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寺〈別所溫泉〉

常樂寺與北向觀音本為一寺之認定

這座寺的官方網站上掛著兩個名字。網域叫 kitamuki-kannon， 頁首並列著「北向観音」與「常楽寺」，主選單裡兩者各佔一格。 常樂寺自述是北向觀音堂的本坊（ほんぼう，一座寺院的住持所在、實際掌管該寺務的院）—— 這不是兩座寺的合作，是一件事的兩個名字。

寺方的緣起把兩者的起點寫成同一年。天長二年（825），比叡山延曆寺座主慈覺大師圓仁 開創北向觀音堂，同一年常樂寺作為「三樂寺」之一建立。三樂寺指長樂寺、安樂寺、常樂寺。 其中長樂寺已經燒失，據寺方記載，只在北向觀音堂的參道入口留下一塊碑。

八二五這個數字不是所有官方來源都同意。上田市的文化財解說寫的是 「天長三年（826）北向の観音堂を建てて仏様を安置した」——建堂安佛是在八二六年。 別所溫泉財產區的年表則把兩件事拆開：八二五年是溫泉出現的那一年， 八二六年才是本堂創建。三方都是官方，差一年。寺方一貫採八二五，本文從之。

兩個名字分開的理由，在本堂背後的那塊地。寺方寫得很直接： 「本堂裏の北向観音の霊像が出現した場所には、弘長2年（1262年）の刻銘のある 石造多宝塔（重文）が保存されていて」——觀音現身的地方在常樂寺本堂的後面， 而供奉它的堂，蓋在坡下四百公尺、低了十五到二十公尺的地方。

為什麼要蓋到坡下，官方沒有解釋，但解釋了那座堂為什麼朝北。 寺方的原文是「本堂が北に向いているのは、わが国でもほとんど例がありません」， 接著把理由講完：北向觀音朝北建立、本尊千手觀音、求的是現世利益（げんぜりやく，今生的實利）； 善光寺朝南建立、本尊阿彌陀、求的是未來往生（みらいおうじょう，來世的救度）。

兩座堂因此是面對面的。只拜一邊叫「片詣り」（かたまいり，單邊參拜）， 兩邊都拜叫「両参り」（りょうまいり）。善光寺在北方四十公里外的長野市， 那條線上沒有路，只有方位。一座堂朝著另一座堂，中間隔著整個上田盆地。

於是這兩個名字的分工就清楚了：出現地在上、奉祀堂在下，本坊在上、靈場在下。 常樂寺守著觀音出現的那塊地，北向觀音接待來參拜的人。 一千二百年來，走上坡的人比走進堂的人少得多，而上面那塊地才是這件事開始的地方。

立地非屬偶然

別所溫泉在鹽田平的南緣。鹽田平是獨鈷山與夫神岳往北扇狀展開的一片平地， 文化廳的日本遺產故事文本這樣描述這一帶的降水： 「上田は、険しい山々に囲まれた盆地ゆえに、本州では一番雨の少ない地だ。」 被險峻的山包圍的盆地，本州雨量最少的地方。

雨少的結果是水塘。日本遺產把「塩田平のため池群」（鹽田平的水塘群）單獨列為構成文化財， 上田市的說明寫得更白：鹽田平造水塘蓄水，把曬暖的水放進田裡催生稻子， 長成「鹽田三萬石」、上田第一的穀倉。這片平地的農業是靠人工的水面撐起來的。

別所溫泉不在平地上，在平地南緣的山麓。從別所溫泉驛到溫泉街的七百公尺， 海拔從五百四十八公尺升到五百九十公尺左右；溫泉街再往上到常樂寺與別所神社， 又升了十五到二十公尺，最高約六百一十一公尺。六十三公尺的落差全部壓在三點四公里裡。

切出這段落差的是湯川。它在溫泉街中央刻出一道窄而深的溝，兩岸的旅館直接貼著崖頂蓋， 左岸是石砌加混凝土的擋土牆，白色的扶壁一根一根排過去， 右岸是石板的步道與長椅。三月的水量很小，河床的岩石整片露在外面。

這條川不是一直這麼溫馴。北向觀音的官方說明記著一段事故： 溫泉藥師瑠璃殿原本的位置在今天大師湯的西鄰，寬保年間湯川氾濫， 藥師堂被沖走；湯本講中隨後籌劃重建，現在這座建物是文化六年（1809） 以湯本講中的積立金重建的。溫泉街的中軸線，同時是一條會發脾氣的溝。

泉質是單純硫黃泉，觀光協會公布的代表泉溫五十一點三度。 溫泉與寺之間還有一件事把兩者接死：北向觀音正面左側的手水舍， 官方自述「全国でも珍しい別所温泉の源泉」——那裡流出來的不是井水，是溫泉。 參拜前淨手用的，與外湯池子裡的是同一口源。

至於鹽田平這片扇狀地是怎麼形成的、獨鈷山的山麓為什麼會湧出五十度的水， 查不到直接針對這個地方的地質解說。文化廳寫的「扇状に開ける地」——扇形展開之地——是文化脈絡的描述， 不是成因。這一段只能寫到這裡。

伽藍配置及其空間效果

常樂寺的表參道有自己的名字，叫「別所溫泉仁王道」。 路旁立著兩塊石碑：一塊高一百七十公分、寬七十公分的自然石， 陰刻著キャ・カ・ラ・バア（kya-ka-ra-ba-a，梵字五字，對應空風火水地五大）； 另一塊高一百五十七公分、寬三十五公分，是六十六部廻國供養塔。

走完仁王道爬上石階，最先撞進視野的是本堂的屋頂。 寄棟造（よせむねづくり，四面斜坡的屋頂形式）加茅葺， 正面中央加一道唐破風（からはふ，兩端翹起、中央拱高的曲線山牆）的向拜 （こうはい，堂正面伸出的禮拜用前廊）。上田市的文化財解說用的就是這幾個詞。

最值得站住看的是這幾樣東西怎麼接起來的。茅本身被刳成了唐破風的弧線—— 不是在茅葺屋頂上另外加一個瓦頂的小門廊，而是讓茅的下襬自己彎上去， 弧線的內側才露出木造的破風板與懸魚。屋脊中央另外架了一座小小的瓦葺越屋根， 棟上立著鬼板與獸形的飾物；左右牆面是白漆喰（しっくい，石灰灰泥）配縱向的下見板（したみいた，橫向重疊的外牆木板），各開一對花頭窓。

這道向拜其實是後來才有的。上田市的解說指出，軒唐破風的向拜部分與本堂本體的樣式 略有不同，推定是四十八世良然在位（1770〜85）時才加上去的。 本堂本身則早得多：本尊的妙觀察智阿彌陀如來坐像有享保十七年（1732）的墨書， 本堂再建推定在同年前後，樣式上判為享保末期到元文期，也就是一七三〇年代。

規模是間口十間、約十八公尺。上田市稱它是「縣內江戶中期後半的天台真言系本堂中屈指的規模」， 平面幾乎沒有改動過：前側廣緣，中央外陣與內陣，內陣左側是上段之間。 二〇〇三年的修復工程把它改回了建立當時的樣式；寺方說堂內的格天井 （ごうてんじょう，以方格木框構成的天花板）還留著當時的彩色。這件事我沒有親眼確認——那天堂要九點才開。

繞到本堂背後，才是這座寺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財的那一件東西。 石造多寶塔立在觀音出現的地方，安山岩，弘長二年（1262）的刻銘。 多寶塔（たほうとう）是上下兩層屋頂的塔，下層屋頂上有一個叫饅頭形的圓鼓， 圓鼓上是圓形的塔身，塔身上再頂兩層屋頂與相輪。

尺寸有兩個官方數字。上田市寫總高二百七十四公分，寺方寫高二公尺八十五公分， 差了十一公分，兩邊都沒說量的是什麼基準。指定日期則是一致的：昭和三十六年三月二十三日。 上田市另外提供了一個數量級的資訊——全日本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財的石造多寶塔只有兩座， 另一座是滋賀的少菩提寺塔，而少菩提寺塔的形制與多寶塔本來的樣子略有出入。

刻銘上的年份與文化廳資料庫的時代欄對不上。刻銘寫弘長二年（1262）， 資料庫的「時代」欄寫「鎌倉後期／西暦1275-1332」——一二六二不在那個區間裡。 兩者都是官方，但刻銘是實物上的字，時代欄是分類；以刻銘為準。

多寶塔右側還有一座五重的石造多層塔，上田市指定文化財。 據寺方說明，它原本從北向觀音堂西側一帶出土，有四十多年流落外縣， 是經過懇請才回到故鄉的，因此別名「里帰りの多層塔」（回娘家的多層塔）。

本堂前庭的西側橫著一棵赤松。立牌上寫「御船ノ松」，樹齡三百五十年、長十八點二公尺， 後面幾行被松針遮住了。寺方的說明補上了名字的來歷：稍微退開一點看，它的形狀像一艘寶船， 阿彌陀就是乘這艘船把人帶往極樂淨土的。

於是這片台地的順序是固定的：先是仁王道與石碑，然後是茅葺的大屋頂與橫臥的松， 最後才繞到堂背後，看到那座一二六二年立起來、標記著一件八二五年傳說的石塔。 堂是給人看的，塔是給那塊地做記號的。

一張一百五十圓的入浴券

大師湯的門口有一台券售機。兩個黃色按鍵並排，上面都寫著 「入浴券（大人・子供・幼児）150円」——三種人同一個價。 旁邊玻璃上另貼一張手寫風格的白紙，把同樣的話再說一次：入浴料金一百五十圓， 大人、子供、乳幼兒。

券售機左側的牆上貼著三張告示。一張是「夏時間廃止のお知らせ」： 六月起共同浴場取消夏季時間，通年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 九點半以後不能入浴，十點起清掃業者進場。另一張說當天二十六日是「風呂の日」， 小學生以下免費。第三張只有一句：請在十點前離場。

值得注意的是落款。這幾張紙的下方寫的既不是市公所，也不是旅館組合， 而是別所溫泉財產區——一個以「財產區」為名的經營主體。 外湯的價格、營業時間、每月二十六日的免費日，是這個名字定下來的。

這個名字並不孤單。重建溫泉藥師瑠璃殿的是「湯本講中」， 用的是講中自己的積立金，時間是文化六年（1809）。 從湯川把堂沖走到堂重新立起來，中間隔了六十幾年， 而出錢的單位既不是藩也不是寺，是泡這口湯的人自己組的會。

回到那座從外縣接回來的多層塔，故事的形狀也一樣： 上田市與寺方都沒有說是誰出面交涉的，寺方寫的是「懇請」， 四十多年在外，再用懇請把它帶回來。 這三件事的主詞都不是寺，也不是行政機關。

第四件在北向觀音的鐘樓上。梵鐘原本是寬政五年上田的鑄物師（いものし，鑄造金屬器物的工匠）小島久兵衛弘文父子的合作， 第二次世界大戰金屬供出時下落不明。現在掛的那口是昭和二十四年長野的平和博覽會展出過的 香取正彥作品，由當時任善光寺大勸進副住持的常樂寺半田孝海大僧正求來納進鐘樓的。

四件事串起來是同一句話：別所溫泉的公共設施——湯、堂、塔、鐘—— 的修復與維持，反覆由溫泉聚落自己的組織與自己的人完成。 一百五十圓的入浴券不是觀光價格，是一份共同帳目的其中一列。

祭儀與授与品

開堂時間按月不同，這一點對排路線的人很重要。北向觀音堂四月是七點到十六點半， 五到九月七點到十七點，十月七點到十六點半，十一月到三月七點到十六點。 常樂寺則是通年九點到十六點，常樂寺美術館同樣九點到十六點， 十二月二十六日到二月底冬季休館。

御朱印（ごしゅいん，參拜後由寺社墨書並押朱印的證明）的受付時間跟著堂走：北向觀音堂通年八點起到各月的閉堂時刻， 常樂寺九點到十六點。北向觀音另外備有厄除、家內安全、商賣繁盛、交通安全、 合格祈願、緣結、心願成就、開運等多種御守，價格帶五百到一千圓，並提供線上授與。

一年裡最密的一夜是大晦日的「二年参り」（にねんまいり，跨年夜參拜）。 觀光協會的說明是：三十一日晚上九點起別所溫泉內實施交通管制， 在除夜鐘前後參拜，祓除一年的厄。跨年的那一小時，這條窄谷會被一次性填滿。

二月的活動在北向觀音堂境內舉行，名稱是「上田氷灯ろう夢まつり」， 由別所溫泉觀光協會主辦，與長野市的長野燈明祭連動。 名稱裡的「氷灯ろう」是冰燈籠——在這個二月均溫不到冰點的谷裡， 把水做成器皿而不是把它擋在外面。

令和七年（2025）是北向觀音開創一千二百年，舉行了御開帳（ごかいちょう，把平常不公開的本尊開扉讓人參拜）。 據地方報紙報導，十月十一日是開闢大法要，十月二十五日的「北向觀音出現大祭」 由含稚兒在內的百人行列從常樂寺出發，十一點在北向觀音堂舉行大祭。 行列的方向是從上往下——從出現地走到奉祀堂，正好重演八二五年那件事的空間順序。

常樂寺美術館一九七〇年開館，收藏半田孝海大僧正蒐集的古瓦， 以及常樂寺傳下來的美術品與歷史資料，另有與半田孝淳大僧正有交誼的荒井寬方、 棟方志功、山本鼎的作品。一座山門之內的寺院美術館收著棟方志功，這件事本身值得繞路。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上田市畫過一份〈鹽田平ウォーキングマップ〉（Shioda-daira Walking Map，鹽田平健走地圖）， 上田電鐵也以「別所線で行くウォーキングマップ」（搭別所線去走的健走地圖）之名掛在自己的網站上； 在地的鹽田まちづくり協議会（Shioda Machizukuri Kyogikai，鹽田社區營造協議會）另有一份 〈鹽田平レイラインウォーキングコース図〉（Ley Line，鹽田平的日照軸線健走路線圖）。 那幾條都是跨鹽田平的長路線。下面這條只在別所溫泉這一個谷裡繞，因為高差都在這裡。

建議走法（早上出發，約 1 小時 45 分〜2 小時，3.4 公里，含參拜）

1. 別所溫泉驛（上田電鐵別所線）——起點，海拔 548 公尺
2. 北向觀音（0.7 km／11 分）——最後一段是參道石階；手水舍流的是溫泉源泉
3. 常樂寺（0.5 km／7 分）——茅葺本堂、本堂背後的石造多寶塔、御船之松
4. 別所神社（0.1 km／1 分）——與常樂寺同在台地上，海拔最高處約 611 公尺
5. 安樂寺（0.5 km／8 分）——八角三重塔是國寶，明治三十一年列重要文化財、昭和二十七年升國寶
6. 石湯（0.5 km／7 分）——觀光協會稱它「真田幸村隠しの湯」——真田幸村藏身之湯
7. 大師湯（0.1 km／1 分）——官方稱「慈覚大師ゆかりの湯」，與慈覺大師有淵源之湯；券售機與告示在此
8. 大湯（0.6 km／8 分）——官方稱「木曽義仲ゆかり葵の湯〜北条氏ゆかりの湯」，木曾義仲的葵之湯、北條氏之湯
9. 別所溫泉驛（0.5 km／6 分）——回程一路下坡

為什麼是早上

外湯通年六點開門，北向觀音堂三月七點開堂，兩者都比常樂寺早。 七點出發的話，北向觀音進得去，常樂寺只能看外觀——堂內要等九點。 想連堂內的格天井一起看，起步就得晚兩小時，那時溫泉街已經醒了。 這條路線的早與晚各有代價，不存在兩全的走法。

路況與限制

全程鋪裝。驛到溫泉街的四十公尺爬升集中在最初的七百公尺， 是整條路線唯一連續的上坡；溫泉街到台地上的常樂寺再升十五到二十公尺， 路是旅館之間的窄巷與參道石階。回程從大湯到驛一路下坡。 冬季這一帶結冰，二月均溫在冰點附近，石階要留意。

走短一點

只要北向觀音與常樂寺的話，從驛來回約 2.4 公里、一小時。 但那樣會少掉外湯門口那幾張紙——看不到入浴券的價格與落款， 第四節的那條線就接不起來。

走長一點

往北進鹽田平，有中禪寺藥師堂（昭和十一年指定重要文化財，信州最古的木造建築） 與前山寺三重塔（大正十一年指定重要文化財）。兩座都在前山地區，離別所溫泉有距離， 不是徒步可及的範圍，要搭車或騎自行車，得另外排半天。

接下來往哪走

同樣把慈覺大師圓仁奉為開山的是 中尊寺， 而圓仁出身的總本山是 延曆寺。 把溫泉與神佛綁在一起的另一個例子是 湯泉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