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龍寺

天龍寺為超度敵人而建之認定

這塊地在天龍寺之前換過三手。最早是嵯峨天皇的皇后橘嘉智子—— 世稱檀林皇后——開創的禪寺檀林寺；檀林寺廢絕之後，後嵯峨上皇在這裡造仙洞御所； 再之後，龜山上皇又在這裡營了臨時的御所。 皇室在這一帶待了三百年，寺是最後才來的。

曆應二年（1339），足利尊氏為開基、夢窗疏石為開山，天龍寺開山。 官方對目的只有一句話：為弔後醍醐天皇的菩提。 而後醍醐天皇崩於同一年——延元四年（即曆應二年）八月十六日，歿於吉野宮，五十二歲， 葬在吉野如意輪寺上方的塔尾陵。

那兩個年號是同一年的兩種寫法。後醍醐在吉野用延元，京都這邊用曆應， 一個朝廷兩套年號，正是那個時代的樣子。 造營時出錢寄進莊園的人裡，有尊氏，也有光嚴上皇——京都這一邊的上皇。 用一邊的錢，替另一邊的天皇做功德。

錢還是不夠。官方寫得很具體：直義與夢窗商量之後，決定重開元寇以來中斷的對元貿易， 把利益充作造營費用。這就是「天龍寺船」的開始。 造營費籌成了，康永四年（1345）落慶。之後以南禪寺為五山之上，天龍寺列五山第一位， 這個位置維持了很久。

接下來的六百年是燒。大的火災八次：延文三年（1358）、貞治六年（1367）、應安六年（1373）、 康曆二年（1380）、文安四年（1447）、應仁二年（1468）、文化十二年（1815）、元治元年（1864）。 文安之火與應仁之亂傷得最重，一直到天正十三年（1585）受豐臣秀吉寄進才重建得起來。 最後一次燒得最沒道理。文化年間再度被災，重建到一半的元治元年（1864）， 蛤御門之變的時候，長州軍拿這裡當陣營，伽藍因兵火再燒一次。 燒掉它的不是天災，是別人的戰爭——這件事在它六百年的歷史裡發生過不只一次。

所以現在站著的東西都很新。明治三十二年（1899）法堂、大方丈、庫裏完成； 大正十三年（1924）小方丈（書院）再建；昭和九年（1934）多寶殿與兩座茶席建成； 昭和十年（1935）以元寇六百年紀念，多寶殿的奧殿與廊下建立，才大致成為現在的寺觀。

只有一件東西比這座寺老。大方丈的本尊是釋迦如來坐像，重要文化財，平安時代後期的作品—— 比天龍寺的造營早得多，而且八次火災一次也沒燒到，是這裡最古的像。 一座為了超度亡者而建的寺，燒了八次，留下來的是一尊比它自己早出生的佛。

立地非屬偶然

嵯峨嵐山是大堰川出峽谷的地方。河從西邊的山裡出來， 在渡月橋這裡轉為平流；橋的南邊是嵐山，天龍寺的西邊是龜山，北邊是嵯峨野的竹林。 水出山口，兩邊有山，這是離宮的標準條件。 標高把這件事說得更清楚。渡月橋三十六公尺、嵐電嵐山驛四十二、天龍寺庫裏四十七、 北門六十、嵐山公園龜山地區七十六、竹林那一帶八十三。 從河面到竹林升了四十七公尺，而水平距離不到一點五公里。

庭園吃的就是這個地形。曹源池庭園是以曹源池為中心的池泉回遊式， 同時是把隔著大堰川的嵐山、以及庭園西側的龜山都收進來的借景式庭園。 它保有約七百年前夢窗國師作庭當時的面貌， 是日本最初獲史跡與特別名勝指定的庭園； 整體形貌與寬政十一年（1799）《都林泉名勝圖會》裡畫的相去不遠。

池裡有一個機關。自方丈望過去，曹源池中央正面立著兩枚巨岩，那是龍門之瀧， 取的是中國登龍門的故事。搭配的鯉魚石——一般都擺在瀧的下方， 這一塊卻擺在瀧流的側邊，表現的是化龍途中的姿態，是罕見的做法。 池名也有來歷。官方說，國師撈池泥的時候，池中出現了一塊刻著「曹源一滴」的石碑， 池因此得名。這句話沒有再多解釋，但那四個字本身就是禪宗常用的話頭。

境內北端還有一處地理上的巧合。多寶殿現在的位置， 是龜山上皇營離宮時，後醍醐天皇作為學問所的地方。 也就是說，六百年後蓋來放他的像的那棟建築， 正好蓋在他年少時讀書的那塊地上。

伽藍配置及其空間效果

庫裏是明治三十二年（1899）的。它是禪宗七堂伽藍之一，兼廚房與寺務所的功能， 與方丈、客殿同棟相連。它的正面做法很特別：切妻造（kirizuma-zukuri，懸山頂） 屋頂下那面大三角形的牆直接對著來人。 白牆被縱橫分割，梁用曲線，裝飾性拉滿；官方自己說，這棟是天龍寺景觀的象徵。

進門正面就是那面大衝立。上頭的達磨圖是前管長平田精耕老師所筆， 方丈的床之間（tokonoma，凹間）也掛著同一幅圖。 官方的說法是：它「達磨宗である禅を象徴し、天龍寺の顔ともいえる」—— 象徵著以達磨為祖的禪，可以說就是天龍寺的臉。

從庫裏往西的走廊上還有一處小龕。唐破風（karahafu，弓形山牆）形狀的雕花框裡， 一尊著甲冑的坐像坐在石座上，前面擺著供具與燭台，旁邊立著一塊寫滿字的木牌。 龕比像亮，木牌比龕亮，走過去的時候先看見的是字。

大方丈也是明治三十二年，是天龍寺最大的建物。 正面與背面都有寬廣的廣緣，外側再繞一圈落緣。正面「方丈」的扁額是關牧翁老師—— 第八代管長——的筆。內部是六間取（表三室、裏三室）的方丈形式， 中央的「室中」四十八疊，左右各二十四疊；三室可以打通，欄間（ranma，門楣與天花之間的透空格）下立起襖也能分開用。

方位是這一棟最反直覺的地方。官方寫得毫不含糊： 「東は中門に対し、西は曹源池に面する。東側が正面で曹源池側が裏となる。」 東邊對中門，西邊面曹源池；東是正面，曹源池那一側是背面。 所有明信片上的那個景，拍的是這棟建築的背後。

東西分隔的襖上有一幅雲龍，昭和三十二年（1957）物外道人所畫。 他本名若狹物外，明治二十年生於秋田，東京美術學校畢業後入山元春舉門下又自己絕交， 改從富岡鐵齋門下的山田介堂，是鐵齋唯一的再傳弟子。畫完這堂襖繪四個月後，七十歲歿。

法堂是另一段故事。元治元年焚毀之後，明治年間把江戶後期建立的雲居庵禪堂（選佛場） 移築過來充當法堂。寄棟造（yosemune-zukuri，廡殿頂）、棧瓦葺，以東為正面。 須彌壇上安置釋迦三尊像，後面那一壇祀著光嚴上皇的位牌、歷代住持的位牌， 以及開山夢窗疏石與開基足利尊氏的木像。

天花板上那條龍換過一次。移築當時畫的是明治期鈴木松年的雲龍圖，損傷嚴重， 平成九年（1997）以法堂移築百年與夢窗國師六百五十年遠諱紀念事業，由加山又造重新製作。 天井縱十點六公尺、橫十二點六公尺，以厚三公分的杉板一百五十九枚貼合，全面塗漆再上白土， 在直徑九公尺的二重圓相內直接用墨畫成八方睨（happōnirami，從任何角度看都像正對著你）的龍。

多寶殿在境內最北，昭和九年（1934）建。前有拜堂、後有祠堂，中間以相之間相連，入母屋造（irimoya-zukuri，歇山頂）。 拜堂正面有一間帶階梯的向拜（kōhai，正面伸出的簷），上去是廣緣。據傳它採的是後醍醐天皇吉野行宮時代紫宸殿的樣式。 中央是後醍醐天皇的像，兩側祀歷代天皇的尊牌。

空間上的整套順序因此很清楚：庫裏是暗的、高的、白的；走廊是長的、低的、木頭色的； 大方丈的疊間是平的、暗的；走到西側廣緣，光、水、砂、松、山一次全開。

嵐山本來是境內

官方介紹自己的第一段就寫了一件很不像寺院會寫的事： 名勝嵐山與渡月橋、天龍寺西側的龜山公園， 「かつては境内地であった」——以前都是境內地。 拿走它們的是明治的上地令。嵐山五十三町步（其中藏王堂境內一百七十五坪除外）、 龜山全山、嵯峨平坦部四公里見方的境內，幾乎全部上地。 結果現在的境內地是過去的十分之一，三萬坪。

而渡月橋不只是「以前的地」。貞和二年（1346），夢窗國師把境內十處定為名勝並各作了詩， 稱為「天龍寺十境」：普明閣、絕唱谿、靈庇廟、曹源池、拈華嶺、渡月橋、 三級巖、萬松洞、龍門亭、龜頂塔。 今天嵐山最有名的那座橋，在十四世紀是一座寺自訂的十景之一。

失去土地之後，關係沒有斷。官方的年中行事表上，八月十六日這一天寫的是 「嵐山灯籠流し・川施餓鬼（合同）」（Arashiyama tōrō-nagashi，嵐山放水燈； 川施餓鬼＝在河上超度無主亡魂的法會）——盂蘭盆最後一夜，在那條河上放燈與施餓鬼， 而且是合同，與外部一起辦。 那條河現在不屬於它，它每年還是回去那條河上做同一件事。

門的方向也改了。昭和五十八年（1983），天龍寺開了北門， 同時整備多寶殿到北門之間的百花苑，苑路順著自然的傾斜做。 出了北門就是竹林之道，再過去是大河內山莊、常寂光寺、落柿舍。 一座被削到十分之一的寺，自己開了一道門，把嵯峨野的人流接回境內。

倖存的部分也在地方手上。塔頭的松巖寺、慈濟院、弘源寺躲過元治的兵火， 留著室町樣式或德川期的東西。後嵯峨與龜山兩帝的御陵在那場火裡全燒， 由東西本願寺搶先重建，方形造的廟堂與周圍陵地歸宮內省管轄。 元治那一把火之後，把這塊地重新分完的是三方人：寺、本願寺、政府。

祭儀與授与品

天龍寺的定例行事裡最值得抄下來的一項是坐禪會。 每月第二個星期日上午九點到十點，地點在友雲庵， 一般個人參加者免費、不必預約、初學者也可以。 接著十點到十一點是龍門會，也就是提唱——講禪的部分——同樣免費。 二月、七月、八月休；七月最後的週末改辦曉天講座。

寫經隨時受理，受付九點半到下午兩點半，志納金一千圓，另需參拜料八百圓， 工具不必自備，地點就在多寶殿。 也就是說，那棟放著後醍醐天皇像的建築，平常是給人抄經用的房間。

年中行事從歲首排到歲末。一月一日茶禮、祝聖、修正般若修行；一月十五日祝聖行事與和韻披露； 一月三十日例月開山忌；二月一日解制；二月三日節分會；三月十五日涅槃會（nehan-e，釋迦入滅日的法會）；四月八日灌佛會。 四月十五日雨安居入制大接心、十月十五日雪安居入制大接心， 是一年裡兩次把修行僧關進長時間坐禪的日子。

夏天與秋天各有一場跟人有關的。七月十五日山門施餓鬼與解制； 八月十三到十五日盂蘭盆，十六日是嵐山灯籠流し與川施餓鬼； 九月十五日是後醍醐天皇忌，同日還有八幡社殿的放生會（hōjō-e，把捕獲的生物放回自然的法會）。 十月五日達磨忌，十月二十九、三十日開山每歲忌， 十二月一日臘八大接心、八日成道會，三十一日歲晚渡諷經與除夜之鐘。

拜觀的收法把這座寺分成三層。庭園——曹源池與百花苑——高中生以上五百圓， 上午八點半到下午五點；諸堂（大方丈、書院、多寶殿）再加三百圓； 法堂的「雲龍圖」特別公開另收五百圓，而且只在週六日與例假日開， 春秋的特別參拜期間才每日公開。受付有四處：庭園、庫裏、北門、法堂。

二〇一五年九月九日是星期三。 我那天付的是庭園加諸堂的錢，走了庫裏、大方丈、曹源池、多寶殿， 而法堂的那條龍，剛好是那一天不開的那一件。 鈴木松年的舊圖現在留下一部分，每年二月在大方丈公開——那也不是九月。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路線用步行導航實測過：環狀，起訖都在嵐電嵐山驛，三點六四公里、五十三分鐘，八段。 這條路線繞的，大致就是上地令之前的境內地。

那天最後一張照片是九點三十八分拍的，在多寶殿前。 雨絲在深簷下被背光照成一條一條的白線，一個穿黑衣的人低頭站在廣緣上看手機； 階前的賽錢箱上有兩個金色的字，被雨打得發亮。 六百七十六年前，這座寺是為了替一個死在吉野的人祈冥福而蓋的。

建議走法（早上出發，約 1 小時 20 分，3.6 公里）

1. 嵐電 嵐山驛——起點，標高 42 m
2. 渡月橋（0.3 km／4 分）——36 m。走到橋上再折返，不過南岸。它是夢窗「天龍寺十境」之一
3. 嵐山公園 龜山地區（0.9 km／13 分）——76 m，沿大堰川北岸往西再折北，全程唯一有感的爬升
4. 天龍寺 庫裏（曹源池）（0.9 km／14 分）——47 m
5. 天龍寺 北門（0.2 km／3 分）——60 m，出門就是竹林之道
6. 大河內山莊（0.3 km／4 分）——82 m
7. 竹林之小徑（0.1 km／2 分）——83 m
8. 野宮神社（0.3 km／4 分）——53 m
9. 回嵐電 嵐山驛（0.6 km／8 分）

為什麼是早上

庭園八點半開門（十一月中旬到月底的特別早朝參拜期間七點半）。 七點出門的話前一個半小時全部在牆外——但這條路線的前半本來就是「曾經是境內的境外」。 更實際的理由是：竹林之道與渡月橋在九點以後會擠到走不動。

路況與限制

全程柏油與石板。龜山地區的展望台到大河內山莊，直線只有一百六十公尺、山頂上有步道相通， 但導航一律把人繞回渡月橋再北上，單這一段就給出兩點一公里、三十一分鐘。 地圖上只畫得出繞路的那條線。

哪些東西不是隨時看得到

法堂的「雲龍圖」只在週六日與例假日公開（春秋的特別參拜期間每日公開），另收五百圓； 坐禪會與龍門會只在每月第二個星期日的九點到十一點，二月、七月、八月休； 鈴木松年的舊雲龍圖殘片每年二月在大方丈公開。 三樣要一次碰上，得挑二月的第二個週末。

走短一點

只走天龍寺一圈，從嵐電嵐山驛來回約一點二公里，加庭園與諸堂一小時，一個半小時結束。 但那樣會漏掉渡月橋與龜山——那兩處在上地令之前都是這座寺的地。

接下來往哪走

同屬京都五山、同樣用一條長景決定空間感的是 南禪寺 與 東福寺； 同樣為一位天皇而立的是 吉野神宮——後醍醐天皇就葬在那裡的塔尾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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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

嵯峨嵐山一帶的觀光地圖很多，但它們畫的是現在的景點； 這條路線要的是「上地令之前這裡有多大」，還有從河面到竹林那四十七公尺的落差。 所以這一張是自己畫的。Google 的地形底圖，路線是 Directions 拉出來的實際步行路徑， 各段里程標在它所標的那一段路上。 龜山山頂到大河內山莊之間實際上有步道，導航畫不出來，圖上就不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