良成現在的樣子。 作法是用簗把河截住，只留一處魚道，進來的鮭由水車撈起。 一台從北美帶回設計圖的機械，裝在一條因為上游有湖而流量固定的河上， 撈的是要送去孵化場的親魚——這條路線的兩端，講的是同一件事的兩個時代。

水車只在秋天

設置期間是八月中旬到十二月上旬——這是這條路線唯一的季節限制。 其他月份來的話，那個位置上什麼都沒有。 水車二十四小時運轉，免費，停車走道の駅サーモンパーク千歳。

六公里偏長

早上七點出門的話會走到八點半，回程那兩公里幾乎沒有東西可看。 想縮短的話可以砍掉水車，只走千歲驛與神社之間的來回，那樣是四公里—— 但這條路線最值得走的那一段就沒了。取捨很清楚： 要嘛走滿六公里看到水車，要嘛只看神社。

廚子看不到

這座神社最重要的一件文物實物不公開，複製品在千歲市埋藏文化財中心—— 那裡在長都，離這條路線七公里以上，不可能併進晨間散步，要另外安排。

神社與機場的關係走不出來

千歲這座城市今天的樣子，是從大正十五年（1926）村民用兩天、 延べ一百五十人整出來的一塊著陸場開始的——當時小樽新聞社辦觀楓會， 說要讓剛買的飛機飛過千歲上空，村民想看的不是天上飛的而是落地的， 於是自己整了一塊地。十月二十二日下午一點十五分，「北海」第一號降落。 昭和十四年（1939）鋪了一千二百公尺跑道，昭和六十三年（1988）新千歲空港開港。 神社給了這座城市名字，機場給了它現在的規模， 但兩者之間隔著十公里，一條晨間路線串不起來。

接下來往哪走

往西北約四十公里、JR約三十五分鐘，是 北海道神宮。 一邊是明治二年由詔命從東京一路背到北方來的三柱神； 一邊是江戶初期為了鮭漁立在河邊的一座弁天堂。 北海道的神社大半從明治開始，這一座比開拓使早了兩百一十年。

地圖

千歲市沒有官方步行圖，所以自己畫了一張。正北朝上。 千歲川自西南的支笏湖流向東北的石狩川——圖上的右上方是下游。 從中央偏上的千歲驛先往右上走到河邊的インディアン水車（標高十公尺）， 再沿川南通往左下溯回千歲神社（標高二十八公尺），最後繞回驛前。

十月的下午光線很低，銅板的綠青在夕照裡幾乎變成銀色。 三百六十多年前，這裡只有一座弁天堂，和一條還叫作シコツ的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