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寺

今之溫泉寺非昔之溫泉寺之認定

溫泉寺的正式名稱是「有馬山溫泉禪寺」，屬黃檗宗（Ōbaku-shū， 傳自明代中國、以宇治萬福寺為大本山的禪宗宗派）。 本尊是藥師如來。但這座寺原本不姓禪。 它本來叫常喜山溫泉寺，是京都智積院末的真言宗新義派 （Shingon-shū Shingi-ha，真言宗的一支）寺院。

改變發生在明治初年的廢佛毀釋（haibutsu-kishaku，明治政府推行神佛分離之後， 各地排斥並毀壞佛教寺院的運動）。真言宗的溫泉寺被廢寺， 除了藥師堂之外的堂塔全部拆除，包括秀吉開過大茶會的阿彌陀堂。 一座從奈良時代傳下來的寺，在幾年之內只剩一棟建築。

接手的是它自己的奧院（okunoin，寺院最深處、供奉最尊貴之物的別院）。 奧院在藥師堂東側，是一座黃檗宗的清涼院。 清涼院搬進藥師堂的位置，繼承了「溫泉寺」這個寺名，一直到今天。 掛著扁額的那棟建築，是舊溫泉寺唯一沒被拆的；而經營它的，是舊溫泉寺的奧院。

往前推一千三百年。神龜元年（724），行基受藥師如來引導來到有馬， 親手刻了一尊藥師如來，建堂安置——這是開基。 承德年間的大洪水把整座溫泉埋掉，寺也壞滅； 建久二年（1191），從大和吉野來的仁西上人復興了溫泉與寺， 並依照守護藥師如來的十二尊武神，建了十二座供湯治客住宿的宿坊 （shukubō，寺院附設的住宿處），稱為十二坊。

之後又燒了兩次。天正四年（1576）的火災讓全山燒失， 秀吉改修堂宇、正室北政所再建藥師堂；安永三年（1774）再度燒失， 天明二年（1782）才有現在這棟藥師堂。 把這條線拉直來看：開基一次、洪水一次、火災兩次、廢寺一次， 這座寺被重建的次數，比它連續存在的世紀還多。

有一件事因此變得很清楚。有馬的旅館到今天還叫御所坊、中の坊、 兵衛向陽閣（源自兵衛坊）——十二坊的名字活得比十二坊本身長。 地元的人也不叫它溫泉寺，叫「薬師さん」（Yakushi-san，藥師先生）。 寺名換過、宗派換過、建築換過，留下來的是本尊的名字和坊的名字。

立地非屬偶然

溫泉寺在愛宕山北麓的坡上，標高三九八公尺。 下面十五公尺是金の湯（Kin-no-yu，有馬的公共浴場，泉源出的是含鐵的金泉）， 三八三公尺；再往下三十五公尺是神戶電鐵的有馬溫泉驛，三六三公尺。 寺不在泉源上，它在泉源上方一段石階的位置。

往南南東一百零七公尺、再高二十五公尺，是湯泉神社。 明治十五年以前，那座神社就在溫泉寺的境內。 神佛分離把兩者拆開，神社上了愛宕山的山腹，寺留在原處。 於是今天從寺門往那個方向望，看得見神社的鳥居—— 一百公尺的水平距離，二十五公尺的垂直距離，就是那道命令在地面上的量。

行基當年做的事，社方的說法是「浚溫泉，建一寺三院」。 浚泉在谷底，建寺在坡上，這個高低關係從八世紀就決定了。 溫泉會被洪水埋、會被土石流沖走——承德年間那一次就是—— 而寺蓋在坡上，是為了在湯消失的時候還在。

坡上的地不寬。鐘樓被擠在一小塊石砌的平台上， 四周是旅館的四五層樓、電線、停車場與停在樹下的箱型車。 從那個角度看過去，鐘樓的本瓦葺（hongawarabuki，平瓦與丸瓦交互鋪成的屋頂） 入母屋屋頂只比旁邊的旅館屋頂高一點點。這座寺沒有被溫泉街包圍，它就是溫泉街的一部分。

伽藍配置及其空間效果

從細巷轉進來，先看到的是一段石階與兩側的石欄干。 欄干柱頭是擬寶珠（giboshi，欄干柱頂的蔥花形金屬或石造飾件）， 側面刻著「甲辰　十二月吉日」——只有干支，沒有元號，年份因此推不出來。 最左一柱刻著奉納者「池ノ坊満月」，那是十二坊之一「池ノ坊」傳下來的旅館名。

石階頂上是本堂，也就是藥師堂。二重的屋頂、本瓦葺、 入母屋造（irimoya-zukuri，上半歇山、下半四坡的屋頂）， 正面伸出向拜（kōhai，堂前突出的一段簷下空間）。 上層屋頂的正脊兩端各有一個張牙的獸形飾，下層簷口成排的桟唐戶 （sankarado，帶格條的板門）與連子窗（renji-mado，以細木條等距排成的直櫺窗）。上層簷下懸著扁額，紅底金字寫「温泉寺」。

正面中央垂著鰐口（waniguchi，掛在堂前、以繩緒撞擊的扁圓形金鼓）的緒。 右側柱上另掛一塊直書的木札，四個字：「禅　温泉寺」。 黃檗宗是禪宗，那個「禅」字是它現在的身分證。 本堂前另有立牌、案內板與一塊寫著「普茶料理」的幟——那是這座寺營業中的部分。

石階兩側各立一座五輪塔（gorintō，由方、圓、三角、半月、寶珠五層疊成， 分別代表地水火風空的石塔）。花崗岩，苔與地衣長滿，火輪的簷角缺了一塊。 神戶市的說明板寫著：二基，平成十三年二月二十日指定為市指定有形文化財， 左塔二四一公分、右塔二五四公分，造立年代鎌倉時代中期至後期。

說明板接著講故事。左塔相傳是平清盛塔，右塔是慈心房尊惠塔。 承安二年（1172）十二月，尊惠被閻魔王請去法華經會， 席間閻魔王告訴他「清盛不是普通人，是元三大師良源的轉世」； 尊惠復生之後把話帶給清盛，清盛大喜。閻魔王還要他把法華經裝進五重的箱子， 安置在「閻魔王宮東門所在的聖地——有馬・溫泉山的如法堂」（Nyohō-dō，安置如法經的堂）。

旁邊那塊木牌把這件事拆了。園田學園女子大學名譽教授田邊眞人在牌上寫： 元祿十四年（1701）的《攝陽群談》說這兩基塔是清盛滯留有馬時所建， 但「歷史上，平安末期的土石流讓有馬溫泉中斷，關於清盛沒有入湯的紀錄，也沒有傳說」。 真正的可能是——清盛死後約一百年，寺與信徒為供養而立塔，後來才被尊惠的傳說接了上去。

一百圓的繪卷與誰都能撞的鐘

寺務所旁邊有一間展示室，叫御祖師庵（Goshi-an）。 利用時間九點到十六點三十分，年中無休， 拜觀志納金大人一百圓、小孩五十圓。裡面展的是繪卷、有馬的歲時記與觀光要點。 一百圓在有馬買不到一片炭酸煎餅（tansan-senbei，用當地天然碳酸水烤的薄餅）， 卻買得到這座溫泉的整部由來。

那部由來叫《有馬溫泉寺緣起》（engi，寺社的由來記）。 兵庫縣立歷史博物館藏著一卷：內藤喜昌筆，江戶時代，紙本著彩， 縱三四點八公分、全長十二點一三公尺，繪十三段，畫中墨書「狩野寿石門葉内藤喜昌筆」。 底本是延寶四年（1676）千種有維與狩野永納合作的兩卷「繪詞傳」。

館方把十三段的內容推定了出來。第一到第八段畫行基開基； 第九段畫女體權現把國司連人帶白馬吹飛，成為溫泉的守護神； 第十段畫仁西被一隻蜘蛛引到有馬因而再興；第十一段畫尊惠訪閻魔王廳； 第十二段畫入初式（Irizome-shiki，一年最初的入浴之儀）； 第十三段的題目是「如今繁榮的有馬溫泉寺」。

一卷緣起把「現在」畫成最後一段，等於宣告故事還沒完。 它確實沒完：第十二段畫的那場儀式，每年正月二日還在做。 除夕夜的鐘也還在響，寺方說觀光客也可以撞； 中午十一點半到一點半供普茶料理（fucha-ryōri，黃檗宗自明朝帶來的中國式素齋）， 三人以上、要預約。一座被廢過的寺，靠著一百圓、一口鐘和一桌素菜留在這條街上。

祭儀與授与品

一年的重量壓在正月二日。那一天的入初式從溫泉寺出發，到金の湯取初湯， 再走到有馬小學校的文化講堂舉行式典，結束後原路走回溫泉寺。 文化廳的紀錄寫明了路線的兩端都是這座寺。

隊伍超過一百人：有馬溫泉的業者、地域住民、宮司、住職， 穿白裝束戴烏帽子的白丁（hakuchō，古式的雜役裝束）， 以及扮成湯女（yuna，溫泉的侍女）的有馬藝妓，沿途行湯もみ （yumomi，用木板攪動熱湯降溫的動作）。這件事起於江戶時代， 平成十七年度獲認定為神戶市地域無形民俗文化財。

儀式的核心是灌佛，而被灌的是兩個人：行基菩薩與仁西上人的座像。 兩尊像抬在連台上，浸進當年的第一桶金泉。 金泉含鐵，每年浸一次，浸了幾百年，兩尊像現在是全黑的。 開基的人與再興的人，一年被那座溫泉洗一次。

寺裡的兩件國指定重要文化財不常出來。黑漆厨子（kokushitsu-zushi， 黑漆塗的小型佛龕）明治三十五年（1902）四月十七日指定，內部畫著極彩色的諸佛； 木造波夷羅大將立像大正三年（1914）四月十七日指定，室町時代， 是守護藥師如來的十二神將（jūni-shinshō）之一。

那尊像值得多說一句。十二神將本來是一組十二尊， 而現存的另外十一尊，全部是天正四年那場火災之後才做的。 十二尊裡只有波夷羅大將活過了那把火。 今天在藥師堂裡站著的那一排，一尊十六世紀以前，十一尊十六世紀以後。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建議走法（環狀，Directions 實測 3.9 公里／59 分／累計爬升約 150 公尺）

1. 神戶電鐵 有馬溫泉驛（三六三公尺）——沿有馬街道（縣道九十八號）過太閤橋交差點
2. ねね橋（Nene-bashi，有馬川親水公園上的紅欄干橋，220 公尺／3 分）
3. 溫泉寺（三九八公尺，333 公尺／6 分）——從潮原伊奈野線的細巷上石階
4. 極樂寺・太閤の湯殿館（Taikō-no-Yudonokan，秀吉湯山御殿的湯殿遺構，14 公尺）
5. 念佛寺（三九七公尺，9 公尺）——相傳是北政所別邸舊址的高台
6. 銀の湯（Gin-no-yu，出銀泉的公共浴場，四〇四公尺，74 公尺／1 分）
7. 有馬稻荷神社（四九八公尺，全程最高，271 公尺／6 分）
8. 愛宕山公園（四三六公尺，974 公尺／13 分）——走射場山線橫切山腹
9. 鼓ヶ滝公園（四二七公尺，720 公尺／10 分）——滝川的谷；折返點
10. 滝本神社（四一五公尺，576 公尺／7 分）
11. 沿本温泉鼓ケ滝線接有馬街道回有馬溫泉驛（722 公尺／9 分）

一百五十公尺的爬升全在同一段裡

銀の湯四〇四公尺，有馬稻荷四九八公尺，兩點之間只有二百七十一公尺。 全程的坡都集中在那六分鐘，其餘九段幾乎都在三九〇到四三〇公尺之間橫著走。 上去以後回頭看，整條溫泉街連同它的旅館、泉源與兩間寺都在腳下。

鼓ヶ滝在上游，不在下游

鼓ヶ滝公園比有馬溫泉驛高六十四公尺。有馬的谷不只一條川： 有馬川往東北去，滝川往南切，兩條在驛附近會合，所以驛是這一帶的低點。 往鼓ヶ滝走是往上，不是往下——地圖上看起來像是離開市區，實際上是爬進另一條谷。

兩張官方地圖都不能拿來讀方位

湯泉神社那張〈湯泉神社御由緒三所之圖〉右下角的圓盤是干支的裝飾羅盤，沒有北向箭頭； 神戶市那張〈有馬温泉散策マップ〉（Arima Onsen Sansaku Map，有馬溫泉散步地圖） 整張轉了約一百三十五度，上方接近東南。 而且兩張的圖框都止於溫泉街，鼓ヶ滝在框外——這條路線有一點三公里畫不進去。

為什麼不要七點出門

御祖師庵九點開，太閤の湯殿館九點開（每月第二個週三休館），金の湯八點開。 七點出門走得完，但會在八點前經過溫泉寺，那時候繪卷還鎖著。 建議把整條環反過來走：先上有馬稻荷、繞鼓ヶ滝與滝本神社， 九點多下到寺群，一百圓進御祖師庵，然後才是那段石階。

同一趟旅程

同一段石階上去就是 湯泉神社——那座神社原本在這裡的境內。 同屬兵庫的還有 生田神社 與 西宮神社； 同樣被明治的一紙命令改寫過形貌的有 延曆寺， 同樣奉行基為開基的則有 靈山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