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泉神社

三神非同時之認定

湯泉神社現在祀三位神：大己貴命、少彥名命、熊野久須美命。 社方的由緒把話說得很清楚——草創期的祭神只有前兩位。 大己貴命就是大黑，少彥名命是醫藥之神；子安堂（Koyasu-dō，祈子與安產的堂）旁邊那尊石造的大黑天像， 拜的其實是同一位。

神代的時候，這兩位為了守護人們不受疾病之苦，走遍諸國尋找藥草。 走到這裡，看見三隻受傷的烏鴉浸在一窪紅色的水裡，過一陣子傷竟然好了。 兩位神試著把手伸進去，是溫的。有馬溫泉就是這樣被發現的—— 發現溫泉的不是尋找溫泉的人，是尋找藥草的神，而帶路的是三隻鳥。

第三位是十二世紀才來的。社方的說法是「仁西上人有馬再興的傳記時期起， 受熊野信仰的影響，併祀熊野久須美命，此後被稱為有馬溫泉鎮護三神」。 《明治神社誌料》記得更具體：後鳥羽天皇建久元年（1190）春，再建社殿，合祀熊野久須美命。

為什麼是那一年？因為前一次的災難。同一份《明治神社誌料》寫， 堀河天皇承德二年（1098），山嶽崩壞把谷填了，溫泉湧出的地方消失，社殿也被沖走。 九十五年之後才重建。這座神社的第三位祭神，是一場土石流之後補上去的。

有一條旁證。平安末的《伊呂波字類抄》記著這裡，說「溫泉底有石佛」， 接著一句「承德年中雷雨洪水以後不奉見尊容」——承德年間的雷雨洪水之後， 就再也見不到那尊石佛了。兩份互不相干的文獻，指著同一場災變。

至於文獻裡最早的那一筆，是《日本書紀》。舒明天皇三年（631）九月行幸攝津國有間温湯， 待了八十六天；七年後再來一次，再九年後孝德天皇也來了。 此後行幸斷絕，溫泉衰落，要等到神龜元年（724）行基菩薩來浚泉、建一寺三院， 把這裡整理成療養地，才重新有人來。

延長五年（927）撰上的《延喜式神名帳》裡，全國三千一百三十二座之中， 湯泉神社是四百九十二個「大社」之一。祈年祭、月次祭、新嘗祭都有神祇官送來的幣帛。 名字的讀法有兩種：社方說正式是「トウセンジンジャ」， 但一般人都叫它「オンセンジンジャ」——溫泉神社。

立地非屬偶然

神社在愛宕山的東北山麓。這座山往古叫鹽原山，山麓湧出的湯叫「塩の湯」—— 名字裡就寫著它是鹹的。今天有馬的泉質分兩種：含鐵的金泉（kinsen，金之湯）是含鐵炭酸食鹽泉， 出來時無色，接觸空氣才變成赤褐；鐵分少的銀泉（ginsen，銀之湯）是透明的炭酸泉（tansansen，含二氧化碳的泉）與鐳泉。 那三隻烏鴉浸的「赤い水」，指的就是前者。

泉源散在谷裡。走一圈可以數到天神泉源、有明泉源、御所泉源、妬泉源、極樂泉源、炭酸泉源， 高溫的到攝氏九十度，低溫的四十到六十度，還有常溫的礦泉，一天供浴用的量約三千立方公尺。 神社不在任何一口泉源上，它在坡上，隔著一段石階看著它們。

這個位置是明治十五年（1882）十月二十五日才有的。在那之前， 神社在溫泉寺的境內，社方說是「今の嚴島神社の地」——現在嚴島神社所在的那塊地，並補一句那裡狹隘、詳情不明。 江戶時代的文獻把它叫作三輪明神、湯山明神，《神社覈録》直接寫「今為温泉寺境內鎮守」。 一座溫泉守護神被算成寺的鎮守，在神佛分離（shinbutsu-bunri，明治政府強制把神社與寺院 拆開的政策）之前是常態。

從舊社地到新社地，直線距離約一百一十公尺，方向是南南東。 今天從溫泉寺門前望過去就看得見鳥居——兩者近到不需要地圖。 神社上了坡，寺留在原處，中間隔著一段六分鐘的石階， 那段石階就是明治政府那一道命令在地面上的長度。

再往西五百三十公尺是落葉山，山上有妙見寺與城跡。有馬川自東北往西南穿過谷， 杖捨橋跨在上面。整個溫泉街擠在川與兩側的坡之間，能蓋房子的地方本來就不多， 所以旅館往上疊、路往上折，湯本坂、ねがい坂（Negai-zaka，願望坡）、 タンサン坂（Tansan-zaka，碳酸坡）——這幾條名字都是坡。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鳥居是石造的明神鳥居（myōjin-torii，笠木兩端上翹、另加一道島木的形式）， 笠木與島木上長著苔和草。中央懸一面青銅扁額，綠鏽厚到把字吃掉一半， 右側因此另立一根石標刻「湯泉神社」。注連繩（shimenawa，界分神域的稻草繩）橫過兩柱之間，垂五條紙垂（shide， 鋸齒狀的白紙垂飾），柱腳各一座石燈籠， 竿上刻「獻燈」與奉納者的名字。這是一組把該有的全部備齊、但一件也不誇張的入口。

石階直上，兩側是切石積的擋土牆。沒有中途的平台，沒有第二座鳥居，也沒有轉折—— 從鳥居底下就看得到頂上的天空。這一段路的作用不是延緩，是抬升： 把人從溫泉街的高度，抬到一個可以回頭看溫泉街的高度。

上去以後空間忽然橫向打開。拜殿正面朝著一片碎石庭，兩側是玉垣， 一對狛犬蹲在階前。拜殿是入母屋造（irimoya-zukuri，上半歇山、下半四坡的屋頂）， 銅板葺已經整片轉成綠青；正面起千鳥破風（chidori-hafu，屋面上加的三角形山牆）， 其下再加一道軒唐破風（noki-karahafu，屋簷前緣做成波形弧線的山牆）。

破風底下有東西。唐破風下方的兔毛通（gegyo／unoke-dōshi，懸在破風正中的裝飾板） 位置刻著一組深浮雕，中央是一個生物張開的形狀，兩側捲成雲； 虹梁上另有一列渦卷的雲形雕刻，配金色的裝飾金具與菊形的釘隱。 社方的由緒書說，拜殿入口上方刻的就是那三隻烏鴉。

正面垂兩幅白幕，各染一個紅紋：右幅是左三巴，左幅是一隻龜甲兩側張出羽翼的圖案。 社方官方地圖的標題兩側畫著龜、上方畫著鶴，是同一套形象。 幕的縫隙裡看得到拜殿內部的朱與金色御幣，柱上貼著厄除祈願的案內與初穗料（hatsuhoryō，向神社奉納的金額）表。

這座社殿的年代比它腳下的土地老。由緒書寫「現在の御社殿は寛政10年に建てられました」—— 寬政十年是 1798 年，比明治十五年的遷座早了八十四年。 《明治神社誌料》記遷座後的境內是五百二十五坪，明治三十五年又加了五百九十坪。 一座十八世紀末的建築，站在一塊十九世紀末才開拓出來的山腹上。

境內另有兩處小的。拜殿右側一座銅板葺的小社，立著橙色木牌。 左側往下是子安堂，木造、向拜前伸、垂著木鈴的緒，牌上直書堂名， 右側小字寫「子宝・安産を願う」（Kodakara Anzan wo negau，祈求子嗣與安產）。 堂旁的岩上坐著石造的大黑天像，持槌、背袋、坐在米俵上——回到了草創期的那一位祭神。

玉垣上的三種手藝

拜殿前那道玉垣是石造的，每一根柱子刻著一個奉納者。從左到右讀過去， 個人名之間夾著商號：灰吹屋西田筆店、竹芸有馬籠くつわ、株式會社有馬せんべい本舗。 這三個名字不是隨機湊在一起的——它們正好是有馬的三種名產：人形筆（ningyō-fude，管頭藏機關的毛筆）、 竹籠、炭酸煎餅（tansan-senbei，用天然碳酸水烤的薄餅）。

前兩種有多老，社方的由緒書寫過：「有馬各處散在的竹林為背景的籠細工與有馬筆， 在江戶時代的湯治客之間大獲好評，那時候有馬全戶約有一半是籠職與筆職， 生產量號稱日本第一。其中特別秀逸的是竹管以五彩絲線捲繞、管頭裝了機關的人形筆。」 一個鎮上一半的人家靠兩門手藝過活，另一半開旅館。

第三種年輕得多。舒明、孝德兩帝行宮舊址的杉ケ谷有水湧出，村人一直當成毒水不敢靠近； 明治六年（1873），經一位橫濱商人的示唆，才被證明是靈水。 用這天然炭酸水的藥效做出來的就是炭酸煎餅，明治末登場，很快在都會的人之間傳開。 一種被當成毒的水，六十年之內變成一座溫泉街最有名的伴手禮。

同一道玉垣上還刻著旅館：株式會社欽山、中の坊瑞苑、月光園、吉高屋、株式會社三ツ森、 株式會社有馬片山幹雄商店。「中の坊」這個名字本身就是歷史—— 仁西上人依藥師十二神將在有馬建了十二個宿坊（shukubō，寺院附設的住宿處），今天有馬旅館多半帶著「○○坊」， 理由就在這裡。八百年前的十二個坊，其中一個現在把名字刻在玉垣上。

還有一整排姓「梶木」的柱子，連著五根，名字各不相同。 台座上多數的字已經被苔和風化吃掉。這道玉垣就是這條谷的職業名冊—— 筆、竹、煎餅、旅館，加上一整個家族，全部按同樣的規格刻在同樣高的石柱上。

祭儀與授与品

一年的重量壓在一月二日。那一天早上七點，神社行獻湯祭（Kentō-sai，把新年的初湯 與炭酸水供在神前的祭典），祈有馬溫泉的繁榮。同一天上午，整條街做另一件事。

那件事叫入初式（Irizome-shiki，一年最初的入浴之儀）。它不是神社的祭典， 也不是寺的法會，是兩邊一起做的。文化廳的紀錄寫得很清楚：這是對發現有馬溫泉的 大己貴命、少彥名命，與再興有馬的行基菩薩、仁西上人，報恩並祈溫泉繁榮的儀式； 起於江戶時代，二〇〇六年獲認定為神戶市地域無形民俗文化財。

行列從溫泉寺出發，到金の湯取初湯，再走到有馬小學校的文化講堂舉行式典， 結束後原路走回溫泉寺。隊伍超過一百人：有馬溫泉的業者、地域住民、宮司、住職， 還有穿白裝束、戴烏帽子的白丁（hakuchō，古式的雜役裝束）。 有馬的藝妓穿古式衣裝扮成湯女（yuna，溫泉的侍女），行湯もみ（yumomi， 用木板攪動熱湯降溫的動作）。

儀式的核心是灌佛：把行基與仁西兩位上人的座像浸在初湯裡。 社方的由緒書描寫過那個場面——赤地白字染著「入初式」的幟走在最前面， 神輿與連台相續，連台上是那兩尊已經全黑的座像。 金泉含鐵，每年浸一次，浸了幾百年。

其餘的祭典排在四季：春天的鎮花祭（Chinka-sai，花落時祈免疫病的祭典） 在神前供上季節的花； 六月三十日夏越の大祓，七月三日夏祭，九月底的神幸祭讓獅子舞走過溫泉街， 十月三日是例祭，大人神輿、子供神輿與獅子舞一起出動——那是這裡最大的祭典。

授與品的主角是子授的御守，叫「玉鉾（Tamahoko）さま」與「阿福（Ofuku）さま」。 由緒書連字義都解釋了：「玉」是更好的、美的，「鉾」表男性； 「阿」是加在女性名字前面的字，「福」表女性本身。典據在平安末的《伊呂波字類抄》—— 無子的人做出男形與女形，趁著夜色悄悄獻在神前祈求子嗣。這個做法一直沒有斷。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官方現成的那一條，太短

神社自己畫過一條路線，叫三社巡り（Sansha-meguri，三社巡拜）： 本社湯泉神社、攝社水天宮、別宮有馬天神社。水天宮是大己貴命與少彥名命降臨的地方， 天神社鎮著鬼門、祀菅原道真，境內就是金の湯的泉源天神泉源。三社的御朱印都在湯泉神社領。 但天神社在湯泉神社的正北二百四十五公尺，水天宮在東北東三百零七公尺，兩者之間二百八十一公尺 ——繞一圈只有八百三十公尺，走不到二十分鐘。

建議走法（環狀，Directions 實測 4.08 公里／66 分）

1. 神戶電鐵 有馬溫泉驛——出站沿有馬街道（縣道九十八號）往東
2. 湯けむり広場・太閤像（82 公尺／1 分）
3. ねね橋（0.1 公里／2 分）——有馬川親水公園上的紅欄干橋
4. 有馬天神社（別宮，0.2 公里／4 分）——鎮鬼門・祀菅原道真
5. 天神泉源・金の湯（0.1 公里／2 分）——入初式取初湯的地方
6. 有明泉源（0.5 公里／8 分）——沿有馬街道
7. 杖捨橋（0.3 公里／6 分）——過有馬川
8. 水天宮（攝社，0.2 公里／3 分）——「あなむちの神地」
9. 瑞宝寺公園（0.6 公里／11 分）——秀吉的「日暮しの庭」；折返點
10. 炭酸泉源（0.7 公里／11 分）——明治六年被證明為靈水的那一口
11. 湯泉神社（本社，0.4 公里／7 分）——從タンサン坂上來
12. 溫泉寺 → 極樂寺 → 念佛寺（0.2 公里＋48 公尺＋25 公尺）
13. 沿湯本坂回有馬溫泉驛（0.5 公里／8 分）

這條谷只有一條大路

十四段裡有九段走在同一條路上，就是「有馬街道」——縣道五十一號與九十八號。 其餘幾段被標成「使用が制限されている道路」，也就是只給人走的細巷， 對應現地的湯本坂、ねがい坂、タンサン坂。其餘全是坡。

兩張官方地圖都不能拿來讀方位

神社那張〈湯泉神社御由緒三所之図〉右下角的圓盤是干支的裝飾羅盤，根本沒有北向的箭頭； 神戶市那張〈有馬温泉散策マップ〉（Arima Onsen Sansaku Map，有馬溫泉散步地圖）整張轉了約一百三十五度，上方接近東南。 前面那些正北、東北東的說法取自各點的實際座標，在這兩張圖上都對不起來。

為什麼是早上

金の湯八點開門，泉源公園與神社境內沒有時間限制，瑞宝寺公園也是開放的， 所以七點出門完全走得成；但社務所的受付從八點半起，要領那三張御朱印， 得把湯泉神社排在八點半以後。至於那天中午的六分鐘石階，沒有替代路線——那是唯一的上山方式。

同一趟旅程

同一段石階下面就是 溫泉寺——這座神社原本在它的境內。 同屬兵庫的還有 生田神社 與 西宮神社； 熊野久須美命的來歷可回 熊野本宮大社， 同樣以水為名的則有 毛谷黑龍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