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福寺

東福寺不是這塊地上第一座寺之認定

京都市立在塔頭同聚院前的駒札，第一句話就把順序講明白了： 東福寺的寺地一帶，是平安時代中期藤原忠平建法性寺的地方。 延長二年（924）的事。到了寬弘三年（1006），藤原道長為自己四十歲的賀， 在法性寺境內造了一座五大堂，安置五大明王。

法性寺到鎌倉初期衰微，東福寺就建在它的跡地上。 所以九條道家嘉禎二年（1236）動土的時候，這塊地已經有三百年的寺歷了， 而他自己也是藤原氏的一支——九條家。從忠平到道長再到道家， 是同一個家族在同一塊地上，換了名字再蓋一次。

五大堂那五尊明王，有一尊活了下來。不動明王坐像現在是同聚院的本尊， 重要文化財，寬弘三年開眼，像高 265 公分，作者是定朝的父親康尚。 一千年前為道長四十歲之賀而造的像，還在原地，只是外面那座寺換了宗派、換了名字。

寺名本身是一則宣言。九條道家要造一座比得上奈良的東大寺、 盛得過奈良的興福寺的寺，於是各取一字，叫東福寺。 嘉禎二年（1236）起造，到建長七年（1255）完成，費時十九年。 佛殿本尊的釋迦像高十五公尺，左右的觀音與彌勒各七點五公尺， 當時被稱作京的「新大佛寺」。

開山請的是圓爾辨圓。他三十餘歲渡宋，在宋六年，嗣杭州徑山無準師範之法， 仁治二年（1241）歸朝。寬元元年（1243）被九條道家迎入京， 那時東福寺還在蓋。他從宋帶回來的不只是禪：一千多點典籍、 一張以水力製粉的機械構造圖——日本的製麵由此而興——以及徑山的茶種， 種回故里駿河，成了靜岡茶的原種。花園天皇後來贈他「聖一國師」之號， 那是日本禪僧最早的一個賜號。

立地非屬偶然

東山三十六峰的最南端在這裡收尾，而一條溪谷從山裡出來， 橫著把寺地切開。谷叫洗玉澗，流的是三之橋川。 寺方自己的說法是「開三之橋川之溪谷而連綿的大伽藍」—— 不是把谷避開，是把谷開進來。

於是伽藍分成南北兩半。南岸是三門、本堂、禪堂、東司、浴室與方丈； 北岸是開山堂與普門院。兩半之間隔著一條有寬有窄的谷， 從南邊要走到北邊，只能過橋。

橋有三座，從上游數是偃月橋（一六〇三年，重要文化財）、 通天橋（天授六年 1380，春屋妙葩所架）、臥雲橋（京都府指定）。 三座都是有屋頂的橋廊，合稱東福寺三名橋。 其中臥雲橋是公道，任何人任何時間都能走；通天橋在收費區內， 是連接本堂與開山堂的通路。它先是路，其次才是名所。

寺的西側是本町通——舊伏見街道。北大門、中大門、南大門三座門都面向這條路開， 所以從街上走進來的人，是先橫向穿過一條南北向的舊街道， 再往東進入一個被谷切開的寺域。地形給了一個方向，街道給了另一個， 伽藍就卡在這兩個方向的交點上。

伽藍配置及其空間效果

三門立在伽藍南端，正面是一片砂與碎石鋪成的空地，沒有樹遮。 應永二年（1405）由室町幕府第四代將軍足利義持再建，國寶。 重層，下層五間三戶，兩側白漆喰（石灰灰泥）的袖壁把中央三個門洞夾出來， 左右各附一座通往樓上的山廊。扁額寫「玅雲閣」，是義持的筆。 它用的是大佛樣——挑出來的斗栱一層層向前疊， 和開山那位在宋六年的人一起，把大陸的作法帶進了這座寺。

往北是本堂。這一棟不老：明治十四年（1881）十二月的火燒掉了佛殿、法堂、方丈與庫裡， 大正六年（1917）才著工重建，昭和九年（1934）落成。 重層入母屋造，天井的蒼龍圖是堂本印象畫的。方丈明治二十三年（1890）、 庫裡明治四十三年（1910）各自重建——庫裡正面那道極大的唐破風（中央拱起的弓形山牆）， 是三十歲上下的近代木造，不是中世的東西。

真正中世的部分在旁邊安靜地站著。禪堂貞和三年（1347）再建， 寺方稱它是日本最古最大、中世僅存的坐禪道場，扁額「選佛場」是佛鑑禪師的字； 東司是室町前期的廁所遺構，通稱百雪隱；浴室有一四五九年的瓦銘。 禪宗把吃飯、如廁、洗澡都算進修行，於是這三棟不是附屬設施而是道場， 它們留下來的年代也就跟佛殿一樣重要。

過通天橋，空間整個換掉。南岸是砂、是石、是尺度很大的堂宇； 北岸是坡、是樹、是收得很小的院落。橋走完就到開山堂—— 祀弘安三年（1280）入定的聖一國師，屋頂上另立一座樓閣，叫傳衣閣。 堂前是白砂鋪成的庭園，砂紋耙成整齊的市松格子，一格一格排到坡腳。 旁邊那一棟掛著金字黑地的扁額，寫「普門院」，前庭是江戶中期的名園。

從南岸的三門走到北岸的開山堂，中間只隔一條谷， 但走完的時候會覺得走了很遠——因為地面高低換過一次， 尺度也從「仰望」換成「俯看」。

二十餘座塔頭排成的一條街

東福寺的門前不是商店街，是塔頭。二十餘座子院沿著本町通與寺內的小路一座座排開， 各有各的門、各有各的築地塀（夯土為芯、頂上覆瓦的圍牆），中間夾著民家。 從東福寺驛走過來的那四百公尺，路的兩側就已經是這些院子的牆了。

它們不是同時建的，也不是同一種東西。同聚院是文安元年（1444） 文溪元作禪師為紀念其師琴江令薰而建的，卻把一〇〇六年的不動明王收在裡面—— 一座十五世紀的院子，護著一尊十一世紀的像。退耕庵在更北一點， 本町通的東側。愛染堂則是移來的：南北朝的丹塗柿葺八角圓堂， 昭和十二年從萬壽寺搬進東福寺境內，現地的說明板上寫著「重要文化財　東福寺愛染堂　室町時代前期」。

境內入口的一面木札把這件事說得最直接。上面寫「重要文化財　國寶　東福寺（全域）／ 鎌倉時代・室町時代／火氣嚴禁」——被指定的不是某一棟，是整片。 一座寺、二十幾座院子、三座橋、一條谷，加起來被當成一個東西看待， 而住在裡面的還是人：木札底下另一塊板寫著禁止遛狗、注意用火， 署名是「大本山東福寺」。

祭儀與授与品

一年裡最集中的兩件事都繞著開山轉。十月十七日開山忌是聖一國師的祥月命日， 每個月的十七日另有開山月忌。四月十八日佛鑑忌祭的是他在宋的老師無準師範—— 那是一位七百多年前在杭州徑山的人，這座寺每年替他做一次法要。

三月十四到十六日是涅槃會，釋迦入滅的法要。這三天國寶三門特別公開， 明兆畫的大涅槃圖也在這期間展出。其餘的年中行事排得很滿： 一月修正會、二月初午的懺法會、四月八日降誕會、五月初旬新綠遊行、 八月十六日精靈送、十月五日初祖忌、十二月八日成道會、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夜的「百八の鐘」。

但這座寺最日常的儀式在星期天早上。日曜坐禪會，上午六點半到七點， 在大禪堂，法要日休。開始十分鐘前必須集合安單，衣服要寬鬆， 短裙、緊身褲與連帽衫都不合適——因為會挨警策。 坐完之後多半接一場三十到五十分的「常樂說法」，晴天在法堂邊或通天橋邊， 雨天移到書院（書齋形式的接待建築）或大慧殿；地點與時間要在受付問。

拜觀分兩區、分開售票。本坊庭園（方丈）大人五百圓， 通天橋・開山堂大人六百圓，通常期有共通券一千圓。 十一月十四日到十二月六日的秋期，通天橋・開山堂漲到一千圓，而且沒有共通券。 官方另外公告：秋期的御朱印不手寫。境內禁飲食與三腳， 境內與周邊參道禁寫生，文化財附近禁攜寵物通行。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京都市東山區役所畫過一條「文化歷史コース」，從耳塚公園走到東福寺， 二點二公里。問題是它在東福寺結束——而這一帶最好的走法， 是把東福寺當中間點，往東再上一段泉涌寺道。

建議走法（早上出發，約 2 小時 15 分，5.1 公里）

1. 東福寺驛（JR 奈良線／京阪本線共構）——起點，沿本町通南下
2. 退耕庵（0.41 km／6 分）——塔頭群的北端
3. 同聚院（0.22 km／3 分）——五大堂遺佛不動明王坐像
4. 臥雲橋（0.12 km／2 分）——公道，免費，自此望洗玉澗與通天橋
5. 東福寺伽藍（0.29 km／4 分到六波羅門）——三門、本堂、

通天橋與開山堂，境內約 0.8 公里、含拜觀抓 50 分

1. 泉涌寺（1.56 km／23 分）——沿泉涌寺道上坡
2. 今熊野觀音寺（0.38 km／5 分）
3. 沿泉涌寺道下坡回東福寺驛（1.32 km／17 分）

為什麼是早上

週日的話，六點半在大禪堂有坐禪會，七點結束，接著是說法。 通天橋・開山堂九點才開門（秋期八點半），中間那兩小時剛好夠走完泉涌寺那一圈再折回來。 臥雲橋是公道，天亮就能站上去——清晨的谷還沒有人， 而那正是這條谷唯一安靜的時段。

路況與限制

全程柏油與石板，只有泉涌寺道那一段是持續的上坡。 臥雲橋與通天橋在秋季特別拜觀期間可能禁止在橋上攝影，那是官方公告過的事。 臥雲橋禁止騎乘通行，自行車與機車要下來牽。 方丈庭園與通天橋是分開的兩張票，只買一張的話會漏掉重森三玲昭和十四年作的八相之庭。

走短一點

只看東福寺的話，從東福寺驛往返約一點四公里，加境內五十分，一個半小時可以結束。 但那樣就只走到谷的兩岸，走不出「這座寺被夾在一條舊街道與一條溪谷之間」的那個感覺。

接下來往哪走

同一趟旅程往北是同屬臨濟宗五山系統的 南禪寺，往東北是 延曆寺。 往南沿本町通與 JR 奈良線再走兩站，是 伏見稻荷大社 與 藤森神社。

地圖

京都市東山區役所的《東山區ウォーキングマップ》（東山區步行地圖）是向量圖、正北朝上，畫得也乾淨， 但它的文化歷史路線在東福寺結束：泉涌寺只被畫在圖的右上角當地標， 今熊野觀音寺整個不在圖框裡。所以這一張是自己畫的。 Google 的地形底圖，路線是 Directions 拉出來的實際步行路徑， 各段里程標在它所標的那一段路上。另外加了一條藍色的虛線—— 那不是路線，是洗玉澗，把伽藍切成南北兩半的那條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