卍 神社寺廟散策 · 京都府・京都市東山區三十三間堂廻町 · 2015-09
三十三間堂(蓮華王院)
蓮華王院 三十三間堂れんげおういん さんじゅうさんげんどう
- 本尊
- 千手觀音坐像
- 宗派
- 天台宗(妙法院所有)
- 社格
- 本堂為國寶/南大門・太閤塀為重要文化財/堂內諸佛全為國寶
京阪七條驛的二號出口上來就在鴨川東岸,站本身沒有過橋的必要。 沿七條通往東走,在七條大橋那個交叉口左轉——不上橋,往東——七百公尺後 右轉南下,路的西側開始出現一道長得不合理的屋頂。 二〇一五年九月八日下午三點零二分,雨。砂利地被打濕,反光到刺眼。 那道屋頂南北一百二十公尺,在那條路上一直不結束。 走到北端才看見它的盡頭:一面懸山的山牆,山牆下是一圈繞著整棟建築的低屋簷, 簷下掛滿白色的御籤。
這棟建築的名字是三十三間堂。 但沿著它的簷下一根一根數柱子,你永遠數不到三十三。
堂名之三十三間在外面數不到之認定
它的正式名字是蓮華王院,天台宗,現在的所有者是妙法院。 三十三間堂只是通稱,而這個通稱的算法寫在文化廳的指定文裡: 「桁行三十五間、梁間五間、一重、切妻造、向拝七間、本瓦葺」—— 桁行(ketayuki,建物的長向)是三十五間,不是三十三。
文化廳的解說補完了這個差:兩端各一間是庇間(hisashima,主屋外圍那一圈的開間), 扣掉之後,用母屋(moya,建築的核心部分)數,是三十三間。 官方網站則從裡面說同一件事:「堂内の内陣にある柱間が33あることから」—— 因為堂內內陣的柱間有三十三個。 這個名字量的是裡面,不是外面。
沿革本身也一直在改。長寬二年(1164),後白河上皇把自己職住合一的院御所稱作 「法住寺殿」(Hōjūji-dono),這棟堂就建在那座院御所裡,出資財協力的是當時權勢正盛的平清盛。 八十多年後,建長元年(1249)市中的一場火災延燒過來,堂燒掉了。 現在站著的這一棟,是文永三年(1266)再建並供養的。
創建時它不是現在這個顏色。官方寫:「当時は朱塗りの外装で、堂内は、花や雲文様の極彩色で飾られた」—— 外面朱漆,裡面用花與雲的紋樣上滿彩,現在只剩下一點痕跡。 我看到的是被雨打黑的木頭與白灰牆,那是七百五十年風化之後的顏色,不是它原本的顏色。 改造也不只一次。永享、天文、慶長各修過,慶安二到四年(1649–51)的大修理裡, 向拜(kōhai,正面伸出的那一段簷)被改成現在的樣子。 換句話說,這棟建築的正面,是江戶前期的手筆蓋在鎌倉的骨架上。
指定的時間反而很晚。明治三十年(1897)十二月二十八日列為重要文化財, 昭和二十七年(1952)三月二十九日升為國寶。 在那之前的七百年裡,它一直只是妙法院的一棟堂。
堂內的佛像更晚才齊。本尊千手觀音坐像與千體千手觀音立像等諸佛全部是國寶, 但平成三十年(2018)千體立像才全數獲得國寶指定, 為此把寄託在國立博物館的那些像迎了回來,一千零一體第一次全部到齊。 同一年,二十八部眾像與風神・雷神像的配置,依鎌倉時代的版畫與既有研究改回原本的位置。 二〇一五年九月我走進去的那一次,這兩件事都還沒發生。 那天我在裡面走過的那一列佛像,不是今天在那裡的那一列。
立地非屬偶然
這塊地在鴨川東岸、七條通的東端,東山的山腳下。 標高從京阪七條驛的三十三公尺、本堂的四十一公尺,一路升到東邊智積院的六十公尺。 從車站走過來是一段察覺不到的緩上坡,這棟堂坐在扇狀地的下緣,不在平地也不在山上。 它一開始不是寺,是院御所裡的一棟。後白河院院政約三十年,法住寺殿是他的職場與住所, 蓮華王院是那片宅邸中的一座佛堂。 一棟為了一個人的日常而建在他家裡的建築,長一百二十公尺。
四百多年後它被吞了一次。官方的說法是:秀吉看上「当時、交通の要所だったこの地」—— 當時作為交通要衝的這塊地,想沾後白河院與清盛的榮光, 於是在堂的北鄰仿奈良大佛造了方廣寺大佛殿, 連這座堂與後白河院的御陵一起圈進自己的境內,四周築起土塀。
那道牆的遺構還在,就是今天堂南邊的南大門與太閤塀,兩者都是重要文化財。 也就是說,三十三間堂境內現存最正式的兩件指定物, 都不是為了這座堂蓋的,是別人家的圍牆與大門。
秀吉的大佛殿在文祿四年(1595)九月完成,據載由一千名僧侶落慶供養。 他死後被奉為「豐國大明神」(Toyokuni-daimyōjin,把秀吉當神祭祀時的神號),社殿造在堂東鄰的阿彌陀峯。 今天從堂往北走六百公尺,方廣寺與豐國神社都還在;往東一百四十公尺是後白河天皇法住寺陵。 三個時代的主人各據一角,中間夾著那棟長條。
境內的地面在二〇一五年還是砂利。 官方在二〇二一年整備了一座池泉回遊式庭園,依史料盡可能重現往時的樣子。 我照片裡那片被雨打濕、反著光的碎石地,現在已經是水與石與植栽。
伽藍配置及其空間效果
本堂的數字:地上十六公尺、進深二十二公尺、南北一百二十公尺。 和樣,主屋頂是切妻造(kirizuma-zukuri,懸山頂),本瓦葺。 在日本現存的木造建築裡,這種比例——長是高的七倍半——本身就是異數。
四周繞一圈緣(en,外廊)。柱間的裝置全部是板扉,外側與背面是連子窗(renjimado,直櫺窗), 必要的地方再開板扉。內部架虹梁(kōryō,微彎的大梁)、置蟇股(kaerumata,梁上的蛙腿形支撐), 天花作組入天井(kumiire-tenjō,格子天花)。文化廳說這些是純粹守著傳統樣式的做法, 是京都鎌倉時代和樣的代表遺構。
官方對堂內視覺的描述只有一句,但那一句抓得很準: 「手前からはるか彼方へ一点透視的に漸減する眺めは、胸のすく壮快さです」—— 從眼前往極遠處呈一點透視逐漸縮小的景象,令人胸口一鬆。 這棟建築真正的作品不是任何一尊佛,是一千零一尊排成的那條線。
更值得抄的是官方自己開的那一節,標題叫「免震法」。 理由寫得很直白:平安京裡曾有許多仰望得到的大建築,多半因地震與火災在短期內消失, 工匠們是從這個反省出發的。 一棟為了不倒而設計的建築,前提是承認它一定會搖。
做法有四層。基礎用版築(hanchiku,夯土),把砂與黏土層狀堆疊,吸收地震時的地下震動; 堂內的骨架用二重虹梁(nijū-kōryō,上下兩道大梁)連接柱間,母屋上部再於內外柱架二重梁; 柱、長押(nageshi,貫穿柱間的水平橫木)與梁的組法預先把「搖」算進去; 土牆面積壓到最小,改成羽目板(hameita,在開了溝的柱子之間落入橫板的牆)。
官方的結語是一個比喻:整棟堂「波に揺れて浮ぶ筏のように"揺れ動く"建築」—— 像浮在波上隨浪搖動的筏。這句話解釋了一件我在現場沒想通的事: 為什麼一棟一百二十公尺長的木造建築,牆看起來那麼少。
境內另有一座朱塗的東大門,五間三戶,門扉那天是關的。 門前是一條鋪石的路,路中央嵌著一塊被雨打得發亮的大石板。 官方列為重要文化財的只有南大門與太閤塀,東大門不在其中—— 它是這片境內少數不屬於任何一位前主人的建築。
本堂東側的簷下有一根木標柱,刻著「土足厳禁」。 從那裡往東看,砂利地的中央有一座小屋根蓋著的湧泉,旁邊一株垂柳,那是夜泣泉。 再往東是東大門的屋脊,更遠處是東山的樹線。這是二〇一五年九月八日的境內,全部是灰的。
站到東緣上往南望,板扉一扇接一扇往深處退,深簷把光壓到只剩下緣的一條白。 那條長廊看起來就是為了讓人往裡面看到底而做的。 但真正被用來往底看的不是這一面——是西緣,隔著一百二十公尺的另一側。
新成人的弓
「通し矢」(tōshiya,射穿長廊的比賽)射在本堂西緣的南端, 往北射一百二十公尺。官方說它的起源是傳說性的、不明, 但桃山時代已經在做了。競的不是準,是數。 規則有好幾種。定下矢數比命中率的叫「百射」「千射」; 江戶時代特別受町眾歡迎的是「大矢數」(ōyakazu)—— 傍晚開始,射到隔天同一個時刻,比一晝夜裡能射穿幾支。 慶長十一年(1606)淺岡平兵衛試技之後,這件事成了武藝者賭上榮譽之事。
然後藩跟藩打了起來。官方寫得很直接:「尾張、紀州の二大雄藩による功名争いは、 人気に拍車をかけ、京都の名物行事となりました」—— 尾張與紀州兩大雄藩的功名之爭替人氣加速,讓它成了京都的名物行事。 一棟佛堂的屋簷下,變成兩個藩的競技場,而京都人買票看熱鬧。
記錄留了下來。「矢數帳」(yakazuchō,記錄矢數的帳冊)按年編列了傳承通し矢法的 〈日置六流〉(Heki-rokuryū,日置流的六個分支)江戶期試技者的姓名、月日與矢數。 最高記錄是貞享三年(1686)四月,紀州的和佐大八郎,試技年齡據說十八歲, 總矢一萬三千零五十三支,射穿八千一百三十三支。
這件事今天還在辦,但換了人。每年一月十五日前後的星期日, 三十三間堂辦「大的大會」(ōmato-taikai,大靶大會),以江戶的通し矢為緣起的弓道大會, 全國兩千人參加。 官方特別提到一件事:新成人穿晴著(haregi,正式場合的和服)競技的樣子,是京都的正月風物詩之一。 那一天境內整日無料公開。 一棟為了安放一千零一尊觀音而被拉長到一百二十公尺的建築, 四百年來它最被地方記得的用途,是讓人在簷下射箭; 而現在那支箭是二十歲的人射的。
祭儀與授与品
大的大會不是那天的主角。與它同日舉行的「楊枝のお加持」(yanagi no okaji,柳枝灑水加持) 才是官方明寫的「当院最重の法要」——本院最重的法事。
做法是這樣:七天之間持續祈願的法水,用被視為聖樹的楊枝(柳枝)灑向參拜者, 除去諸病。官方加了一句很具體的:「特に頭痛に効くと伝えられます」, 據傳對頭痛特別有效。這個修法據稱傳自印度,有平安時代以來的傳統, 而且官方把它繫在開山的後白河院身上。
後白河院自己的日子是五月三日。開山忌當天掛出據傳寫其生前姿態的畫像, 行「曼荼羅供」(mandaraku),是一場大量使用「聲明」(shōmyō,佛教的聲樂)的音樂性法會。 一座寺一年裡最重的兩場,一場是替人治頭痛,一場是替一個十二世紀的人過忌日。
三月三日的春桃會取的是數字。「三十三間堂」的名字裡有兩個三, 桃節(三月三日)也是三與三,於是這一天辦法會:華道池坊的獻華式與華展, 從特設的高壇遙拜千體觀音,境內無料公開, 並授與限定的、女性專用的「桃のお守り」(桃守)。
其餘的行事表排得很滿。二月三日節分會讀誦《般若心經》三百六十五卷,閏年三百六十六卷, 法要後發福豆;二月十一日初午祭,山伏(yamabushi,修驗道的行者)裝束的行者在堂前庭行護摩, 燒護摩木(gomagi,寫上願望投入護摩火的木片)與舊札;八月二十三日地藏盆,法要後發糖果給來參拜的小孩; 十一月下旬久勢稻荷御火焚祭,行採燈護摩。
十二月八日的成道會做的是一種叫「三問一答」的古式論議法要。 平常則是每月一日觀音經讀誦會、十七日大般若轉讀會,各是上午十點到十一點的一小時。 這張表上沒有一場是為觀光排的。 授與品的品項少而清楚。正月三日之內申請祈願(一件三千圓起)的人, 會得到修正會授與的「開運の縁起物」;三月三日只有那天、只給女性的桃守; 其餘時間,這裡賣的是拜觀券——一般六百圓,中高生四百圓,小學生三百圓。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路線用步行導航實測過:環狀,起訖都在京阪七條驛,四點四一公里、六十一分鐘,八段。 它繞的其實是兩座已經不存在的建築群的邊界——南邊是法住寺殿,北邊是方廣寺。
那天最後一張是下午三點五十分拍的,還在下雨。 北端的山牆下,一排御籤被綁在架子上,白得發亮;兩個撐傘的人往南走, 走進那條一百二十公尺的簷下,然後就看不見了。
建議走法(早上出發,約 1 小時 30 分,4.4 公里)
- 京阪 七條驛——起點,標高 33 m。出站往南接七條通,在七條大橋交叉口左轉東行,不上橋
- 南大門・太閤塀(0.7 km/10 分)——桃山時代方廣寺那道土塀的遺構,兩者都是重要文化財
- 蓮華王院 本堂(0.2 km/3 分)——南北 120 公尺,國寶
- 後白河天皇 法住寺陵・法住寺(0.4 km/6 分)——開山後白河院的陵,法住寺與它相鄰
- 養源院(0.2 km/3 分)——末段是限制通行的窄巷
- 智積院(0.8 km/12 分)——全程唯一明顯的坡,48 m 升到 60 m
- 京都國立博物館(0.8 km/10 分)——沿東大路通北上
- 豐國神社・方廣寺(0.6 km/9 分)——秀吉那座大佛殿的舊地
- 沿正面通、本町通、鞘町通回京阪 七條驛(0.6 km/8 分)
為什麼是早上
三十三間堂四月一日到十一月十五日八點半開門、十一月十六日到三月三十一日九點開, 受付結束在閉門前三十分鐘。七點出門的話,南大門、太閤塀、陵、東大門的外觀都看得到,但門都是關的—— 這條路線的前七成本來就在牆外。
路況與限制
全程柏油,只有第 4→5 段末尾是限制通行的窄巷,早晨幾乎沒有人。 京阪七條驛本身就在鴨川東岸,全程不渡鴨川。
哪些東西不是隨時看得到
堂內禁止攝影,而這棟建築最值得看的一百二十公尺在裡面。 境內那座池泉回遊式庭園是二〇二一年才整備的;堂內的千體立像也要到二〇一八年 才一千零一體全部到齊、二十八部眾與風神雷神的配置才改回鎌倉時代的原狀。 同一座堂,隔幾年來看到的不是同一個內容。
一年只有兩天境內免費
一月十五日前後那個星期日的楊枝のお加持與大的大會,以及三月三日的春桃會。 想看兩千張弓在同一片境內排開,只有前面那一天。
走短一點
只走南大門、本堂、東大門一圈,從京阪七條驛來回約兩公里,加拜觀一小時,一個半小時結束。 但那樣會漏掉後白河天皇陵——那座堂原本就是蓋在他家院子裡的。
接下來往哪走
同在東山、同樣靠一條長廊決定空間感的是 東福寺;往北是 南禪寺; 同樣是「為一個人蓋的一棟堂」的是 天龍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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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
京都市與東山區都有這一帶的散策地圖,但它們畫的是景點分佈, 而這條路線要的是「一棟堂兩次被圈進別人的境內」這件事的邊界。 所以這一張是自己畫的。Google 的道路底圖,路線是 Directions 拉出來的實際步行路徑, 各段里程標在它所標的那一段路上。本堂的一百二十公尺可以直接拿圖上的比例尺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