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賀菅原神社

伽藍神先於天神之認定

境內那塊由緒板（yuisho-ban，記載神社來歷的木造說明牌），第一行寫著御祭神菅原道真公。 往下讀到來歷那一段，第三句就把這個位置讓了出來： 「往古、上野山平楽寺（伊賀上野城内）の伽藍神として農耕神祇に発祥する神々を祀る神社でしたが」—— 很久以前，這裡是上野山平樂寺（在今天的伊賀上野城內）的伽藍神， 祀的是一群從農耕神祇發源的神。

伽藍神（garanjin）是守護寺院堂舍的神。也就是說，這裡最早祀的不是菅原道真； 而且它當時不是一座獨立的神社，是山上一座寺院的附屬。 那座寺叫平樂寺，位置就在今天伊賀上野城的台地上。

寺沒有了。天正九年（一五八一），織田信長的伊賀侵攻燒掉它；四年後的天正十三年， 筒井定次在平樂寺與藥師寺所在的台地上築起近世城郭。神社的第一次搬家， 是被那場火趕出來的。

原本那一層留在相殿（aidono，與主祭神同殿合祀的神）裡。相殿供的是「九社神社」—— 古時祀在上野村的九座神社；名單抄下來是天照大神、建速須佐之男神、天兒屋根命、大山咋命、 宇迦能御魂神、速玉之男神、建御名方神、伊弉諾大神、八王子、稻田比賣命、應神天皇、安閑天皇。 來歷各不相同的一批神被收進一個相殿，菅原道真被推到主祭神的位置上。

「天神」這個名字是什麼時候接管這座神社的，立牌沒有寫。可以確定的是它現在通行無阻： 舊上野町四十三個町、六千戶的產土神（ubusunagami，出生地的守護神）， 通稱お天神さん（O-Tenjin-san，天神大人），被當作文學的祖神與牛馬的守護神崇敬。 牛馬那一項，是伽藍神的年代留下來的。

立地非屬偶然

這座神社現在站的地方，是城牆推出來的。天正九年的兵火之後社地遷出上野山； 慶長十三年（一六〇八），藤堂高虎從伊予今治移封過來，領伊賀、伊勢兩國， 改修上野城的時候，那塊社地被劃進了二之丸（ninomaru，城的第二層曲輪）。 神社於是再搬一次，落在外堀（sotobori，外護城河）的東南隅——今天的上野東町。

正德五年（一七一五）的城下町繪圖可以佐證。圖上寫著「天神」，畫著鳥居與社殿， 旁邊還看得到「隅ノ坊」「威德院」「藥師寺」三個宮坊（miyabō，附屬於神社的僧坊）。 神佛混在一起的那個時代，神社身邊還帶著三間寺。

推它出去的人，接著出錢把它蓋起來。高虎在城下町建設之際，把這裡定為城郭鎮守的祈願所， 寄進社殿、樓門（rōmon，二層的門）與釣鐘。神社的位置不是它自己選的，但選了那個位置的人， 也是把它從一間附屬的伽藍神變成一座城的鎮守的人。

門前的街是舊大和街道，在城下町裡叫本町通り。上野城下的骨架是本町通、二之町通、 三之町通三筋，神社不在中間，在本町通的東端。從上野市驛走過來， 右轉進舊大和街道往東，再右轉——神社就在左手邊。

這個位置決定了它是什麼。西邊是城，東邊是往大和與伊勢去的路。 它同時是城郭的鎮守與街道口的產土神，而「四十三ヶ町六千戶」那個數字說的是： 它管的不是一個聚落，是一整座城下町。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從街上走過去，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座樓門。三間一戶——正面三個開間、 只有中央那間可以走人；入母屋造（irimoya-zukuri，歇山頂）的本瓦葺（hongawara-buki， 筒瓦與板瓦交互鋪成的屋面）；圓柱，素木已經灰化到接近石頭的顏色。 它是整個境內唯一一個「高」的東西。

年代寫在它自己的樑上。二層大梁的墨書，加上縣指定文化財『永保記事略』的記載， 可以定出元祿十四年（一七〇一）動工。下層是三手先（mitesaki，向外挑出三層的斗栱） 撐起的腰組（koshigumi，托住上層外緣的斗栱層），繞一圈帶高欄（kōran，欄杆）的緣； 上層也是三手先，屋簷是二軒繁垂木（futanoki shigedaruki，兩重而且排列細密的椽）， 往外張得很開。

旁邊那座鐘樓更早。寬永四年（一六二七）創建，貞享五年（一六八八）改鑄梵鐘時一併改建， 面寬與進深各一開間、四根柱子，切妻造（kirizuma-zukuri，懸山頂）的本瓦葺。 兩棟在平成五年三月八日一起被指定為三重縣的有形文化財。

樓門下層兩側的格子後面罩著六角形的鐵網。一邊是石造的狛犬（komainu，成對的守護石獸）， 紅色顏料還剩一點，蹲在綠漆的台上；另一邊是一尊戴冠的木造坐像， 前面隔著一道低矮的木柵。要看清楚得把臉貼到網上去。這座門把它守的東西也一起關起來了。

穿過去，境內立刻攤平。拜殿的軒下掛滿白提燈，本殿與拜殿的屋頂都是泛綠青的銅板， 圍在板塀（itabei，木板圍牆）與瑞垣（mizugaki，圍出神域的木柵）裡；沒有一棟比門高。 門把街道與境內切成兩半，然後把高度也一起收走。

剩下的東西散在地面上。一塊自然石刻著大字「筆塚」（fude-zuka，把用舊的筆埋起來供養的塚）， 纏著注連繩（shimenawa，標示神域的稻草繩）、四束稻藁與紙垂（shide，鋸齒狀的白紙垂飾）， 座在一塊粗石上；旁邊屋簷下，一頭青銅的神牛繫著紅白繩趴在花崗岩台座上。 另一角立著花崗岩的社號標，刻「縣社菅原神社」——社格（shakaku）是明治到戰前那套神社的等級制度，縣社是其中一級。

土塀的東北隅有一株欅，伊賀市的天然記念物，樹高十五公尺、胸高周圍五點一一公尺。 它叫二度芽ケヤキ（Nidome-keyaki，「發兩次芽的櫸樹」）：春天發的芽枯掉，夏天再發一次。 三重縣的資料寫明它長在一般人進不去的地方，走過的人只看得到塀上探出來的樹冠。

神社正對面的那一間倉

隔著門前那條路，是一間土藏。上半白灰泥、下半黑，兩扇大拉門上是海鼠壁 （namako-kabe，方形磚加凸起白灰縫的牆面）的菱形紋，山牆面的鬼瓦底下有一個「東」字。 那是東町のだんじり蔵（danjiri-gura，祭典花車的倉庫），距離樓門不到十公尺。

門板上貼著說明板，寫著裡面是什麼。花車叫「桐本（きりもと，Kirimoto）」， 文政十年（一八二七）由伊賀的佛師筒井儀兵衛等人新造，下層前面還留著設御簾之間 （misu-no-ma，掛竹簾的空間）的古老形態。車頂前緣的天水引幕（tenmizuhiki-maku，橫幅） 是緋紅羅紗（毛織物）地上刺繡的「牡丹に唐獅子図」（牡丹與唐獅子圖），車身四周的胴幕 （dōmaku，圍幕）是幕末伊賀畫家大北珉堂畫稿的「蘭亭曲水の宴図」（蘭亭曲水之宴圖）， 繞著除御簾之間以外的三面。

代表這個町的標誌叫しるし（shirushi，巡行時走在花車前面的町印）， 東町這一具名為「逆熨斗（さかさのし，sakasa-noshi，倒過來的熨斗）」—— 熨斗（noshi）是賀禮上那種細長的裝飾折紙。昭和五十三年（一九七八）依濱邊萬吉的匠案 重做了頂端的ダシ（dashi，標誌物頂端伸出的裝飾）部分， 把江戶時代用的文字熨斗町印改成鮑熨斗（awabi-noshi，用鮑魚乾製成的熨斗）； 欄杆以下的車體，還在用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新造的那一具。一輛車，三個年代疊著。

這樣的町，總共十三個。文化廳的解說分得很清楚：抬神轎的神輿町之外， 出標誌與花車的ダンジリ町（danjiri-chō）九町，出鬼行列的鬼町四町， 兩者合稱祭り町（matsuri-chō，出祭的町）。二十三日把車曳出來上飾， 入夜點提燈與雪洞（bonbori，帶紙罩的立燈）；二十四日的足揃の儀 （Ashizoroe-no-gi，正式巡行前一天的整隊儀式），鬼行列走過三之町筋； 二十五日是本祭，神轎渡御（togyo，神轎出巡）之後，扮鬼的鬼行列、花車、標誌依序巡行。

平成十四年二月十二日，這一整套被指定為國指定重要無形民俗文化財； 二〇一六年再作為「山・鉾・屋台行事」（山車與屋台這一類的祭禮行事）的一員， 列入教科文組織（ユネスコ，UNESCO）的名錄。土塀前立著一塊自然石， 刻「上野天神祭のダンジリ行事／ユネスコ登録／無形文化遺産　2016年12月1日」—— 上野天神祭的花車行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登錄，非物質文化遺產，末尾是伊賀市長的落款。

神社西邊還緊鄰著一棟叫「天神橫丁」的建物，上白下黑，正面掛紅色的梅鉢紋 （umebachi-mon，梅花形的家紋，天神信仰的標記）與店名，入口是一道紅色的拱。走進去是筒形拱頂的通道，兩側店面朱漆、掛著吊燈； 抬頭，整個拱頂貼滿花車巡行的大幅照片——三台唐破風（karahafu，弧線形山牆）屋頂的車、 穿法被（happi，祭典用的短外褂）的人群、穿裃（kamishimo，江戶時代武士正裝）的行列。 街上一年只有三天的東西，被搬進室內掛在頭頂上，剩下的三百六十二天也在。

祭儀與授与品

例大祭在十月二十五日。神幸祭（神轎出巡的那一場）排在最近的星期日， 兩基大神轎之後跟著一百幾十位裝扮成鬼的行列，與九基被稱作ダンジリ（danjiri）的樓車。由緒板說這是四百年的傳統，關西秋天三大祭之一。

御利益（goriyaku，神明的靈驗）列了七項：學問文藝向上、五穀豐穰、牛馬守護、厄除、 健康長壽、交通安全、心願成就。七項裡最不像天滿宮的是牛馬守護與五穀豐穰。 伽藍神那一層沒有被天神蓋掉，它被寫進了利益的清單裡。

不過這座神社收到過最有名的一件奉納品，既不是繪馬也不是燈籠，是一卷書。 松尾芭蕉生在這塊土地上。寬文十二年（一六七二），趕在菅公七百七十年忌， 他把自己第一本親手編的撰集『貝おほひ』（Kai-ōi，書名意為「貝合」，一種比對貝殼的遊戲） 奉納在這裡，祈的是文運，然後動身去了江戶。

那不是一本正經的書。伊賀上野的俳人與芭蕉自己的發句共六十首左右相對， 編成三十番的發句合（hokku-awase，把兩首發句擺在一起評高下的競技形式）， 評語由芭蕉本人執筆；受當時流行的談林俳諧（Danrin haikai，江戶前期一個講機智與遊戲的流派） 影響，通篇用小曲的詞、流行語與奴詞（yakko-kotoba，武家僕役的粗口），遊戲性很濃。 二十幾歲的人把一本玩性極重的書放在神前，然後離開故鄉。

境內那塊「筆塚」就立在這條線的末端。筆與神牛落在同一片碎石地上， 相距不到十公尺——一邊是學問，一邊是農耕。這座神社的兩層來歷，各有一件實物在地上。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建議走法（環狀，Directions 實測 4.48 公里／62 分，含停留約 1 小時 45 分）

1. 上野市驛（忍者市驛）——出站往東，右轉進舊大和街道／本町通り
2. 菅原神社（上野天神宮）（0.4 公里／6 分）——樓門、鐘樓、筆塚與神牛；

門前是東町のだんじり蔵（花車倉庫），西鄰天神橫丁

1. 松尾芭蕉翁生家（0.5 公里／7 分）——上野赤坂町
2. だんじり會館（0.6 公里／8 分）——上野公園一側的花車展示館。

⚠️ 與神社門前那一間だんじり蔵不是同一件東西

1. 舊崇廣堂（Sūkōdō）（0.6 公里／9 分）——藤堂藩的藩校，上野丸之內
2. 蓑蟲庵（Minomushi-an）（1.2 公里／17 分）——芭蕉門下所建五座草庵中僅存的一座，

上野西日南町

1. 沿銀座通り／縣道 56 號回上野市驛（1.1 公里／15 分）

為什麼是早上

本町通り是東西向的街。清晨的低角度光從東邊灌進來，土藏的白灰泥與黑腰壁對比最強； 樓門的素木也一樣——正午的頂光會把三手先的層次壓平，只有側光看得出下層那一圈腰組 往外挑了多遠。這條街上還有人住，七點以前車最少。

路況與限制

全程柏油，沒有階梯，高差可以忽略。樓門下層兩側都罩著鐵網，狛犬與坐像只能隔網看。 二度芽ケヤキ在一般人進不去的土塀東北隅，路上看不到全貌。 上野天神祭那三天（近年排在十月中旬）城下町的街道會封閉，那不是散步的日子。

走長一點

鍵屋ノ辻（Kagiya-no-tsuji，江戶時代著名的仇討之地）在舊崇廣堂西方約 0.5 公里。 加進去之後全程變成 5.48 公里／76 分。

看不到的東西

第一節整節在講平樂寺，而平樂寺不在了。它所在的台地上現在是伊賀上野城， 從神社走過去直線約七百公尺——走得到的是城，不是那座寺。 境外社的安部神社（西御旅所，祭典時神轎中途駐留的所在）也在這條路線之外。

同一趟旅程

同一天上午再往東北約十一公里是 敢國神社，伊賀國一宮： 天正九年燒掉平樂寺的那場侵攻，同一年也燒掉了它的社殿； 而藤堂高虎入國之後，同時庇護了兩座。當天下午越過縣界進大和， 橿原神宮 境內那棟重要文化財文華殿，是織田家柳本藩邸的大書院—— 同一個家名的另一端。同為天滿宮系的是 太宰府天滿宮； 同在伊賀市的還有 大村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