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大寺

東大寺最古之物為殿前一盞燈籠之認定

官方的起點比想像的小。神龜五年（728），為了替早夭的皇太子基親王追修菩提， 在若草山西麓建了一處山房，也就是後來的金鍾山寺（Kinshōsanji）。 天平十三年（741）國分寺與國分尼寺建立之詔一下，這處山房昇格成大和國國分寺， 名為金光明寺。東大寺的源頭是一座為一個孩子祈福的山中小屋，不是大佛。

天平十五年（743），聖武天皇在紫香樂宮發出盧舍那大佛造顯之詔。 國分寺依《金光明最勝王經》與《法華經》，大佛則依《華嚴經》。 兩年後平城還都，造像工事在金光明寺的寺域裡重開，由造東大寺司主持。 詔裡有一句募款的話，官方至今照原文引用：「一枝の草、一把の土を持て像を助け造らん」—— 拿一根草、一把土來幫著造這尊像也好。

鑄造花了三個年頭、八次鑄接，天平勝寶元年（749）十月佛身鑄成， 兩年後大佛殿也造起來，天平勝寶四年（752）四月舉行開眼供養會。 東大寺自稱「四聖建立之寺」：聖武天皇、行基菩薩、良辨僧正， 加上擔任開眼導師的婆羅門僧正菩提僊那。

然後是兩次燒。治承四年（1180）平重衡的兵火燒掉伽藍大半； 永祿十年（1567）三好・松永的兵火再燒一次，這次只剩下二月堂、法華堂、 南大門、轉害門（Tegaimon）、正倉院、鐘樓等少數幾棟。 大佛由山田道安補修過，也蓋了假屋，假屋後來被大風吹倒，大佛就這樣淋了將近一百年的雨。

現在看到的大佛殿是江戶的。貞享元年（1684）公慶上人向幕府請准修造， 元祿五年（1692）大佛開眼，寶永六年（1709）大佛殿落慶。 官方把讓步寫得很直接：天平與鎌倉的大佛殿都是桁行（ketayuki，建物的長向）十一間、約八十八公尺， 「財政困難」，縮成七間。高度與進深維持創建時的規模。

於是現在的數字是東西五十七點〇一二公尺、南北五十點四八〇公尺、高四十八點七四二公尺。 它仍然是世界最大級的木造建造物，但正面只剩創建時的六成多，而高度沒動。 這個比例是江戶的財政算出來的，不是天平的設計。 佛也一樣。齊衡二年（855）大地震震落佛頭，由真如法親王修復； 永祿之後補得潦草，只用銅板覆蓋；公慶上人那一次補鑄了佛頭與蓮瓣十八枚。 今天在殿內抬頭看到的那張臉，是元祿五年開眼的那一張。

那麼這座寺裡還有什麼是天平的。官方在大佛殿那一頁上只點名了一件：殿前的八角燈籠。 國寶，奈良時代；官方寫的是「東大寺創建當初のもの」，東大寺創建當時就在的東西，兩次兵火都倖免。 它由寶珠、笠、火袋（hibukuro，放火的那一節）、中台、竿、基壇六段構成，火袋特別大， 四面浮雕音聲菩薩（onjō-bosatsu，奏樂的菩薩），扉的四面浮雕雲中奔跑的四頭獅子， 竿上刻著燃燈功德的經文摘錄。

站在大佛殿正面，最老的東西不是殿，不是佛，是它們前面那盞兩層樓不到的銅燈籠。

立地非屬偶然

東大寺的「東」是方位詞，指的是平城京之東。 但這個位置不是為了大佛挑的——金鍾山寺在造佛之詔的十五年前就在那裡了。 大佛是後來搬進一處既有山房的寺域，不是先選了地再造佛。 那處寺域在若草山的西麓。伽藍擺在山腳的台地上，上院——二月堂與法華堂——留在坡上。 這個高差不是形容詞：南大門一百零四公尺、大佛殿一百零五公尺、二月堂一百四十二公尺。 從大佛殿走到二月堂只有六百公尺，卻要爬三十七公尺。

這個高差救了東西。永祿兵火之後留下來的那幾棟， 標高從轉害門的八十八公尺到二月堂的一百四十二公尺，之間差了五十四公尺。 它們的共通點不是高，是離大佛殿遠。中軸線上的建物一棟不剩。 轉害門在大佛殿西北一點五公里，標高八十八公尺，是倖存者裡最低的一座； 二月堂在東邊坡上，是最高的一座。一座在平地的邊緣，一座在山的腰， 中間夾著被燒光兩次的那個中心。

台地的另一個結果是這裡沒有牆。南大門到中門之間是開放的參道， 鏡池在西側，路面在中段還略降一公尺再抬起來。 鹿在整片地上走，晚上十點還在草地上啃草。奈良公園、春日大社的參道與東大寺的參道 在地面上是連著的，分界靠的是石標，不是門。

這也是為什麼夜裡走得通。奈良縣每年七月到九月辦 「ライトアッププロムナード・なら」（Light-up Promenade Nara，夜間點燈散步道）， 官方名單裡有春日大社一之鳥居、興福寺五重塔、東大寺的大佛殿與南大門、 猿澤池、浮見堂、藥師寺。九月的點燈時間是十八點到二十二點。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日那晚，我的照片序列是興福寺五重塔、奈良公園的鹿、 「春日大社参道」的石標、南大門、中門與大佛殿，從十九點十六分到二十點十二分， 五十六分鐘。那正好是官方那份名單的順序。 這條路能一口氣走完，是因為這幾處之間沒有需要繞開的地形。

伽藍配置及其空間效果

南大門是國寶，鎌倉時代的建物。天平創建時的門在平安時代被大風吹倒， 現在這座是重源上人再建的，用的是他自宋引進的做法，後世稱為 大佛樣（daibutsuyō，鎌倉初年自宋引入的構法）。 正治元年（1199）上棟，建仁三年（1203）與門內的金剛力士（kongō-rikishi，守護山門的一對力士，俗稱仁王）像同時竣工。

規格寫在官方頁上：入母屋造（irimoya-zukuri，歇山頂）、五間三戶二重門； 下層沒有天井，是腰屋根（koshiyane，下層外圍那一圈裙簷）構造。 直達屋頂的大圓柱十八本，每本十九點〇五八公尺；門高自基壇上起二十五點四六公尺。 官方說它是日本最大級的重層門。

大佛樣最容易認的是挿肘木（sashihijiki，直接插進柱身的斗栱橫材）。 一般的斗栱坐在柱頭上，這裡是鑿穿柱身，把橫材一層一層挑出去。 夜裡打了燈，層數數得特別清楚，六層挑出來，中間沒有任何一塊多餘的裝飾。 柱與貫（nuki，穿過柱身的水平材）組成的格子從地面架到屋頂， 這座門是把結構本身當成立面。

金剛力士像也是建仁三年的。運慶、快慶等佛師用六十九天造完，像高都略少於八點四公尺。 昭和六十三年（1988）到平成五年（1993）的解體修理從像內取出《寶篋印陀羅尼經》等經卷文書 與大量墨書銘（bokushomei，以墨寫下的銘記），據此確認大佛師是運慶、快慶、定覺、湛慶四人； 七月二十四日事始，八月七日阿形（agyō，張口的那尊）已經在門下立起來， 八月八日在南大門東側寫成的經被打進吽形（ungyō，閉口的那尊）胸中。

兩尊的位置與通例相反。一般是面向門時右邊阿形、左邊吽形， 這裡右（東）是吽形、左（西）是阿形；而且兩尊不朝外，是相對而立。 這一點官方頁沒有寫，日文資料一般認為是東大寺的特例，原因沒有定論。

我那兩天只看到一尊。二〇一五年九月，東側那一間被圍板擋住，圍板上印著兩尊仁王的照片； 西側的阿形看得到，但像後立著紅白相間的鷹架。 那是一九八八到九三年解體修理之後約二十年來的第一次修理—— 用刷筆除塵、以樹脂與膠固定浮起的彩色層——阿形排在二〇一四年秋天，吽形排在二〇一五年度。

穿過門往北三百公尺是中門，中門到大佛殿再三百公尺。 這幾段的地面幾乎是平的，鏡池那一帶甚至比南大門低一公尺多。 整條軸線沒有石階，高差全部留給了坡上的二月堂。 中門與迴廊比大佛殿更晚。寶永六年（1709）大佛殿落慶之後，兩者又花了三十年才完工。 夜裡從外面看，迴廊的下緣被地燈打亮，屋簷以上全黑， 那一排連子窗（renjimado，直櫺窗）變成一條發光的水平線，往東延伸出去。

大佛殿正面中央有一座唐破風（karahafu，弓形的裝飾山牆）， 破風上方是觀相窗（kansōmado，正面上層的大窗）。 這扇窗一年只開兩次：元日零時到早上八點，以及八月十五日的萬燈供養會。 窗開的時候，從中門的基壇上往上看，大佛的臉正好落在窗框裡。

九月的夜裡那扇窗是關的。從中門望過去，大佛殿是一個對稱的剪影， 屋脊兩端的鴟尾（shibi，正脊兩端的飾物）鍍金，其餘是暗的灰綠。 正面七間的比例在夜裡反而看不出來—— 縮掉的那四間，要等白天看見整條屋頂的長度時才感覺得到。

關西最後一場盆踊

東大寺的年中行事表上，八月到九月連著幾場跟燈火有關的事，一場比一場更不像法會。 八月七日是大佛お身拭い（omi-nugui，替大佛擦身）： 約一百二十人的僧侶與相關人員清晨在二月堂的湯屋淨身，穿白裝束、著草鞋，七點集合， 法儀之後全員誦經開始擦。過去一年信眾奉納的寫經與寫佛在這天納進大佛胎內，九點半結束。

八月十五日是萬燈供養會（mantō-kuyōe，盂蘭盆最後一夜的供燈法會）， 昭和六十年（1985）才開始，趣旨是讓回不了家的人也有地方供養祖先。 大佛殿周圍排約兩千五百基燈籠，一基裡放四盞火，燈明合計約一萬。 這一晚觀相窗會開，大佛的臉浮在燈火裡，站在參道上就看得見。

接著是九月十七日的十七夜（jūshichiya）。每月十七日是觀音緣日， 舊曆八月十七日特別稱為十七夜。這天二月堂的堂內點萬燈明、本堂周邊配萬燈籠， 從鏡池南邊的常夜燈（jōyatō，終夜點著的石燈籠）一路到二月堂一帶，一百三十餘基石燈籠全部點火。

法會之後，二月堂下的廣場開始跳盆踊り（bon-odori，盂蘭盆的圓圈舞）。 唱的是河內音頭與江州音頭（Kawachi-ondo／Gōshū-ondo，關西兩種盆踊唱腔）， 十八點半跳到二十一點左右，自由參加，不必報名。 這一場踊り是平成五年（1993）復興的，也就是說中間斷過，是有人把它接回來的。

官方對它的說法值得原樣抄下來： 「奈良ではこの『十七夜盆踊り』が『盆踊りの踊り納め』であったといわれる（『関西の踊りじまい』とも）」—— 在奈良，這場十七夜盆踊被認為是盆踊的收尾，也有人說它是整個關西的收尾。 這句話把一座世界遺產的寺院放回了一個很小的位置。 一年份的盂蘭盆在這裡結束，不是因為東大寺規定了什麼， 是因為奈良人跳完這一場就不跳了。

我到的日子是九月十日與十一日，離十七夜差七天，而且兩趟都沒有上二月堂。 夜裡我停在中門前，早上停在八角燈籠旁邊，兩次都停在中軸線上。 這座寺最像社區的那一面在坡上，而我兩次都沒有爬。

祭儀與授与品

東大寺最重的行事在三月，而且不在大佛殿。 修二會（shunie）通稱「お水取り」（omizutori，取水）， 正式名稱是十一面悔過（keka，懺悔罪過）法要。 官方記的起始是東大寺開山良辨僧正的高徒實忠和尚，天平勝寶四年（752）——跟大佛開眼同一年。 它分兩段。二月二十日到月底是前行，地點在戒壇院的別火坊（bekkabō，行者閉關準備的僧坊）； 三月一日到十五日是本行，地點在二月堂。 也就是說每年有將近一個月，這座寺最忙的地方是坡上那一棟，不是山下那一棟。

元日則反過來。零時開中門，到早上八點免費參拜； 大佛殿正面的棧唐戶（sankarado，格狀的板門）打開，從中門的基壇上抬頭，大佛的臉正好在窗中。 中門外鏡池附近點「とんど」（tondo，焚燒舊札的火堆）取暖，中門內參道兩側的水路燃篝火。

一月七日大佛殿有修正會（shushōe，正月祈願的悔過法會）， 供一種叫笠餅（kasamochi）的壇供：三根柱狀疊起的小餅，上面壓一塊像傘一樣大的餅。 二月三日二月堂的節分一天做三件事——十點還宮（gengū，焚化舊札）、 十四點豆撒、十八點星供養，掛星曼荼羅。

授与品這一塊，東大寺的特徵不是品項多，是受付多。 御朱印（goshuin，參拜後領的墨書朱印）全境有十一處可以領，各三百圓， 而且每一處寫的字都不一樣：大佛殿「華嚴」、二月堂「南無觀」、法華堂「不空羂索」、 戒壇院戒壇堂「國寶 四天王」、俊乘堂「重源上人」、行基堂「行基菩薩」、 念佛堂「地藏菩薩」、不動堂「五大力尊」、指圖堂「圓光大師」。

法華堂另有一種「執金剛神」，一年只在十二月十六日授與。 把這十一種排在一起，東大寺就不是一座寺， 是十一座各有本尊、各有信眾的堂擠在同一片坡上，大佛只是其中一位。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路線用步行導航實測過：環狀，起訖都在近鐵奈良驛，四點六六公里、六十四分鐘，六段。 七點出門，回到驛前大約八點半。 這條路線的重點不是走進大佛殿，是把那幾棟沒被燒掉的建物串起來。

兩次站在南大門前，相隔十二小時。夜裡那一次，門是亮的，扁額上的金字浮在暗處， 門後面什麼都看不見；早上那一次，木頭是灰褐色的，穿過三個門洞可以一直看到北邊的中門。 一千三百年裡這座寺燒過兩次、縮過一次、補過無數次， 沒有動過的只有這條從南往北看出去的視線。

建議走法（早上出發，約 1 小時 30 分，4.7 公里）

1. 近鐵奈良驛——起點，標高 84 m
2. 東大寺 南大門（1.4 km／20 分）——沿大宮通り（登大路）東行，過縣廳前折北入參道，一路緩上到 104 m
3. 大佛殿・中門（0.3 km／4 分）——全程唯一平的一段，中途的鏡池比南大門還低一公尺多
4. 二月堂（0.6 km／8 分）——全程最陡，八分鐘爬 37 公尺到 142 m，走大佛殿東側的坡道與石階
5. 手向山八幡宮（0.2 km／3 分）——沿等高線橫移，經法華堂前
6. 氷室神社（1.2 km／16 分）——下坡，中途經過「春日大社参道」的石標
7. 沿大宮通り回近鐵奈良驛（1.0 km／13 分）

為什麼是早上

大佛殿四月到十月七點半開、十一月到三月八點開；二月堂不收費也不關門，任何時間都上得去。 七點出門會在大佛殿門外等，所以順序要倒過來，先上坡再下來。 另一個理由是光：大佛殿正面朝南，中門到大佛殿之間沒有遮蔽，上午的光從左前方進來， 江戶那個縮成七間的正面，寬與高的比例要在斜光下才看得出來。

路況與限制

全程柏油與石板，只有中門到二月堂那六百公尺是坡道與石階。 奈良公園的鹿整天都在路上，第 6 段的參道兩側尤其多。 第 1 段與第 7 段走大宮通り，人行道寬但車多。

哪些東西不是隨時看得到

大佛殿正面的觀相窗一年只開兩次：元日零時到早上八點，以及八月十五日的萬燈供養會。 法華堂的「執金剛神」御朱印只在十二月十六日授與。 正倉院正倉的外構公開是平日十點到十五點，晨間路線無論怎麼排都碰不到它。

為什麼轉害門不在腳程上

它是永祿兵火倖存者裡標高最低的一座，也是最能支撐前面那個論證的一座， 但它在大佛殿西北一點五公里外；把它排進來，全程會從四點六六公里變成六點三四公里、八十八分鐘。 它進得了圖，進不了腳程。

走短一點

只走南大門到大佛殿再折返，從近鐵奈良驛來回約三公里，一個小時結束。 但那樣會漏掉二月堂——那三十七公尺的坡，才是這座寺六百年沒被燒光的理由。

接下來往哪走

同一晚那條點燈路線上，往南一公里是 興福寺； 同屬奈良盆地、同樣把建立年代寫在斗栱上的是 唐招提寺 與 石上神宮； 再往南沿近鐵橿原線是 橿原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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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

奈良縣奈良公園室有〈奈良公園 WALKING MAP〉與徒步地圖的 PDF，奈良市觀光協會也有一份步行地圖。 但這條路線要的是標高，以及「哪幾棟沒被燒掉」這件事，得自己畫才標得出來。 Google 的地形底圖，路線是 Directions 拉出來的實際步行路徑，各段里程標在它所標的那一段路上； 轉害門與正倉院用藍點標出來，表示它們不在腳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