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比神宮

北陸道總鎮守之認定

它的頭銜是「北陸道總鎮守」——鎮守的對象不是一個郡、一個國，是一條幹道。 越前國一之宮是另一個頭銜，兩個並列刻在門前的由緒板（記載神社來歷的解說牌）上。 一座神社同時被綁在行政區與交通線兩套系統上，這在日本並不常見。

主祭神伊奢沙別命（Izasawake-no-mikoto），又稱笥飯大神、御食津大神， 是掌管食物的神。據社傳，祂在天筒山（Tenzutsu-yama，敦賀市街東側的山） 留下靈跡，降臨於境內的聖地，也就是今天的土公（Dokō）。 那塊地至今沒有社殿，維持著神籬磐境的形態。

大寶二年（702），文武天皇下令修營社殿，把仲哀天皇與神功皇后合祀進來成為本宮； 之後日本武尊、應神天皇、玉姬命、武內宿禰命四柱分別奉齋於東殿宮、總社宮、平殿宮、西殿宮， 合稱「四社之宮」。《延喜式》神名帳寫的是「越前國敦賀郡氣比神社七座並名神大社」—— 七座，而且每一座各自受朝廷奉幣。

真正說明這座神社份量的是另一件事。天平神護二年（766），朝廷下令在神領的 氣比の松原建造松原客館，作為渤海使的停宿處，而檢校這座館舍的是氣比神宮的宮司。 一座神社的宮司管理國際使節的館舍——這件事比任何社格（舊時國家給神社定的等級）都更直接地說明了， 朝廷把日本海這一側的門戶交給了誰。

立地非屬偶然

敦賀是日本海側最深的一個灣，港灣往內陸凹進來，背後就是通往琵琶湖與畿內的隘口。 從大陸來的船在這裡靠岸，貨與人從這裡翻山進京。 神社不在山上也不在岬角，就落在港與市街之間的平地上。

祭神的性格和這個位置是同一件事。御食津大神管的是食物， 社傳說的御神德是「海には航海安全と水産漁業の隆昌、陸には産業発展と衣食住の平穏」—— 海上一半、陸上一半，正好對應一座港市的兩張臉。 神領後來擴張到能登國的沿海地帶，成為神宮的御廚，也是同一個邏輯的延伸。

境內的地形給了一條線索。土公在東側，靠近今天的停車場；社殿在西北； 大鳥居更在社殿的南邊，跟社殿隔著一段參道與一座朱塗的神橋。 降臨的地方和祭祀的地方不在同一個點上，中間隔著整個境內—— 這座神社的軸線是後來拉出來的，不是從聖地長出來的。

順帶說一句戰後的事。由緒板上寫著，都市計畫把境內大幅削減了。 今天在鳥居底下看到的那一片，比江戶時代的氣比神宮小得多。

參道形制及其空間效果

大鳥居是這座神社最重要的建築，而它是一座鳥居，不是一棟房子。 高三十六尺（約十一公尺）、柱間二十四尺，木造兩部鳥居、本朱漆。 兩部鳥居的特徵是主柱前後各加兩根稚兒柱撐住——遠看是四根柱，走近才發現有八根。

它的身世寫在官方的文化財說明裡：寛永年間從舊神領地的佐渡國鳥居ヶ原伐下榁樹 （むろのき，杜松屬的針葉樹）奉納，正保二年（1645）建起。 初代鳥居立於弘仁元年（810）的境內東側，康永二年（1343）被暴風吹倒， 後來才在現在的西側重建。今天站的這一座，是第二個位置上的第二代。

正面的扁額是有栖川宮威仁親王的御染筆，黑地金框，掛在額束上。 明治三十四年（1901）指定國寶，戰後改列國家重要文化財。 而它最出名的一件事是它什麼都沒做——一九四五年七月十二日敦賀空襲， 社殿與境內建築幾乎全毀，只有這座鳥居留下來。

被燒掉的那一棟值得記一筆。慶長十九年（1614），福井藩祖結城秀康造營社殿， 那座本殿是流造的代表作，明治三十九年（1906）指定為國寶。 它的虹梁上刻著一顆裂成兩半的桃子，桃子裡坐著一個披陣羽織的桃太郎—— 桃山時代的雕刻，也被視為童話起源的物證之一。一九四五年連同它一起沒了。

於是現在的社殿全部是戰後的。本殿昭和二十五年（1950）再建， 拜殿與社務所、九社之宮昭和三十七年（1962）復興， 昭和五十七年（1982）起的「昭和の大造營」新建了幣殿、拜殿、儀式殿與迴廊， 本殿遷座祭在昭和六十二年（1987）五月舉行， 總木造的社務所遲至平成二十三年（2011）六月才落成。

走進去的順序因此變成：先過一座三百八十年的鳥居， 再過一座朱塗的中鳥居——明神形式、島木兩端嵌著金色巴紋、扁額寫「氣比神宮」， 兩側接上朱塗玉垣（圍出神域的矮柵），把社殿圍成一個院子。院子裡是外拜殿： 入母屋造（歇山頂）、銅板葺（銅板鋪成的屋頂），正面一個千鳥破風（屋坡上另加的三角形山牆），向拜（本殿正面屋簷向外伸出、供參拜者站立的抱廈）再壓一個軒唐破風（中央拱起的弓形山牆），白壁配朱柱。

新舊之間的落差是這座神宮最誠實的地方。鳥居是江戶的木頭，社殿是戰後的營造， 中間三百年的東西一件都不剩。它不假裝自己是一整套。

十八年再搬一次砂

門前那條神樂町商店街，賣的是和菓子與昆布。羽二重、水仙饅頭、酒饅頭、豆落雁、求肥昆布， 還有敦賀名產的手漉朧昆布——刨得薄到對面能透光。這些店的排列跟參道的方向是一致的， 一條門前町該有的樣子它都有。

而這條街跟神社的關係，曾經被整個切斷過一次。元龜元年（1570）， 神宮方面站在越前國主朝倉氏這一邊，發神兵社僧拒絕織田信長北伐，據守天筒山城力戰。 結果是神宮寺坊（設在神社境內、為神誦經的寺）化為灰燼、四十八家祠官與三十六坊社僧離散、社領全數沒收、祭祀廢絕。 四十四年後才由結城秀康復興社殿、重建八家社家、寄進社領百石。 一座神社的人事被清空一次再長回來，中間隔了將近半個世紀。

但這條街跟神社真正的關係不在買賣，在搬砂。正安三年（1301）， 時宗二代目遊行上人他阿真教滯留敦賀，得知氣比神宮西門一帶的參道成了沼地、 參拜的人苦不堪言，於是從海邊挑砂來鋪路。這件事叫「お砂持ち」（御砂持，搬砂）， 門前立著一組搬砂的人像來紀念它。

四百年後，松尾芭蕉在《おくのほそ道》的旅程尾聲來到敦賀，夜訪這座神社時聽店主講了這個故事， 寫下「月清し遊行のもてる砂の上」——月光清亮，照在遊行上人搬來的砂上。 平成二十八年（2016）十月三日，氣比神宮境內地幾乎全域被指定為國家名勝 「おくのほそ道の風景地」，指定名稱就叫「けいの明神（氣比神宮境內）」，是福井縣內的第一件。

那句「古例今にたえず」——舊例至今未絕——在當代還真的沒絕。 令和五年（2023）五月十四日，「遊行のお砂持ち」（yugyō no o-sunamochi，遊行上人搬沙鋪路的神事）的神事時隔十八年再度舉行。 一座神社與一條街之間，最具體的紐帶不是香油錢，是一群人再去挑一次砂。

祭儀與授与品

例大祭在九月四日，日期本身就是史料：大寶二年八月四日（舊曆）勅令合祀六柱神明， 此後每年這一天舉行一次最重的祭儀。前兩天的宵宮起算，到九月十五日的月次祭結束， 整段合稱「氣比の長祭り」——一場祭典拉滿兩星期。

中間的九月三日是神幸祭：御鳳輦巡幸市內，各町的神轎從本殿把神靈迎奉上轎， 在街上渡御一整天。祭典的動線走的就是門前那幾條商店街—— 前面那條街，在這一天會變成祭場。

年中主要祭典

- 九月二日〜十五日｜氣比の長祭り（宵宮起、至月次祭終） - 九月三日｜神幸祭（御鳳輦市內巡幸、各町神轎渡御） - 九月四日｜例大祭（舊曆八月四日、大寶二年合祀之日） - 每月一日｜朔旦祭／每月十五日｜月次祭

長命水

大寶二年修營社殿時，工程中途地下水突然湧出。這股水被視為武內宿禰命等長壽神明的 神德所寄，一千三百年來以「長命水」之名相傳，從境內的大岩流下。 它不是後來設計的景點，是施工現場的意外。

角鹿神社

境內東側的攝社，也是式內社，祭神都怒我阿羅斯等命（Tsunuga-arashito-no-mikoto）。 崇神天皇時代，任那的皇子在氣比之浦登陸奉上貢物，天皇把氣比大神宮的司祭與本國的政治交給他； 祀他的地方就在他當年政所的遺址上，而敦賀的舊地名「角鹿」正來自這個名字。 往昔東門口是正面通路，所以牠被稱為氣比神宮本社的門神。 一座神社的攝社，是一座城市名字的出處。

一株不太像神木的神木

境內有一棵尤加利。昭和十一年（1936），當時的陸軍相關人士祈願武運而獻植， 現在是敦賀市指定天然記念物。一株原產澳洲的樹在越前一之宮的境內長成天然記念物， 這件事本身就是一段年代的註腳。

授与品與一件近年的事

授与所在外拜殿的左手邊，木造格子建具，掲示板上列著授与品的名目。 另外還有一件不在名目上的事：令和三年（2021）十月十五日， 「氣比神宮にのぼる月」被認定為日本百名月第六十一號。 芭蕉來看的那個月亮，現在有編號了。

晨間路線之擬定及其限制

十月到三月，神宮六點開門（四月到九月是五點）。這條路線就從這個時間往回推。 起點是 JR 敦賀驛，出站往北是敦賀市把整條主街改造成的シンボルロード （Symbol Road，象徵大道），騎樓下沿路立著銀河鐵道 999 與宇宙戰艦大和號的角色銅像—— 敦賀港開港與鐵道敷設的紀念。走完這條路，路的盡頭就是大鳥居。

建議走法（早上出發，約 5.8 公里、含停留約 2 小時）

1. JR 敦賀驛（6:00 出發）→ シンボルロード 1.2 公里、16 分鐘
2. 氣比神宮（6:00 開門）——大鳥居 → 由緒板 → 中鳥居前的旗掲松 → 外拜殿 → 長命水 → 角鹿神社，約 30 分鐘
3. 出西門進神樂町商店街——お砂持ち神事の像、芭蕉翁逗留の宿石標柱
4. 接博物館通り → 敦賀市立博物館（舊大和田銀行本店），640 公尺、9 分鐘
5. 往港側 → 敦賀赤煉瓦倉庫，1 公里、14 分鐘
6. → 金崎宮（金ヶ崎城跡），530 公尺、7 分鐘
7. 回 JR 敦賀驛，2.4 公里、33 分鐘

走短一點

在第 4 站的博物館折返回車站，全程 3.4 公里、純步行約 48 分鐘，含停留約 1 小時 20 分。 把港側整段留給下一次。

為什麼終點放在金ヶ崎

延元元年（1336），氣比神宮的大宮司氣比氏治奉後醍醐天皇之命， 就在這片台地上築起金ヶ崎城迎戰足利軍，一門戰死。 社傳說他舉兵那天，把神旗掛在中鳥居前那株松上，那株松因此叫旗掲松。

神社在市街的中間，城在港口的岬上，兩者相距 3.4 公里，大宮司同時管著這兩頭。

路況

全程平地，市街道路與人行道，沒有石段。冬季的敦賀會下雪，路面會結冰。 第 4 到第 6 站之間穿過鐵道與港灣設施，出發前要在地圖上把連通性看一次。

明確不走

氣比の松原——就是松原客館的所在地——在市區西側 1.5 公里外的海岸，往返要多加 3 公里以上。 天筒山是氣比大神的降臨傳承地，也是元龜元年（1570）神宮方面拒絕織田信長北伐時 據守的山城所在，登山口在市區東側。兩處都超出 2 小時的預算。 這條路線走的是港市的平地，山上那一半與海邊那一半，留給下一次。

接下來往哪走

往北約 1 小時車程是 毛谷黑龍神社 與 永平寺， 同屬越前。往西南約 1 小時 20 分是 若狹姬神社—— 福井縣由越前與若狹兩個舊國拼成，一邊是山，一邊是水， 兩座一之宮分別站在那兩個字上。

地圖

敦賀市的《港敦賀観光まち歩きマップ》（港敦賀觀光漫步地圖）把這條走廊整條收在一張圖上： 最下方是 JR 敦賀驛，一條插滿銅像的シンボルロード（Symbol Road，象徵大道）往上接到氣比神宮， 再往上經博物館通り到敦賀港，最上緣是金ヶ崎的台地與金崎宮。 這張圖不是正北朝上，整幅順時針轉了十幾度，所以它只能用來看上下遠近，不能拿來認方位。