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社寺廟散策 · 兵庫縣・神戶市中央區下山手通 · 2026-07
生田神社
生田神社いくたじんじゃ
- 祭神
- 稚日女尊
- 社格
- 舊官幣中社・別表神社
從三宮車站往西走六百多公尺,最後那一段路的名字叫東門筋,兩側是神戶最密的酒場之一。 神社的樓門(rōmon,帶樓層的門)在幾級石階之上,朱塗配一頂泛綠青的銅板屋頂;七月中旬的早上, 門前的參道正中央立著一個用茅草紮成的大圈。
往北穿過社殿,色調整個換掉。土的地面、常綠闊葉樹、竹林——那是生田之森。 森裡橫著一根花崗岩石柱,木牌說它原本是立在西國街道旁的一座石鳥居的柱, 安政的大地震把鳥居打掉,只剩兩腳的基部。
另一半不在這裡。從神社的西門出去往山上走一點三公里、爬六十一公尺, 諏訪山的金星台上立著一根圓柱,正面刻法文,背面刻「金星過日測検之処」。 一八七四年十二月九日,一支法國觀測隊在那裡看著金星穿過太陽,並且拍照成功。
那根圓柱的石材,就是這座鳥居的另外一半。倒下二十年之後,它成了一塊科學史的碑。
神戶之名出自神社封戶之認定
社傳寫的是這樣一件事。神功皇后元年,換算成西曆是二〇一年,皇后自三韓外征歸來, 船行到今天的神戶港一帶就不再前進。於是行神占,稚日女尊 (Wakahirume-no-mikoto,日本神話裡的紡織女神)現身,說「私は活田長峡国に居りたい」—— 我想住在活田長峽國。於是以一個叫海上五十狹茅(Unagami-no-Isachi)的人為神主, 把祂祀在那裡。
稚日女尊在神代於機殿(hatadono,織造神服的殿舍)織神服。官方對祂的定位是 伊勢神宮內宮所祀天照大神的和魂(nigimitama,神靈溫和的那一面), 或者是天照大神的妹神。兩種說法並存,官網自己也是並列著寫的。
真正把這座神社與這座城市綁在一起的是另一個年份。大同元年,也就是八〇六年, 朝廷賜給這座神社「神戸(かんべ,kanbe,供奉神社的封戶)」四十四戶—— 供奉祭品的家、照料的家、守護的家。這個「かんべ」後來讀成「こんべ」(konbe),再變成今天的「こうべ」(kōbe)。
神戶這個地名,是這座神社的封戶編制留下來的。這不是神社自己的一家之言: 神戶市官方的觀光網站也採這個說法,寫成「守護生田之神的家,神戸(かんべ), 成為神戶這個地名的由來」。一座城市的名字,是從一份供養名冊上長出來的。
食物那條線也從同一個地方開始。社傳說新羅來的客人到訪時,會用這裡釀的神酒款待, 為的是祓除客人的罪穢,讓身心清爽——朝貢外交以外,另有一層平和外交的作用。 因為這個緣由,神社每年釀神酒。這是一座從一開始就與吃喝有關的神社。
立地非屬偶然
現在這個位置不是原本的位置。神社當初鎮座在砂山(いさごやま,Isagoyama)。 延曆十八年,七九九年,洪水讓布引一帶的溪流氾濫,砂山的西端崩落,社殿傾斜。 生田村一個叫刀禰(tone,村落的頭人)七太夫的人背起御神體,走了七、八天找新的鎮座地。
到生田之森的時候,背上的御神體忽然變重,再也走不動。人們判斷這是神意,就地安置。 這個故事講的其實是一件很實際的事:從一個會被水沖的地方,搬到一個不會被水沖的地方。 神社現在的標高是十八公尺,往北走一公里,諏訪山的山腹上是七十九公尺—— 六甲山南麓的斜面就在這裡開始抬升,而神社停在抬升之前那一小塊平地上。
還有一種樹的缺席也是立地留下的。傳承說原鎮座地的社殿是被雨中倒下的松樹壓垮的, 從此松成為忌諱之物。境內一棵松也沒有。正月不立門松, 改立一種叫杉盛(sugimori)的東西——這件事下一節再說,因為它是門前那塊地的事。
生田之森在境內北側。平安時代的『枕草子』把它與大あらきの森(Ōaraki-no-mori)、信太の森(Shinoda-no-mori)並列, 是有名字的森林。壽永三年二月,一一八四年,源平一之谷合戰的時候, 平家軍把這片森林當作東の城戸(きど,kido,關口), 在生田川排下逆茂木(sakamogi,尖端朝外的削枝拒馬)布陣, 以平知盛為大將,迎擊源氏的範賴軍。
現地的解說板把這一段寫在最前面。森的位置決定了戰場的東界: 從東邊來的軍隊要進神戶,得先過這片林子。今天走進去,林下是土地與常綠闊葉樹, 往南三百公尺是三宮的高樓,往北一公里是山。這片森林至今仍卡在那個位置上。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表參道的入口在下山手通旁邊。一座素木(shiraki,不上漆的原木)大鳥居橫在人行道盡頭, 旁邊立著刻「生田神社」的社號標,基座刻著奉獻的株式會社名。 鳥居底下是磁磚鋪的人行道,兩側是市街的樓房——參道的第一步就在馬路邊上。
往北走進去,樓門在幾級石階之上。朱塗的柱與斗栱, 屋頂是銅板葺(dōbanbuki,銅板鋪的屋頂)泛出綠青,入母屋造 (irimoya-zukuri,上半歇山、下半四坡的屋頂形式)的曲線壓在朱色之上。 簷下吊著銅燈籠,左右各一隻青銅狛犬(komainu,鎮守社殿的獅形石獸)坐在花崗岩台上, 一身綠鏽。
參拜那天是七月十四日早上八點十六分,樓門前的參道正中央立著茅の輪 (chinowa,用茅草紮成的大圈,穿過它以除穢)。夏越大祓式(nagoshi-no-ōharai-shiki, 夏季的除穢儀式)在隔天七月十五日的傍晚,圈已經先架好了。
同一塊地在十二月二十七日換另一樣東西。神職與巫女用約兩千枝杉, 在樓門前奉製一座高約三點五公尺的杉盛,上部飾以榊(sakaki,神事用的常綠樹)枝, 與祈五穀豐穰的五束芒穗;朝向樓門結十二本注連繩(shimenawa,標示神域的稻草繩), 每本掛一枚紙垂(shide,鋸齒狀的白紙垂飾)。因為松是忌諱,所以門前立的是杉。
門是不動的,門前的東西在報時間。這是這座神社的參道最值得站著看的一點: 它的空間效果不來自建築本身,來自那塊空地上一年之中輪流出現的三種狀態—— 杉盛、茅の輪,以及什麼都沒有。
穿過樓門與社殿再往北,色調整個換掉。朱色停在社殿那一線, 之後是生田之森:土的地面、常綠闊葉樹、竹林,還有引出來的細流。 森裡有三件東西挨在一起,講的都是損壞與留下。
第一件是折鳥居(おれとりい,ore-torii,折斷的鳥居)。木牌上寫,這根石柱原是立在 表參道櫻並木入口、西國街道旁的石鳥居的柱;安政的大地震時鳥居只剩兩腳基部、其餘倒壞, 其中一部分被移到諏訪山金星台成為碑,這根石柱留在原位,被市民稱作「生田の折れ鳥居」(Ikuta-no-ore-torii,生田那座折斷的鳥居), 衍生出許多傳說與信仰。昭和二十五年三月,該處要起工建朱塗大鳥居, 於是把它移到森中這片淨域,作為訴說神戶歷史的紀念物永久保存。
第二件是楠の神木(kusunoki-no-shinboku,樟樹神木)。一段巨大的切株擱在黑石台上, 旁邊是還活著的樹幹。木牌寫這棵有數百年年輪的樟樹, 在昭和二十年六月五日的神戶大空襲中被燒,卻強韌地復甦, 作為再生・再起・復活・復興的象徵受到信仰。
第三件是一塊自然石,正面嵌黑石刻「生田神社震災復興記念碑」,後方一長條石板刻著捐納者的名字。 昭和十三年的神戶大水害、昭和二十年的空襲、平成七年的阪神淡路大震災, 這座神社每次都由氏子(ujiko,同一神社轄區的居民)與崇敬者協力重建, 因而被稱為蘇りの社(yomigaeri-no-yashiro,復甦之社)。 朱色的那半邊是建築,森裡的這半邊是三次損壞的收據。
立在森裡的兩塊食業的碑
森裡還有兩塊碑,立碑的都不是神社。
第一塊題「かまぼこの発祥地」——蒲鉾(kamaboko,魚漿蒸製的魚板)的發祥地, 建立者是兵庫縣蒲鉾組合連合會。碑文說,追溯起源,西曆二〇一年神功皇后遠征三韓時, 在這裡神戶的生田之杜,把磨碎的魚肉塗在鉾(hoko,矛)上燒烤來吃, 那就是蒲鉾的開始,這是傳說的部分。可查的部分在後面: 一一一五年,永久三年,關白右大臣藤原忠實移轉時的祝宴獻立上, 「蒲鉾」這兩個字第一次出現在古文書裡,那份文書中還有一幅畫, 畫的東西很像今天的ちくわ(chikuwa,中空管狀的魚漿製品)。 業界因為這個年號,把十一月十五日定為「かまぼこの日」(蒲鉾之日)。
第二塊是包丁塚(hōchō-zuka,安放退役菜刀的塚)。庖丁(hōchō,日文指菜刀,不是廚師) 用久了要有個去處,這座塚就是為了感謝那些注入了職人之魂的刀、 並祈求飲食文化的提升而立的。名目是皇太子殿下御成婚與第六十一回神宮式年遷宮的記念事業, 出錢的是神戶市內的料理食品關係者。官方的說明加了一句:這種塚全國少見。
兩塊碑都是行業立的,不是神社立的。一個是魚漿的公會,一個是餐飲業的人。 它們把自己的起源與自己的工具,都寄放在這片森林裡。
境內社的玉垣(tamagaki,圍繞神域的低欄)上也是名字。 戶隱神社——祀天手力男命(Ame-no-Tajikarao-no-mikoto,神話中拉開天岩戶的力神), 分靈自信州長野的戶隱——它的玉垣一根一根石柱上,刻的是神戶在地的字號與人名。
出了森往東或往西,兩側緊貼著神社的是飲食街。東邊那條正式名稱叫生田東門商店街, 西邊那條叫生田西門商店街,人叫它們東門街與西門街; 從三宮車站走過來的最後一段路,Google 的路徑指示寫的就是「東門筋」。 這座神社的東西兩面,貼著的是神戶最密的兩片酒場。
生田祭把這件事推得更遠。氏子地域橫跨中央區與兵庫區,分成十一個地區, 十一年輪一次值年;例祭那天的行列長約一公里、總勢五百人以上, 最前面是猿田彥神役,接著是梶原武者——源平合戰時在生田之森作戰的源氏方武將, 八百多年後被編進遊行的隊伍裡。
祭儀與授与品
例祭是四月十五日的生田祭,並行氏子奉幣祭,官方說這是全年最重要的祭典。 社紋是八重櫻,因為這裡古來是櫻的名所;祭典的奉仕者身上戴著櫻花形狀的翳 (kazashi,插在頭上或衣上的裝飾)。神幸式(shinkōshiki,神輿出巡的儀式) 又叫御渡り式(owatari-shiki),在例祭當天下午或近日的吉日舉行, 行列裡有獅子舞、上了妝的稚兒(chigo,穿古裝參加祭典的幼童)、 子供神輿與百人以上抬的大人神輿;沿途設幾處神受所,各角色在那裡行厄除與繁榮的儀式。
七月十五日是連著的三場。十七時夏越大祓式,在社殿左前的祓所 (haraedo,行祓禊的場所),把自己的氣息吹進人形(hitogata,代替人受穢的紙人), 祓掉不知不覺犯下的罪與穢;十七時二十分在樓門行道饗祭 (dōkyōsai,祭祀路口之神以擋災的儀式);十七時四十分在本殿行千燈祭 (sentōsai),把神前的神火移到燭台上,參列者各自點一支蠟燭祈健康長壽。
八月上旬是大海夏祭。祭的是境內南側的末社(massha,附屬於本社的小神社)大海神社, 祀猿田彥命,掌海運守護、道開與交通安全。祭典期間境內架起特設舞台, 和太鼓之外還有爵士與森巴,連日的音樂與舞蹈——官方自己的形容是「象徵國際都市神戶的祭典」。
四月上旬的曲水の宴(きょくすいのえん,kyokusui-no-en,讓酒杯順流而下、 在杯子漂過面前之前作歌的宴)是新的。御鎮座一八〇〇年記念整備生田之森之後, 平成十三年首次開宴,此後成為年中行事。七名歌人坐在森中的水邊, 披講者著衣冠單,男歌人狩衣與奴袴,女歌人小袿。
授与品扣著祭神的身分。稚日女尊是機織之神,官方的說明是 「像絲與絲交織那樣結成好緣」,於是有幸守「八重の糸」(青與赤兩色) 與縁結び守「たまき」(tamaki,環)。森裡那口金龍泉的木牌寫著 「縁結びの水占い」——把紙浸進水裡顯字的水占。
祈禱受付從上午九點半開始,掲示上的項目一路從初宮詣、安產、子授け(kosazuke,求子)排到商賣與病氣平癒。
一月二日的日供始祭同時舉行翁面掛神事,由觀世流藤井定期能樂會奉納。 二月三日的節分祭豆撒神事,撒福豆的奉仕者約一百五十名。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建議走法(環狀,Directions 實測 4.30 公里/65 分,不含停留)
- JR 三ノ宮驛——出站往西,走縣道 30 號轉市道,最後一段是東門筋
- 生田神社(0.66 公里/10 分)——樓門、拜殿,再往北進生田之森:
折鳥居、楠の神木、生田森坐社、金龍泉、兩塊食業的碑
- 諏訪山公園 金星台(1.34 公里/23 分)——出西門筋接パールストリート(Pearl Street),
再上山麓線斜切進諏訪山町。標高自 18 公尺爬到 79 公尺
- 相樂園(0.60 公里/9 分)——下坡,標高 38 公尺
- 沿生田新道東行 0.9 公里回到 JR 三ノ宮驛(1.70 公里/23 分)
為什麼走這一條
金星台上立著一塊圓柱石碑,正面法文、背面刻「金星過日測検之処」。 明治七年十二月九日,法國觀測隊的分隊在諏訪山觀測金星凌日並且拍照成功; 日本天文學會在二〇二一年度把長崎、神戶、橫濱三處合稱「明治七年金星太陽面通過觀測地」, 認定為日本天文遺產,理由書寫明神戶這處「留有當時設立的記念碑」。 那一年東京天文台還沒成立,日本的天文觀測主要由海軍水路寮擔當, 技術士官隨外國隊學習觀測技術——齋藤國治把這批觀測隊叫做「科学の黒船」。
而那根圓柱的石材,按生田神社現地的木牌,來自那座折斷的鳥居。 一半在森裡當遺物,一半在山上當科學史的碑,兩者相距一公里、高差六十一公尺。 這條路線走的就是這兩半之間。
路況與限制
全程柏油與人行道,沒有山路。爬升集中在第 3 段的後半,山麓線以北幾乎沒有遮蔭。 回程的生田新道那一段中間有一小截樓梯,輪椅走不了,需另繞。 金星台上的碑沒有中文說明。
為什麼是早上
樓門朝東南,朱塗配綠青銅板屋根,要上午的斜光才吃得到對比,正午的頂光會把整面壓平。 生田之森是常綠闊葉樹的密林,中午以後林下全暗,折鳥居與楠の神木的木牌讀不了字。 金星台朝南展望,上午順光看得到港。
不要挑的日子
七月十五日(夏越大祓式)、一月一日、四月十五日(生田祭)——那些日子這裡不是散步的地方。
同一趟旅程
隔天在西宮的 西宮神社,走的是同一條西國街道上的另一站; 兩座神社的門前都被街吃掉,只是一邊變成酒場、一邊變成酒藏。 同樣被水與火反覆打掉又重建的還有 嚴島神社。 近代創建的官幣大社(kanpei-taisha,戰前由國庫供奉祭品的最高一級神社)見 北海道神宮 與 橿原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