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戶天神社

境內是一份太宰府的摹本之認定

這座神社不是慢慢長出來的，是照著圖造的，而造它的人本來就是太宰府的人。 正保三年（一六四六），九州太宰府天滿宮的神官菅原大鳥居信祐——道真公的後裔、 本社的初代別當（bettō，神佛習合時代主持神社的僧職）——用太宰府社前那株飛梅 （tobiume，傳說中隨道真飛到太宰府的梅樹）的枝條刻了一尊天神像， 背著它走遍諸國尋找立社之地，最後到了江戶的本所龜戶村， 把神像安置在村裡原有的一座小小天神祠中。

促成他停下來的是一場火。明曆三年（一六五七）的大火燒掉江戶大半， 幕府把隅田川東岸的本所定為復興開發用地；篤信天神的四代將軍家綱把現在這塊社地捐了出來， 要他把天神奉為新市街的鎮守。一座神社的位置，是由一場都市火災決定的。

寛文二年（一六六二）十月二十五日，社殿、迴廊、心字池、太鼓橋依太宰府的樣式建成。 據《新編武藏風土記稿》所載，信祐在寛文元年八月就先立了小祠， 隔年二月獲賜一里四方的土地，而依太宰府之例舉行的第一次祭禮有神輿渡御（mikoshi togyo，抬著神輿巡行氏子地界）。 從那時起，這裡被稱為東國天滿宮的宗社。

摹本的痕跡不只在形狀上。境內的弁天社，對應的是太宰府心字池旁的志賀社，寛文五年七月奉祀； 紅梅殿供的是飛梅的實生（從飛梅結的果實長出來的樹）； 御嶽神社則在寛文九年十一月從太宰府的御嶽山勸請（kanjō，把神的分靈請到新址奉祀）而來，祀的是道真的老師法性坊尊意。 連配角都是照著抄的。

至於社名，它換過好幾次。古時對九州本社稱「東宰府天滿宮」或「龜戶宰府天滿宮」， 明治元年十一月八日被列入拱衛皇城的准勅祭社（jun-chokusaisha，比照勅祭社待遇的神社）十二社之一， 後來號龜戶神社，昭和十一年才正稱為龜戶天神社。 大鳥居上那面黑掉的匾，停在改名之前。

立地非屬偶然

「龜戶」這三個字的來歷，江東區官方列了三說：一是有過一口叫「龜之井」的古井， 井桁做成龜形、水從龜背湧出；二是這裡還是島的時候形狀像龜；三是原本寫作「神戶」。 三說都指向同一件事——這裡本來是水裡的一塊地。

本所的開發是連著水路一起做的。萬治二年（一六五九），本所奉行德山五兵衛與山崎四郎左衛門 開鑿了橫十間川；同年，北十間川也在本所開發中挖成，川寬十間、約十八公尺，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而《新編武藏風土記稿》記信祐立祠那一年，本所築地奉行正是這兩個人。 挖運河的人和處理神社土地的是同一組人——這座神社從一開始就是那張格子的一部分。

低地的代價後來才結清。江東區在官方的地盤沉陷說明裡寫著： 大正初期起，這一帶因抽取地下水而持續下沉， 海面以下的零米地帶在漲潮時達一百二十四點三平方公里、佔二十三區面積的兩成； 江東區南砂自大正七年以來，累計下沉了四點五公尺。 昭和四十年代末以後沉陷才鎮靜下來。

今天用國土地理院的一公尺網格數值標高去量，龜戶天神社境內是負〇點一公尺。 往南一點的竪川是負〇點五公尺，走路十分鐘可到的龜戶香取神社同樣是負〇點一。 心字池不必挖得很深就會有水，因為地下水面本來就在腳邊。

所以那兩座太鼓橋的陡，是一件需要解釋的事。 太宰府的橋跨的是丘陵間的池，龜戶的橋跨的是一塊幾乎與海平面齊高的地。 要在這裡做出太宰府那樣的起伏，只能把橋拱得更高——高低差不是地形給的，是造出來的。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從大鳥居進去，路先被抬起來再放下去，這件事重複三次。 心字池上架著三座橋，由南往北是男橋、平橋、女橋，官方的解釋是三橋分表過去、現在、未來； 兩端的男橋與女橋是拱起的太鼓橋，中間的平橋是平的。 節奏是陡、平、陡，人在三十公尺內被迫抬三次頭、低三次頭。

橋的做法和它的輪廓不太合。欄杆朱塗、弧度極大，但橋面是石與混凝土的階梯，配金屬扶手—— 不是想像中的木橋。這是一座戰後重建的神社，用的是戰後的材料去復刻江戶的輪廓。

社殿在池北的正面。昭和二十年三月的大空襲把這裡燒到只剩神庫， 據載戰後先受讓了前田家江戶宅邸的邸內社（teinaisha，武家宅邸內部供奉的神社）充作本殿， 昭和三十六年為鎮座三百年重建拜殿與幣殿（heiden，拜殿與本殿之間供奉幣帛的中間殿），昭和五十四年再以道真千七十五年神忌的紀念事業重興本殿， 昭和五十六年蓋了社務所。現在看到的正面，是分三次、隔十八年長齊的。

正面的姿態很有辨識度：朱塗的柱與壁，屋頂覆綠青色的銅板，向拜（kōhai，拜殿正面突出的門廊） 上方出一道大唐破風（karahafu，兩端翹起、中央拱高的曲線式山牆），底下垂著注連繩（shimenawa，標示神域界線的稻草繩）與紙垂（shide，繩上垂下的鋸齒狀白紙）。 兩側掛著成排的白提燈，石階不高，一口氣就上得去。

而境內最大的一塊，其實不是社殿而是藤棚。 藤的棚架沿著心字池的東西兩側鋪開，八月裡只剩滿架的葉，四月才是它的季節。 官方記境內有五十株以上的藤、兩百五十株以上的梅——這座神社的空間主角是植物，建築是背景。

還有一件在照片裡很難不看到的事：從社殿斜前方望過去，東京晴空塔正好落在屋頂的右上角。 朱色、綠瓦、藤棚、六百三十四公尺的鋼骨，四樣東西疊在一個畫面裡。 沒有人設計過這個構圖，它只是一個低地上的老神社剛好站在新塔的腳邊。

氏子的行業刻在碑上

境內有一百基以上的石碑，龜戶天神社的社史有一半不在社殿上，在地面那些碑上。 其中兩座把本所這塊地的行業寫得很清楚。 一座是太助燈籠：鹽原太助在一七八一年向自己的氏神（ujigami，同一地緣共同體共同奉祀的守護神） 奉納了兩基石燈籠，如今剩一基留在御嶽神社旁。 他在今天的兩國本所相生町經營薪炭商，一代致富，又把錢投進道路整修與土木工事， 在江戶被當成「義人」——替人出力而不顧自身利害的人。

另一座是燐寸塚——「燐寸」就是火柴。碑主清水誠在明治三年赴法， 在學造船之餘學了火柴的製造技法，明治九年在本所柳原町（今兩國高中校地）創辦新燧社， 把火柴做成了日本的工業。原碑毀於戰火，昭和五十年八月重建。

一個賣木炭，一個做火柴；一個是江戶中後期，一個是明治初年。 兩座碑立在同一座神社裡，中間隔著一百年——這一區的生意換了時代，換不掉的是同一個氏神。

碑上的人名還會往外延伸。累卵塔是明治二十年由明治天皇的侍醫千葉愛石獻納的， 「累卵」是把蛋疊起來，比喻極危之勢；碑背刻著幕末三舟——勝海舟、山岡鐵舟、高橋泥舟的名字。 境內另有四基筆塚（fudezuka，埋納用禿的毛筆、祈書法精進的塚）， 以及中江兆民、歌川豐國的碑。薪炭商、火柴廠主、御醫、幕臣、書家、浮世繪師， 全部擠在一座下町神社的地面上。

祭儀與授与品

一年裡最像這座神社的祭儀在一月。 二十四、二十五兩日的鷽替神事（uso-kae shinji），做法是把去年領的木雕鷽鳥（uso，紅腹灰雀） 繳回，換一隻新的——把一年來的凶事當成「嘘」（uso，謊話），換成吉事。 日文裡「鷽」與「嘘」同音，這個儀式整個建立在一個雙關上。

花的祭典佔了三季。二月上旬到三月上旬的梅祭、四月中旬到下旬的藤祭、 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下旬的菊祭；官方直接以「東京第一的藤之名所」自稱。 二月二十五日另有菜種御供（natane no gokū），在神前供菜花以慰神心。

夏天的規模最大。八月二十五日的例大祭與獻燈明， 從神前分出的一千個以上提燈掛滿境內，作為守護道真公的憑證； 每四年一次的八月下旬，還有御鳳輦渡御祭——神社的鳳輦（hōren，頂上安金鳳的天子級輿駕） 躲過了戰災，官方說都內僅此一頂。 同一年另有氏子神輿的宮入與神社神輿的渡御。

其餘散在全年：一月上旬的初卯祭（境內御嶽神社的年初緣日，御嶽神社是「卯之神」）、 每月二十五日的初天神祭、三月二十五日的神忌祭（又稱松明祭）、 五月五日與十一月十五日的出世鯉放流（把鯉放進心字池，祝人出人頭地）、 六月二十五日的夏越祓（nagoshi no harae，年中兩次大祓的夏季那次）、七月二十五日的筆塚祭。

本殿的開門時間是早上六點到下午五點，但境內二十四小時可入。 停車場只開給參拜者，花季官方明言會塞，建議搭電車。 授与品以學業成就與木鷽為主，鷽只在一月那兩天授與——一年只有一次機會，過了就等明年。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這一帶的地平，路網是直的，橋是低的，所以路線可以完全用「水」來串。 起點放在鄰近最大的錦糸町驛，終點放在龜戶驛，中間把四個江戶名所連成一條—— 走的不是一座神社，是一張萬治二年挖出來的運河格子。

建議走法（約 4.7 公里、純步行 66 分，含停留約一小時四十分到兩小時）

1. JR／地鐵 錦糸町驛出發，往北——1.6 公里、23 分
2. 十間橋（北十間川）——川寬十間、萬治二年開鑿。這裡是晴空塔倒影的知名機位——488 公尺、7 分
3. 龍眼寺（萩寺）——404 公尺、6 分
4. 梅屋敷跡（臥龍梅）——江戶的梅之名所，伊勢屋喜右衛門的別莊，

廣重《名所江戶百景》畫的就是這裡——485 公尺、7 分

1. 龜戶香取神社（＝ 龜戶香取神社）——608 公尺、9 分
2. 龜戶天神社——大鳥居 → 男橋 → 平橋 → 女橋 → 社殿——1.2 公里、16 分
3. JR 龜戶驛收尾

為什麼是早上

本殿六點開門，而境內整夜開著，所以六點前就能進去站在橋上。 更實際的理由是人：藤祭、梅祭、菊祭三段期間，清晨是唯一能把太鼓橋走空的時段。 另外晴空塔在神社的西北方，早晨的光從東邊來，塔面是亮的、社殿是側光， 下午則整個逆過來——那天四點二十分拍的幾張，塔都是灰的。

路況

全程市街人行道，平坦無石階，唯一的高低差是男橋與女橋的拱。 那兩座橋階梯陡、只有金屬扶手可抓，雨天濕滑，下橋比上橋難走。 沿路店家多在九點後才開，廁所集中在兩端的車站。

接下來往哪走

往西搭半藏門線約二十分鐘到 穴八幡宮 所在的早稻田一帶。 若想把這一條線的源頭走完，本社照著抄的那一座是 太宰府天滿宮； 同樣祀道真、規模卻小得多的在地天神，可看 伊賀菅原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