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招提寺

唐招提寺起於一座私寺之認定

官方的說法很克制：天平寶字三年（759），鑑真大和上受賜新田部親王的舊宅地 （今奈良市五條町），在那裡開了一處「戒律を学ぶ人たちのための修行の道場」—— 給學戒律的人用的修行道場。 名字叫「唐律招提」——招提（しょうだい）是梵語音譯，指僧人修行之處。 它被定義為道場，不是寺院。 官方接著把規模講明白：「鑑真和上の私寺として始まった当初は、 講堂や新田部親王の旧宅を改造した経蔵、宝蔵などがあるだけでした」。 一間講堂，兩座由舊宅的米倉改造的倉庫。金堂要到八世紀後半， 靠弟子之一的如寶奔走，才完成。 鑑真本人的年表比這座寺劇烈得多。六八八年生於唐的揚州，十四歲出家， 在洛陽與長安修行，七一三年回鄉的大雲寺，被稱為江南第一大師。 唐的天寶元年（742），隨第九次遣唐使船入唐的留學僧榮叡與普照來請他東渡， 他答應了。

之後十二年裡他試了五次，五次都失敗，途中逐漸失明。 天平勝寶五年（753），第六次終於踏上日本。那年他六十六歲。 到七十六歲圓寂為止的十年，五年在東大寺，五年在唐招提寺—— 他在自己那座寺裡的時間，和在別人的寺裡一樣長。

所以這座寺的起算年是七五九，而不是七五三。它不是為了迎接鑑真而建的， 是鑑真在日本待了六年、把該授的戒授完之後， 朝廷撥一塊親王的舊宅地讓他退下來教書的地方。先有國家的需要，後有這座寺。

立地非屬偶然

五條町在平城京的右京，也就是朱雀大路以西。 那塊地原本是新田部親王的宅邸——一位天武天皇之子的私宅， 所以這裡從一開始就不是為寺院規劃的用地，是一塊被轉用的住宅地。 今天境內仍留著它的痕跡：經藏就是那座舊宅的米倉改造的。 位置的另一半意義在南邊。藥師寺在唐招提寺的正南約六百公尺， 兩者之間隔著秋篠川。從藥師寺到南大門的那段路今天叫「歷史之道」， 步行十二分鐘。兩座世界遺產在同一條南北向的線上，中間只隔一條川與一片住家。

這個距離決定了走法。唐招提寺的伽藍軸線是南北向的——南大門、金堂、講堂依序排在同一條線上， 與平城京的坊里格網對齊。人從南邊進來，先看見金堂的正面， 再往裡走才是講堂；整座寺是設計給一個從南往北走的人看的。

境內唯一偏離這條軸的是開山御廟。它在東北角的盡頭，從禮堂北側轉進去， 穿過一段築地塀（ついじべい，夯土為芯、頂上覆瓦的圍牆）夾出來的小路，路面是土與細砂，兩側是杉與松。 走到那裡，前庭的玉砂利、金堂的列柱、講堂的大屋頂全部看不見了。

伽藍配置及其空間效果

金堂是八世紀後半的創建遺構，國寶，寄棟造（よせむねづくり，四面斜坡的屋頂形式）、 本瓦葺（ほんがわらぶき，以筒瓦與平瓦交互鋪成的屋頂）。正面七間，中央那一間約四點七公尺，往兩端逐漸收窄到三點三公尺， 進深四間。開間不等寬——中央最大、兩端最小，這件事在正面看得出來。

前面一整排不做牆，官方稱「前面一間通りが吹き放ち」。 於是正面出現一道深約一間的廊，列柱立在外緣，柱與柱之間是陰影。 撐屋簷的斗栱是三手先（みてさき，向外挑出三層的組物）， 官方自己說那個做法就是它建立年代的證明。

堂內靠連子窗（れんじまど，以細木條排成的直櫺窗）取光。 中央盧舍那佛坐像，右藥師如來立像，左千手觀音立像，三尊都是國寶。 盧舍那佛高三公尺餘、光背五點一五公尺，光背上的化佛現存八百六十二體， 相傳本來是一千體；千手觀音現存九百五十三隻手，本來也是一千隻。 講堂在金堂之後，國寶，入母屋造・本瓦葺，平屋。 它的身世是整座寺最特別的一件：這是平城宮的東朝集殿移築改造來的—— 一棟宮殿建築，搬進寺裡當講堂。官方的評語是「天平時代、平城宮の面影をとどめる 唯一の建築物」——天平時代平城宮的樣子，只剩這一棟留著。 現存的形貌受鎌倉時代改造影響很大。

金堂與講堂之間、偏東的位置是鼓樓，國寶，鎌倉仁治元年（1240）。 二層樓，上下兩層都由門扇與連子窗構成，外圍有緣（えん，簷下的外廊）與高欄（こうらん，欄杆）。 名字叫鼓樓，現在安置的卻是鑑真帶來的佛舍利，所以也叫舍利殿。

鼓樓東邊那一棟長得不像堂。南北十九間的細長建築，南側八間是禮堂， 北側十間是東室，中間留一間叫馬道（めどう，貫穿建築的通道）。 講堂的西側原本也有同樣一棟，作僧房用。僧人住的地方與禮拜的地方共用一個屋頂， 中間只用一條通道隔開。

禮堂再往東是經藏與寶藏，兩座並排的校倉（あぜくら，以三角斷面的木材層層交疊成牆的高床式倉庫）， 都是國寶。小的那座是經藏，由新田部親王宅邸的米倉改造， 是這座寺最古的建築，也是日本最古的校倉——比東大寺正倉院還早。

金堂西側是戒壇。授戒——也就是正式取得僧人資格的儀式——就在這裡舉行。 創建時築的，中世廢止，再興之後又毀於火災，現在只剩三段石壇， 石段是鎌倉時代的，壇上那座寶塔是昭和五十三年（1978）仿印度桑奇古塔新築的。

從禮堂北側轉出去，空間的性質整個換掉。前庭是人工鋪的玉砂利， 這裡是土路與樹根；伽藍是左右對稱的，這條路一路彎； 剛才所有建築都在看，這裡沒有建築可看。走到底才是開山御廟。

御廟是鑑真的墓所。石段上一座寶塔，前面一圈石造的玉垣（たまがき，圍住聖域的矮柵）與香爐， 四周是杉與苔。官方寫了一句話很重：「同時期の高僧の中では唯一、 一千二百五十年の永きに亘って、参拝する人が途絶えません」—— 同時代的高僧裡只有他，一千二百五十年來參拜的人不曾斷過。

揚州送來的瓊花

御廟前種著瓊花（けいか，鑑真故鄉揚州的名花，白色小花，形似額紫陽花）。 官方註明得很具體：現在開花的這幾株，是鑑真圓寂一千二百年的昭和三十八年（1963）， 中國佛教協會作為紀念事業送來的那一株的後代。一棵樹，從揚州送到這裡，再繁殖下去。

樹旁立著一根石柱，刻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　趙紫陽總理閣下手植瓊花」。 不遠處另有一塊自然石的碑，刻「趙樸初居士之碑」—— 趙樸初是中國佛教協會的會長，二〇〇〇年五月去世，寺方為他立了這塊碑。 他在一九六三年鑑真一千二百年遠忌時寫過〈鑑真大師紀念碑頌〉。

這些碑不在伽藍裡，全部集中在開山御廟前後那一小段土路上。 這座寺把國與國之間的往來，放在墓的旁邊，不放在佛堂的正面。

瓊花的花期在四月中到五月上旬，御影堂的供華園為此特別開園， 而開園期間「花の状態によって、期間を決めています」——看花的狀況才決定。

同一段路上還有兩塊寫眼睛的碑。東室的北側、開山堂之前立著松尾芭蕉的句碑， 刻的是貞享五年（1688）他在這裡拜過鑑真和上坐像之後寫的 「若葉して御目の雫ぬぐはばや」（願以新綠的嫩葉，替您拭去眼角的水滴）。 那尊坐像是國寶，高八十點一公分，脫活乾漆（だっかつかんしつ， 以麻布層層裹漆定形、內部中空的造像法），相傳由弟子忍基指導製作， 是日本最古的肖像雕刻。芭蕉寫的「御目の雫」，指的是那雙為東渡而失明的眼睛。

開山堂的後方另立著北原白秋的歌碑，旁邊的木製立札把歌抄了出來： 「水楢（みずなら）の柔（やは）き嫩葉（わかば）はみ眼（め）にして 花よりもなほや白う匂はむ」——水楢那柔嫩的新葉，就當作您的眼睛吧， 它會比花還白、還香。芭蕉要替他擦眼睛，白秋乾脆把葉子給他當眼睛。 隔了兩百五十年，兩個人接著寫同一件事。

坐像現在奉安在御影堂裡。那一棟本身也是搬來的：原是興福寺別當坊一乘院宸殿的遺構， 明治以後當過縣廳與奈良地方法院的廳舍，昭和三十九年（1964）才移築復原到這裡。 堂內的障壁畫是東山魁夷花了十年以上畫的，畫的是日本的風土與鑑真故鄉中國的風景。 但國寶一年只開三天。寺方為此在平成二十五年（2013）做了一尊御身代わり像 （おみがわりぞう，代替本尊供人日常參拜的替身像），安在開山堂裡； 立在堂前的木札寫著它的理由：為了讓人「毎日参拝していただく目的で」而作， 而且「奈良時代の脱活乾漆技法を忠実に踏襲した大変貴重な模造です」—— 忠實沿用奈良時代的脫活乾漆技法，是一尊極貴重的模造。 為了讓人天天看得到，他們用一千二百年前的做法又做了一尊。

祭儀與授与品

一年裡最熱鬧的一天是五月十九日，但主角不是鑑真。 那天是鎌倉時代的中興之祖大悲菩薩覺盛上人（1193–1249）的忌日， 下午一時在講堂行中興忌梵網會（ちゅうこうきぼんもうえ，以《梵網經》為本的法要） 與舞樂奉納，三時起在舍利殿撒團扇。

撒團扇的來歷是一則故事。覺盛上人修行時被蚊子叮，弟子要去打， 他說「自分の血を与えるのも菩薩行である」（把自己的血給牠也是菩薩行）而制止。 他過世時，法華寺的尼僧感念他的持戒，供了心形的團扇。 今天從鼓樓上撒下的數百把團扇，是在重演一次「不准打那隻蚊子」。 領團扇要當天的參加券，另有抽籤券。官方說領到團扇有病魔退散與除魔的功德。 奈良市內持「ななまるカード（老春手帳）」的長者，南大門的拜觀料免費， 但五月十九日與六月五、六、七日這四天除外——最擠的就是這幾天。

六月五日到七日是鑑真和上坐像與御影堂障壁畫的特別開扉，一年只有這三天。 五日到六日同時舉行開山忌舍利會：五日上午九時一山僧侶讀經， 茶道藪內流家元獻香獻茶，下午四時講堂御宿忌法要；六日是命日， 下午一時在講堂行舍利會御諱法要，三時在東室有紀念講演。

秋天有兩件。中秋名月當天的觀月讚佛會——御影堂的庭園特別開放， 金堂行法要，御影堂由裏千家向鑑真與月亮獻茶。 十月二十一日到二十三日是釋迦念佛會，鎌倉時代的解脫上人貞慶所創， 已有八百年，在禮堂唱「南無釋迦牟尼佛」，二十一、二十二兩日的午後法要結束後 可以近看國寶金龜舍利塔。

冬天的行事照著年末年始排。十二月十五日在金堂行お身ぬぐい（おみぬぐい，替佛像拂塵）， 讀經之後把三尊與堂內諸佛一年的塵拂掉，境內的大掃除從這天開始； 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三時起在南大門發一百零八張號碼牌，二十三時四十分撞除夜之鐘， 這一晚免拜觀料。

元旦零時起在禮堂行修正會的護摩供。那是一種只有這裡的形式—— 在佛舍利前築壇、三面以白布圍起，蓮華形的護摩爐裡供的是鐵粉與馬醉木的葉。 一月三日晚上另有「餅談義」，唸完供奉鏡餅者的名字，再一一讚嘆全國的餅名。 授与品裡最貼題的一樣叫寶扇——與五月那把團扇同形。 線香有三種以上，其中一款直接叫「天平香　瓊花」；另有千手觀音御守、 學業御守、安產御守，以及只有這裡買得到的寫經筆。 拜觀料大人一千圓，境內八時半到十七時，停車場八時就開。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奈良縣的官方觀光網站有一條〈往西之京訪拔苦與樂之佛〉， 從西大寺往南經菅原天滿宮、垂仁陵、唐招提寺，終點在藥師寺。 節點幾乎相同，方向相反。下面這條倒過來走，理由是拜觀八時半才開門， 先把不必買票的那半段走掉。

建議走法（早上出發，約 2 小時 30 分，4.4 公里）

1. 近鐵西之京驛——起點
2. 休岡八幡宮（0.5 km／7 分）——藥師寺的鎮守
3. 藥師寺（0.2 km／3 分）
4. 唐招提寺　南大門（0.9 km／12 分）——這一段就是「歷史之道」，

沿秋篠川東側北上的土與石板小路，全程唯一的步道

1. 寶來山古墳（垂仁天皇陵）（0.9 km／12 分）——前方後圓墳，周濠有水
2. 喜光寺（0.8 km／12 分）
3. 菅原天滿宮（0.2 km／3 分）
4. 沿暗越奈良街道回近鐵尼辻驛（0.9 km／13 分）

為什麼是早上

八點半開門，從西之京驛走到南大門約二十五分鐘，八點出發剛好。 更實際的理由是金堂的正面朝南而前庭沒有遮蔽：上午的光從左前方進來， 列柱與斗栱的陰影是斜的；中午之後光壓在正上方，三手先那幾層就攤平了。

路況與限制

除了「歷史之道」那九百公尺是土與石板，全程柏油。 第 5→6 與 7→8 兩段有一部分走暗越奈良街道（國道 308 號），路幅窄、車速快，走人行道側。 境內平坦無階，只有開山御廟前有幾級石階。

哪些東西不是隨時看得到

御影堂的鑑真和上坐像一年只開三天（六月五到七日）；瓊花的特別開園在四月中到五月上旬， 而且依花況決定期間；新寶藏分段開館（三月一日到六月三十日、九月十五日到十一月三十日、 十二月三十一日到一月三日），九時到十六時，另收費。這三樣任何一樣都不能預設看得到。

走短一點

只看唐招提寺的話，從西之京驛往返約一點八公里，加境內四十分，一個半小時結束。 但那樣會漏掉「歷史之道」——兩座世界遺產只隔一條川與十二分鐘的路， 這件事得用腳走一次才會變成事實。

接下來往哪走

同屬奈良盆地、同樣把建築的年代寫在斗栱上的是 石上神宮； 往南沿近鐵橿原線是 橿原神宮；往北過了平城宮跡進京都，是 上賀茂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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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

奈良縣官方觀光網站那條〈往西之京訪拔苦與樂之佛〉節點與這一條幾乎相同， 只是方向相反、而且是文字行程表；「歷史之道」那零點九公里在任何一張官方廣域圖上都畫不出走向。 所以這一張是自己畫的。Google 的道路底圖，路線是 Directions 拉出來的實際步行路徑， 各段里程標在它所標的那一段路上。秋篠川在底圖上本來就畫成藍線，沒有另外加輔助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