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手寺

熊野權現先於本尊之認定

這座寺的起點不是佛，是神。緣起說神龜五年（728），伊予的越智玉澄（一作玉純）夢見 二十五菩薩降臨此地，判定這裡是靈地，於是祀了熊野十二社權現，並在此建起鎮護國家的道場， 成為聖武天皇的敕願所。神先來，寺後到。

隔年的天平元年（729），行基菩薩雕了藥師如來像安置為本尊，寺才正式開基， 當時屬法相宗，名字叫「安養寺」。弘仁四年（813），空海把它改成真言宗。 到寬平四年（892）才改名石手寺。三個年份、三件事，一件比一件晚， 而山號「熊野山」記的是最早的那一件。

改名的理由是一則傳說。據載，領主河野伊予守息利的長子息方出生時左手緊握不放， 一直到三歲才鬆開，掌中是一顆小石，上面寫著「衛門三郎再生」，字出自弘法大師之筆。 衛門三郎是四國遍路的元祖——一個曾經拒絕弘法大師托缽的豪農，後來追著大師走遍四國懺悔。 息方被認為是他的轉世。那顆石頭至今仍是寺寶。

寺的年代還有另一條線索。境內出土的瓦讓一部分人推論，石手寺的前身可以上溯到白鳳時代、 六八〇年前後，是以奈良法隆寺系列的莊園為基礎建起來的。這條推論來自實物， 和緣起說的神龜五年並不衝突，只是把時間再往前推了半個世紀。

這座寺換過宗派，也換過名字，只有山號一直沒有動。

立地非屬偶然

石手寺在道後溫泉的正東方一公里處，標高約六十公尺，背後就是愛宕山。 從溫泉街走過來，一路是緩緩上升的：道後溫泉本館四十五公尺、湯築城跡五十七公尺、 到寺前是六十公尺。這條上坡不陡到會喘，但它確實一直在爬。

決定這個位置的是路，不是風景。《愛媛縣史》寫得很直白：石手寺離道後溫泉往東一公里， 和溫泉附近林立的遍路宿連成一氣，長期保持著四國遍路重要據點、遍路聚散之地的地位。 遍路道從南邊的五十番繁多寺過石手川上的遍路橋走過來，二點六公里； 出了寺往西穿過道後溫泉、經御幸寺山麓的樋又，才往五十二番太山寺去。 寺就卡在這條路上溫泉那一端。

而現在流在寺南邊半公里的石手川，四百多年前並不在那裡。 據《愛媛縣史》，改修之前的石手川是從松山市米野町字成畑一帶下來， 經過石手寺的南側、道後公園、二番町、南江戶町，注入古田濱的。 也就是說，它從前是緊貼著這座寺流的。

把它搬走的是足立重信。加藤嘉明入主松山之後，為了讓預定的城下町安全， 命他改石手川的流路。難處在岩堰——寺往東四百六十公尺、山口最窄的那塊岩盤， 不鑿穿就沒辦法把水轉向西南。推定工期是慶長五到六年（1600–1601）， 松山城動工是慶長七年正月十五日，換句話說，河先改，城才蓋。 口碑說，重信為了趕工，開出人夫每挖一升岩屑就換一升米的條件—— 明治五年的官給日薪也才七合五勺。

搬完河的代價與收益都很大。通說是新河道扣掉之後，受益水田仍有約三百町步。 但石手川和四國多數河川一樣是急流、土砂量大，中游開發之後河床年年上升， 到享保六年（1721）那場大洪水，領內三千七百十六町步受災、損毀三萬五千零六十五石餘。 藩廳於是在享保八年訂了石手川普請場條目，拔擢熟悉河川工事的大川文藏， 用「把河幅收窄、做曲出、讓中央流速加快以防土砂沉積」的工法重修。

寺是七二八年的事，河改道是一六〇〇年的事。決定這座寺位置的是那條路和那座山， 不是這條河——河是後來才被搬到南邊去的。

伽藍配置及其空間效果

進寺之前要先穿過一條有頂的回廊，兩側是仲見世的土產店。走廊把光收窄、把聲音收攏， 走到底出來的一瞬間，正面就是二王門。這是整座寺唯一的國寶，指定於昭和二十七年 （1952）十一月二十二日，官方的指定名稱寫的是「二王門」不是「仁王門」。

門的來歷有文獻。《伊予古蹟志》記河野通繼於文保二年（1318）建立。形式是三間一戶樓門， 入母屋造、二軒（futa-noki，兩層椽）、本瓦葺，二樓不鋪地板。樣式是和樣： 圓柱上用三手先（mitesaki，三段挑出的斗栱）的腰組托住回緣， 正背面的中備放蟇股（kaerumata，蛙腿形的板狀構件），側面放間斗束（kentozuka，方柱形的短束）； 屋簷同樣用三手先承接，但那一層的中備全是間斗束。松山市的解說說， 這座門的簷口翹度與整體均衡在全國樓門中屬屈指，其中蟇股更是具鎌倉期特徵的傑作。

門左右兩間安置著金剛力士立像，相傳是運慶一門所作。有意思的是指定年份： 門在一九五二年成為國寶，門裡的那兩尊像一直到令和四年（2022）三月二十二日才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財。 中間隔了七十年。我去的那天，門內側靠著一雙比人還高的大草鞋， 草繩已經曬成灰白，繩結一層層疊上去，旁邊還垂著剛換過的新藁。

門後不是一條軸線，是一個滿的院子。四國八十八所靈場會用「立體的曼荼羅形式的伽藍配置」 形容它，明治十二年的寺院明細帳更記著二十二棟建物。今天境內的重要文化財仍有六棟： 本堂、三重塔、鐘樓（皆為明治四十年五月二十七日指定）、五輪塔（昭和二十七年）、 訶梨帝母天堂與護摩堂（皆為昭和二十八年）。另有工藝品的銅鐘一口， 鑄著「建長三年」（1251）之銘，是愛媛縣最古的梵鐘。

本堂桁行五間、梁間五間，深深的入母屋造本瓦葺，柱子全用圓柱。 它的前方掛著五色幕，正面立著一塊紅底白字的立牌，寫「文化財愛護　重要文化財　石手寺本堂　火氣嚴禁」。 三重塔是三間四方的和樣建築，均衡清爽；鐘樓是袴腰付（hakamagoshi，下段用木板包成外撇的裙狀）， 上層有高欄（欄杆）與連子窗（細木條並排成的格窗）。護摩堂是寶形造的簡素和樣建築，但柱子用的是削過角的方柱，構造少見。 訶梨帝母天堂則只有桁行一間、梁間一間，檜皮葺的一間流造小祠——最小的那一棟， 香火反而最盛。

入口處還有一座五輪塔，總高二百七十三公分餘，花崗岩造。 寺傳說是源賴義的墓，原本在石手寺東北的山間，江戶時代才移建到現在的位置。

四百組金剛講與一座誰都能進的寺

在松山，這座寺不叫石手寺，叫「石手のお大師さん」（Ishite no O-Daishi-san，石手的大師爺）。 《愛媛の祭り》（愛媛的祭典）記錄的組織規模相當驚人：石手寺的金剛講有四百組， 按松山的城東、城西、城南、城北，以及伊予市、北條市、溫泉郡、伊予郡等地區分別組織， 組是街坊鄰居自己湊的。

講的名字全部一樣，都叫「石手居士林」。加入的條件是：和檀家沒有關係， 和宗派也沒有關係，沒有規約，沒有名簿，向寺裡繳講費並登記一下就是組員。 每月二十日是弘法大師入寂的日子，各組輪流來，在本堂齊誦般若心經，聽住持講話， 領一本「施本」（弘法大師的教示小冊）和一張御札回去。

寺方自己的說法也是同一個方向。《愛媛の祭り》採訪石手寺的副住持，他說石手寺對地方人來說 是「心のふるさと」（kokoro no furusato，心的故鄉），是自己的心象風景；小時候被祖父母牽著來過、學校寫生會來過， 長大後有一段時間不會來，等到孩子不順、失了業、覺得人生大概就這樣了的時候， 才又開始來。同一段訪談裡他還說了一句更具體的： 「石手寺哪裡都進得來。有困難的時候可以誰都不驚動、悄悄拜完就走。」

境內兩處民間信仰的做法，把這種親近寫成了動作。訶梨帝母天堂拜的是安產與求子， 做法是向神明許願後，從堂前拿一顆小石回家；願望成真了，再拿一顆同樣大小的石頭加回去。 祠前因此堆滿了寫著姓名與年齡的小石。另一處是韋馱天堂，腳有毛病的人在那裡奉納藁草履， 求的是能走路。

祭儀與授与品

三大行事

• 節分厄除け開運祈願（Setsubun yakuyoke，節分驅厄開運祈願）── 二月三日
• 練り供養大般若祈禱（Neri-kuyō Daihannya kitō，繞行供養與大般若經祈禱）── 四月五日
• 大施餓鬼（Dai-segaki，超度無主亡靈的大法要）── 八月二十日

每月的緣日

• 二十日「お大師さん」（O-Daishi-san，大師爺）── 弘法大師入寂之日。金剛講各組輪流來，本堂齊誦般若心經， 聽住持講話，領施本與御札。四百組輪一圈要很久，所以每個月都有人。

石的借與還（訶梨帝母天堂）

• 許願時從堂前帶走一顆小石，願成之後補上同樣大小的一顆。 祠前累積的小石上寫著姓名與年齡。

藁草履（韋馱天堂）

• 腳有病痛的人奉納草鞋，祈求痊癒。

御朱印在納經所受理，時間以現地公告為準。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這一帶有一套現成的散步系統可以用。道後溫泉的官方把溫泉一帶叫做「道後村」—— 地圖上不存在的村——並在其中設了三十個編號地點，分近郊與郊外兩條路線， 每處有一枚俳句印章，全部集滿可以換道後村名譽村民證。 石手寺是十五番，東邊的岩堰是十七番，路上會經過的義安寺是十四番。 繞行順序自由，也沒有期限。

我設計的環路把近郊與郊外接起來，全長五點二五公里、約一小時十五分（不含參拜停留）。 從道後溫泉驛出發，先到本館（一番），往南爬伊佐爾波坂到湯神社（七番）與伊佐爾波神社（六番）， 下來經義安寺（十四番）接上縣道一八七號，往東一點一公里到石手寺。 從寺再往東四百六十公尺是岩堰。回程過縣道四十號下到石手川左岸， 穿住宅區的巷弄回到道後公園（湯築城跡，九番與十一番），再回驛。

去程那一公里要老實說：它是有車道的市街道路，不是河濱步道。 現在的石手川在寺的南方半公里，去程整段不碰河。這條路的意思不在風景， 在它就是遍路道本身——往西是溫泉與遍路宿，往東是札所。走它，是走一條功能還在的路。

早上出門的理由有兩個。一是石手寺的參道是有頂的回廊，兩側是仲見世； 早的時候店還沒全開，走廊空著，才看得見那條走廊本身有多長。 二是《愛媛の祭り》記的那些行事都在白天，平常日的清早，境內是本地人在拜，不是觀光客。

路況與限制：全程柏油，人行道時有時無，縣道一八七號往東那一段車不少。 境內是平的，二王門到本堂之間有一段石段。岩堰一帶河岸窄，雨後濕滑。 回程的住宅區巷弄沒有路燈規劃，天還沒亮不建議走。

我自己那天是雨中去的，在境內只待了六分半鐘，寶物館、愛宕山上的新四國小靈場、 奧之院都沒有進去。愛宕山那條全山展開的迷你靈場，據石佛的銘文推定開於弘化二年（1845）， 要爬，也要時間——那是另外一趟。

接下來往哪走

同一條遍路道往南跨石手川的遍路橋（十九番）是往五十番繁多寺， 往西經道後溫泉、御幸寺山麓的樋又是往五十二番太山寺。 同樣屬於這條路的還有 南光坊（今治，五十五番）與 禪師峰寺（高知，三十二番）。

地圖

道後的官方散步系統只有 Google 地圖的內嵌版，沒有走路尺度的印刷圖，所以自己畫了一張： Google 的地形底圖，加上實際走的路線與各段里程。正北朝上， 所以圖上的左右就是這條路的東西——左邊是溫泉，右邊是寺，再右邊是石手川出山口的岩堰。 背景那片綠是愛宕山，寺就貼在它的南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