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山菩提寺

沒有一座山叫恐山之認定

下北ジオパーク（Shimokita Geopark，下北半島的日本地質公園）在官方的解說裡寫了一句很硬的話： 「恐山」という山はありません——沒有一座山叫恐山。那是釜臥山（Kamafuseyama）以下， 下北半島中央那一圈山的總稱，圈起來的凹地就是這裡。

被當成寺名的那三個字，來歷也不在漢字上。湖名「宇曾利」據《下北半嶋史》（昭和二十七年初版） 的說法，出自蝦夷語的「ウソロ」，意思是灣、入江； 而ウソロ同時有「窪」的意思，一般認為它一邊變成ウソリ（宇曾利），一邊變成オソレ（恐）， 最後被寫成了「恐」這個字。名字是凹地的意思，不是恐怖的意思。

寺的來歷同樣站在傳說上。相傳貞觀四年（八六二）由天台宗的慈覺大師圓仁（Jikaku Daishi Ennin， 比叡山延曆寺第三世座主）開山；但寺方自己在官網上寫得很坦白——近世以前的文書在戰亂與火災中幾乎散盡， 能當史料往回追的只到江戶時代。

把傳說拿掉之後剩下的，是一條更平實的線。寺方推測，這裡最早是當地人發現的湯治場 （tōjiba，長期泡溫泉養病的地方）；九到十世紀前後，天台密教系的修驗者（shugenja，即山伏， 在山中修行的民間行者）開始入山修行布教。 先有湯，再有行者，最後才有寺——順序和一般想像的相反。

中間還斷過一次。現地的案內板寫著：康正二年（一四五六）蠣崎之亂時被燒光，一度成為廢寺， 享祿三年（一五三〇）由圓通寺開山的宏智聚覺和尚重建。 此後恐山一直由曹洞宗的圓通寺管理，本坊在山下的田名部—— 也就是說，這座天台宗開山的靈場，五百年來的管理者是曹洞宗。

立地非屬偶然

氣象廳的活火山資料把這裡的身世切成兩段：約一百四十六萬年前到六十八萬年前， 外輪山那一圈成形；約四十八萬年前以後，活動中心移到火山口附近，噴出火碎流與降下火碎物。 火山口直徑約三公里，最高的釜臥山標高八七八公尺。

凹地的底部積了水，就是宇曾利山湖：面積二點六八平方公里、最大水深二十三點五公尺、 湖面標高二百一十四公尺。湖底至今噴著硫化氫，湖水的酸鹼值在三點二到三點八之間—— 和食用醋差不多。除了適應了這個環境的ウグイ（ugui，真鱥，一種淡水魚）以外，沒有別的魚。

碎岩地也有年代。火山口內的北側分布著約八萬年前以前形成的火碎丘與熔岩穹丘群（劍山等）， 而從堆積物能確認的最後一次噴發，是約兩萬年前的水蒸氣噴發（鬼石テフラ，Oniishi tephra， 以境內外一塊名為「鬼石」的岩命名的火山灰層）。此後一萬年沒有噴發紀錄，但地熱與噴氣一直沒停。

所以「地獄」與「極樂」這兩個名字指的是同一場火山活動的兩個結果。 噴氣口周邊的岩被硫磺蝕成灰白、寸草不生，被看成地獄； 同一批火山碎屑被水磨成白砂堆在湖岸，被看成極樂。中間只隔著一條走得完的路。

湯也是同一件事的產物。境內現有四處溫泉（早年是五處），參道右側的藥師の湯（Yakushi no yu） 據說治眼疾，左側的冷えの湯（Hie no yu，別名冷抜の湯）治神經痛與風濕， 同在左側的古瀧の湯（Furutaki no yu）治腸胃，宿坊後面的花染の湯（Hanazome no yu）對皮膚好。 把這四間木屋蓋在參道兩側，是因為湯比寺更早在這裡。

伽藍配置及其空間效果

整座寺的骨架簡單到幾乎是一條線。土塀（dobei，泥土夯築、上覆瓦的牆）把境內圍出一個方形， 正面是總門；從總門開始，一條筆直的參道一路通到安置本尊延命地藏菩薩的地藏殿，中間穿過山門。 沒有轉折，沒有迂迴。

參道左右的石燈籠共四十三基。它們立在江戶時代末年，捐的人是廻船問屋（kaisen-don'ya， 經營海運的批發商）、商人與船主。下北半島最高峰釜臥山的神——釜臥山嶽大明神—— 被認為是恐山本堂的本尊釋迦牟尼佛的化身，因而是船舶的守護神。 一條通往死者的路，兩側寫著活人航海的願望。

山門是樓門（rōmon，上下兩層、上層帶迴廊的門），左右站著阿形與吽形的仁王像， 樓上掛著一面直式的藍底匾，題「恐山」二字，是曹洞宗大本山第七十八世貫首宮崎奕保禪師的親筆； 樓內另祀十六大阿羅漢與五百大阿羅漢。穿過樓門，視線第一次被整條參道與盡頭的地藏殿接住。

門後的分配也很明確。左邊是本堂（別名菩提堂），供曹洞宗寺院意義上的本尊釋迦牟尼佛， 塔婆供養（tōba kuyō，為亡者寫牌並誦經超度）在這裡進行；右邊是寺務所，受理祈禱、供養與御朱印 （goshuin，參拜的墨書印記）。祈禱在地藏殿，超度在本堂——兩種法事被分進兩棟建築。

本堂這棟建築本身有段來歷：它原本是一間武術道場，戰後才移築進來， 而按寺方自己的說法，這已經算境內比較老的房子了。因為地藏殿以下現在看到的主要建築， 都是現任山主（sanshu，一寺之主）在最近三十年內新蓋的。 一座被當成日本最古老靈場之一的寺，木頭幾乎全是新的。

地藏殿正面掛著另一面橫匾，藍底朱字，題「伽羅陀山」。 這三個字來自佛典中地藏菩薩所居之山的名字， 也是這座寺正式名「恐山伽羅陀山菩提寺」的中段。殿內的本尊高約兩公尺， 相傳為開山慈覺大師所刻；它穿著僧侶的法衣與袈裟，而這種打扮的佛像極其罕見。

地藏殿後面還有一間開山堂，不常開。裡面正面是慈覺大師像，左右兩尊觀音出自圓空 （Enkū，江戶前期以粗獷刀法造像的遊行僧）之手，用的是現地案內板寫的「ナタ彫り」 （nata-bori，以柴刀般的大刀直接劈砍成形）。 大師像右邊還擱著一組造型奇特的佛頭與雙手，是一八八三年改建舊地藏殿時從土裡挖出來的。

四十三基石燈籠外的那句話

下北ジオパーク的解說裡收了一句當地的俗語：死ねばオヤマさ行ぐ——死了就到「お山」（oyama，對那座山的敬稱）去。 這句話裡的「お山」不必指名，下北的人知道指的是哪一座。 這句話說明的不是寺有多大，而是這一帶的人把「人死後去哪裡」這個問題，答案定在同一個地點上。

這個答案在境內是看得見的東西。本堂正面深處的棚架上放著亡者的遺照與衣物， 還有大量的花嫁與花婿人形——未婚而歿的孩子，家人希望他們在來世成親，於是供上一對人偶。 八角堂裡的供物也一樣：衣服、鞋、照片，也有玩具、手錶、眼鏡。

八角堂後面的雜木林上綁著無數毛巾與草鞋（waraji，稻草編的鞋）。 寺方的解釋是：這來自「死者在彼世與恐山之間往返」的信仰， 既然路遠又逢暑天，就該給他們備上擦汗的布與換腳的鞋。 參道沿途插著的風車（kazaguruma，彩色的紙風車）原本是給早夭孩子的供物，如今代替鮮花，不限對象。

至於外界最常把恐山和它連在一起的イタコ（itako，東北地方的盲眼女性靈媒）， 寺方在官網上把界線畫得很清楚：她們是昭和三十年代才開始聚集到這裡的， 既不隸屬於恐山，恐山也不管理她們；全盛期上山者超過三十人，現在只剩數人。 把恐山寫成「靈媒的山」，是一段七十年的事情蓋住了一千年的事情。

祭儀與授与品

恐山的年度只有半年。每年五月一日開山、十月底閉山，十一月到四月整座山關著， 門開的時間是早上六點到下午六點（入山受付到下午四點半）。入山料大人九百圓、小學生四百圓。

一年兩次大祭。夏季例大祭在七月二十日到二十四日，信仰上屬於地藏盆會； 二十二日的山主上山式是下北夏天的固定風景，期間還有平常不做的轉讀大般若祈禱會。 秋季祭則是以「體育之日」為最後一天的三天。兩次大祭照例都有イタコ的口寄せ （kuchiyose，替亡者傳話的降靈）。

平日的法事有固定時刻：一天三回，上午六點半、上午十一點、下午兩點， 要在三十分鐘前到寺務所申辦。祈禱分紙札三千圓、木札小五千圓、木札大一萬圓； 塔婆供養按寫入的亡者數分五千、七千、一萬圓三級，水子（mizuko，流產或早夭的胎兒）另立一塔婆。 順序是先在地藏殿祈禱，再移到本堂做塔婆供養。

授与品這一欄，恐山給得很少。御朱印一體五百圓，而且官網寫明「御朱印帳以外には書き入れません」 ——只寫在御朱印帳上，不寫在別的紙上，另備現成的紙御朱印。 真正在這裡被大量奉納的不是御守，是塔婆、風車、毛巾與草鞋——全部是給別人的，不是給自己的。

要在山上過夜的話，宿坊（shukubō，寺院附設的參拜者住宿設施）「吉祥閣」一泊二食一萬七千圓， 另收入山料。下午五點前報到、六點晚餐、十點熄燈，隔天早上六點半的朝課原則上全員參加。 飯是精進料理（shōjin ryōri，不用肉魚的素齋），大浴場的湯就是境內那四湯的同一脈。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先說限制，因為在恐山，限制比路線本身更難處理。 從下北驛（JR 大湊線）到恐山，開山期間的路線巴士一天只有四到五班，車程約四十五分鐘， 第一班到不了六點的開門時刻。想在清晨走恐山，實際上只有住宿坊一途。

住了也還有第二層限制。六點半的朝課原則上全員參加， 所以從開門到朝課之間，能自由走動的時間只有三十分鐘。 實際可行的排法是把路拆成兩段：六點到六點半先走境內，朝課與早餐之後再出門一次。

建議走法（分兩段，合計約 3.5 公里、含停留約一小時四十分）

第一段（06:00–06:30，境內）

1. 吉祥閣出發 → 地藏殿
2. 地藏殿左側進入地獄めぐり（jigoku meguri，繞行被比作地獄的噴氣岩場）——右上方那塊巨岩是大王岩
3. 賽の河原 → 八角堂
4. 極樂濱（折返點）。站在白砂上往湖看，正對的是外輪山的一角；寺方說極樂在湖與正面群山的西邊
5. 沿湖畔回吉祥閣

第二段（朝課與早餐後）

1. 總門 → 六大地藏（停車場旁）
2. 沿縣道四號往東，0.5 公里、七分鐘到太鼓橋與三途川。橋頭立著奪衣婆

（datsueba，在三途川畔剝去亡者衣服的老嫗）與懸衣翁（ken'eō，把衣服掛上樹枝、 以枝條彎曲程度秤量生前罪業的老翁）兩尊石像

1. 原路折返，穿總門進山門，走完四十三基石燈籠的那條參道

為什麼是早上

這裡的雲層很低，午後常整個蓋下來。清晨湖面通常最平，極樂濱到對岸的層次看得最清楚。 另外，巴士的第一批客人要九點以後才會到，六點到八點的境內幾乎是空的。

走長一點（不建議獨行）

湖畔有一條自然步道往西南通向大盡山登山口，官方記單程 3.4 公里、一小時二十分， 沿途要數次渡過小川，周邊屬「恐山山地森林生態系保護地域」。再往上是大盡山，往返一天。 江戶後期的旅行家菅江真澄（Sugae Masumi）也曾為了看檜葉的伐採而走上大盡山。

路況與安全

境內是碎石與木棧道，高低差不大，但官方明文要求不得離開參拜順路—— 「高温の火山ガスが噴出している場所がところどころにあり、危険です」， 意思是有些地方隨時在噴高溫火山氣體，很危險。順路以外一步都不要踏。 縣道四號那一段沒有人行道，車不多但視線轉彎處要靠邊。

接下來往哪走

往南回むつ市（Mutsu-shi，陸奧市）市區約三十分鐘車程；同一趟往西再走，是 岩木山神社 所在的津輕平野。 若想把「日本三大靈場」走完，另外兩座是 延曆寺 與 金剛峯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