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禪寺

離宮先於禪寺之認定

這座寺開創於正應四年（1291），開基是龜山法皇，開山是無關普門禪師（大明國師）。 但在那之前，這裡已經有房子了——這塊地本來是法皇的離宮，叫禪林寺殿。

官方寫的順序是這樣的：龜山法皇建長元年（1249）以後嵯峨上皇皇子之身出生，十歲即位； 國難平息後的正應二年（1289），上皇在離宮禪林寺殿落髮出家，成為法皇； 兩年後，「法皇は禅師の徳をたたえて深く帰依され、正応４年離宮を禅寺とされました」—— 讚歎禪師之德而深深皈依，於正應四年把離宮改成了禪寺。

先出家，再把自己住的地方交出去，順序是這樣。這不是一位施主捐地建寺， 是一個人把住所本身變成了寺院。今天方丈裡展示著一份文書的意譯，開頭是「禪林禪寺起願の事」， 一二九九年寫的，署名「仏の弟子　金剛眼」——那是龜山法皇出家後的名字。 文中一條一條交代寺領怎麼辦、住持怎麼選。原件是國寶，寺方稱它〈亀山天皇宸翰禅林寺御起願文案〉。

之後這座寺在足利義滿的時代被列為「五山之上」，享有臨濟宗最高的格式。 不過現在站在境內看到的建築，幾乎沒有一棟是那個時代的：三門在文安四年的火災中燒失， 法堂在應仁・文明之亂中燒失，方丈是慶長十六年（1611）獲賜御所建物才重建的。 這座寺的年齡在文書裡，不在木頭上。

立地非屬偶然

南禪寺貼著東山的山腳，這件事決定了它後來被誰借道。從三門往東走，地一路緩緩抬高， 走到方丈後面已經爬進山谷的口子上。明治二十年（1887）九月， 琵琶湖疏水的分線在這裡動工，明治二十三年（1890）三月竣工——它要把水從蹴上送到若王子， 再往北送到堀川，全長九點七公里。而要從蹴上到若王子，最省力的路線就是沿著東山山腳的等高線走， 那條線正好穿過南禪寺的境內。

京都市自己的說明寫得很坦白：疏水分線和鴨川、桂川這些京都市內的河不一樣，是由南往北流的， 乍看之下像是往標高高的那邊逆流而上。實際上路線是沿著山邊設定的， 為了讓水能流到盡可能廣的範圍，坡度經過極其精密的計算。

走在這條路上真的會產生那個錯覺。從蹴上到銀閣寺，腳下的地面一路在上升， 而右手邊那道水槽裡的水一直朝著前方——朝著看起來更高的地方——流。 是地在爬，不是水在爬，但走的人分不出來，因為水面被壓在一條看不見的緩坡上。

至於這一帶的地形是怎麼形成的，能查到的資料都在講整個京都盆地， 或是隔壁北白川那片由花崗岩砂堆成的扇狀地——那是吉田山北邊的事，不是這裡。 這座山腳自己的來歷，暫時留白。

伽藍配置及其空間效果

三門是這座寺最先給人的尺度。現存這一座建於寬永五年（1628）， 是伊勢伊賀領主藤堂高虎為悼念大坂夏之陣戰歿家臣的菩提所建立寄進的—— 這行字就刻在門前的木牌上，落款是「藤堂藩五日會」。 構造是五間三戶二階二重門、入母屋造（歇山頂）、本瓦葺（筒瓦與板瓦交替鋪成的瓦頂），高約二十二公尺，兩側各附一座山廊。

樓上是一整個佛堂。本尊是佛師左京等所作的寶冠釋迦坐像，脅侍月蓋長者與善財童子， 左右配十六羅漢，另安置本光國師、德川家康、藤堂高虎的木像與一門重臣、戰歿藩士的牌位， 每年舉行法要。天井的鳳凰與天人極彩色圖傳為狩野探幽與土佐德悅所繪。 別名「天下龍門」，上層樓稱五鳳樓，被列為日本三大門之一，明治三十二年（1899）四月五日指定重要文化財。 門前右側那盞巨大的石燈籠也是寬永五年落成時的東西，佐久間勝之為供養而奉獻，高逾六公尺， 俗稱「佐久間玄蕃の片灯籠」，銘文相傳出自崇傳之手。

歌舞伎《樓門五三桐》裡石川五右衛門登上這座門說「絕景かな」的那一段，時間上不可能成立。 五右衛門處刑於文祿三年（1594），這座門建於寬永五年（1628），中間隔了三十四年。 朝日新聞的南禪寺特輯講得直接：「実際には三門は五右衛門の死後に建立されたのでもちろん史実ではない」。 一座門，紀念的是真實的戰死者，出名的卻是虛構的盜賊。

法堂在門後。它燒過兩次：應仁・文明之亂一次，明治二十八年（1895）又一次， 現在這一棟是明治四十二年（1909）再建的。屋頂由林立的巨大櫸木圓柱撐起，地面全鋪敷瓦， 天井畫著今尾景年畢生大作的蟠龍。堂內不開放拍攝，方丈的展示區裡掛著一幅裱框的複製圖—— 那是一整圈盤在圓框裡的龍，鱗片畫在木板的直紋上。

方丈是國寶，昭和二十八年（1953）十一月十四日指定。它由大方丈與後面相連的小方丈組成， 大方丈入母屋造、杮葺，小方丈是寬永年間（1624〜1644）的建築、相傳為伏見城遺構。 大方丈原本是御所的哪一棟，寺方自己並陳兩說：寺傳說是天正年間的內裏清涼殿移建， 另一說則是女院御所的對面御殿（正殿）。官方不斷定，這裡也不斷定。 內部原本全面飾以桃山前期狩野派繪師的障壁畫，畫成至今已四百年，彩色開始剝落， 平成二十三年（2011）十二月把一百二十四面中的八十四面收進庫房——現在看到的那八十四面， 是依數位影像以江戶初期到中期的色調重新描繪的。

方丈庭園是江戶初期的枯山水，相傳小堀遠州所作，昭和二十六年（1951）指定國家名勝。 它的配置很不平均：南部到西部繞著一道畫了五條定規線的淺藍色筋塀， 石組全都沿著那道牆排，從方丈望出去大石組集中在左後方，前方與右側整片留白。 巨石是橫躺著擺的，這種擺法脫離了須彌山、蓬萊山那一套佛教世界觀的表現方式，俗稱「虎の子渡し」（tora no ko watashi，母虎攜子渡河）。

往裡走則是一連串中庭。如心庭是昭和四十一年（1966）柴山全慶老師指導作庭的， 庭石排成一個「心」字；六道庭在杉苔裡配石，官方明說它是六道輪迴的戒庭， 與如心庭那個「解脫了的心」正好成對。再往東北的華嚴庭與龍吟庭則年輕得多—— 昭和五十九年（1984）由植彌加藤造園設計施工，龍吟庭的主石是從三門西側用大型吊車搬過來的鞍馬石。

塔頭舊址上的庭園群

境內最有名的那座橋，是別人的東西。

水路閣是京都市的財產，不是南禪寺的。它是煉瓦造的十四連拱橋，明治二十一年（1888）完成； 現地京都市的說明板上寫著延長九十三點一七公尺、寬四點〇六公尺、水路寬二點四二公尺。 疏水事業由京都府知事北垣國道發意，工事擔當是田邊朔郎；京都市另一份官方摺頁寫得更具體： 要從蹴上把水路通到若王子，「田邊朔郎が地形や景観を考慮して設計した」——他是把地形與景觀一起算進去的。

而這股水改變的不只是這座寺。第五與第六隧道之間有一道扇壩， 京都市的說明是：主要從這裡把水引到「南禪寺界隈別莊群」的庭園群，並受理防火用水的申請。 所謂南禪寺界隈別莊群，就是南禪寺塔頭的舊址——近代最頂尖的造園家七代目小川治兵衛（植治） 在這些地上做出一整片用疏水之水的近代庭園，山縣有朋的別邸無鄰菴與平安神宮的神苑都在其中。 同一股水在蹴上還做了第三件事：田邊等人考察過美國科羅拉多州的水力發電所， 回來在蹴上設了日本第一座一般供電用的水力發電所，明治二十四年（1891）五月完成、十一月開始送電。

也就是說，這條水渠一路上做了兩件事：從寺院的境內借了路過去， 又把寺院原本的塔頭土地變成了另一種庭園。寺產與水，換了一次手。

然後是二〇二五年八月二十七日。這一天官報告示，琵琶湖疏水的二十四處設施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財， 其中五處成為國寶：第一、第二、第三隧道，蹴上傾斜鐵道，以及南禪寺水路閣。 文化審議會的評語是：「明治日本における都市基盤施設の金字塔」。 從那天起，南禪寺境內同時站著兩件國寶——一棟十七世紀的方丈，一座十九世紀的水渠。

不過現地那塊京都市的說明板還沒改。它的最後一段停在平成八年六月的國指定史跡， 一個字都沒提國寶。走過去的人如果只讀那塊板，會以為自己看的還是一座史跡。

祭儀與授与品

御守・朱印帳

• 「錦繍の南禅寺三門」朱印帳——本絹織，用絲織重現紅葉中的三門照片。
• 「水吞みの虎」御朱印帳——圖案取自小方丈虎之間的障壁畫《群虎圖》，狩野派的傑作。
• 南禪寺的御守以櫻與紅葉的名所為主題。 （品項與初穗料以現地授與所公告為準。）

拜觀的三個入口

• 三門、方丈庭園、南禪院各自受理拜觀，境內本身可自由通行。 水路閣在境內的通道上，不必買票也走得到。

這一帶的吃食

• 南禪寺豆腐（湯豆腐）——門前一帶的名物。這一帶的庭園用的是疏水的水，湯豆腐用的是同一條水系。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這一帶有一條官方已經做好的路線：京都市上下水道局與琵琶湖疏水記念館合作的 「そすいさんぽ（疏水分線コース）」——沿著疏水分線從蹴上走到堀川通， 全長九點七公里、所要時間約三小時十四分。九點七公里對晨走太長，但它的南段正好可以整段拿來用。

建議走法（早上出發，約 1.5〜2 小時，4.1 公里）

1. 地下鐵蹴上驛 → ねじりまんぽ（0.1 km／1 分）——斜砌磚的短隧道，上面壓著軌道床
2. 蹴上インクライン（0.5 km／6 分）——全長 582 公尺、高低差 36 公尺的傾斜鐵道遺構，走在枕木上
3. 南禪寺 三門（0.7 km／10 分）→ 法堂 → 方丈庭園
4. 水路閣・南禪院（0.2 km／3 分）——從橋下穿過，再從側邊的石階上到橋面看明渠
5. 沿疏水分線的步道往北 → 熊野若王子神社（0.9 km／13 分）＝哲學之道南端
6. 哲學之道（官方標示約 1.5 公里）→ 銀閣寺（1.8 km／24 分）

——從熊野若王子神社到淨土寺橋的這段疏水分線沿岸步道， 因傳為西田幾多郎等京都大學的哲學家在此沉思而得名。

為什麼是早上

兩個理由都跟水有關。一是這段步道整條夾在山腳與水槽之間，早上光從東邊的山肩斜進來， 水面才有反光可看；二是水路閣的拱下是全境內最窄的一段通道，人一多就只剩排隊。 另外，走完哲學之道剛好接上銀閣寺的開門時間，順序是順的。

路況

全程柏油與石板，沒有山路。蹴上到南禪寺一段有車道，人行道時有時無； インクライン走在枕木上，枕木間距不規則，低頭看路比較安全。 南禪寺境內到若王子這一段是沿著水槽的窄步道，一側是矮欄杆，另一側就是水。 哲學之道全線平坦，路面是石板與土。

走長一點

官方那條九點七公里的全線繼續往北，經松崎接到堀川通。若還有腳力， 從銀閣寺再往北走進疏水分線的下一段，會看到它逐漸離開山腳、切進市街的樣子。

接下來往哪走

前一天在高野山的 金剛峯寺，同一趟旅程的另一個總本山。 往東翻過山是琵琶湖那一側的 延曆寺；留在京都的話， 南邊有 城南宮，東山再往南是 東福寺。

地圖

京都市自己畫的這張夠好，直接用。地圖本體是向量檔，正北朝上，左上角有指北針與五百公尺的比例尺—— 所以圖上的上下就是南北，下方的蹴上驛往上走到頂端的銀閣寺方向，就是這條路的順序。 紅線是官方的「そすいさんぽ」（sosui sanpo，疏水散步）路線，藍線是疏水本身，虛線是走在隧道裡的段落； 沿線標著「琵琶湖から十公里」「十一公里」這樣的里程，數的是從琵琶湖起算的水路距離，不是步行距離。 左下角那張高低差表畫的也是水路，不是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